春陰-第11章
不许欺负我
1 年前

  “安分一点。”

  他语气很淡,声音也很轻,然而话中却有压倒性的威势,在悬殊的实力对比下,全然泯灭对方拒绝和抵抗的意志。

  兰漱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咬紧了牙关才没有溢出痛苦的呻吟——我突然反应过来,庄珩并非是在医治这妖怪,而是在,惩罚他。

  这个念头叫我心头重重一跳。

  我从未见过庄珩这般模样,此刻见了,却又觉得比他的任何一种情态都要熟悉,都要合理。我恍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仿佛庄珩此人身上的一切矛盾都找到解释了,菩萨般低垂的眉眼中是凌厉的光,冲淡的面皮下是嶙峋的骨,他合该是这样一个冰冷、不近人情的人。

  我止不住心口的不适,已经死透了的五脏六腑也好像翻滚起来,这感觉很熟悉,我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地牢中,回到地狱和人间之间的那一线。

  忽而兰漱将目光投向我,他眼角含着一滴泪,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讲,最后却只是悲哀地朝我笑了一下,是兔死狐悲、同命相怜的那种笑。这个不多时之前还对着我嬉笑怒骂、艳丽无双的男子仿佛被强风吹拂,瞬间屈服、枯萎了。

  庄珩回过身来时我还发着愣,他在我跟前停下,看了我一眼。我直愣愣地盯着兰漱,手腕上却被轻轻扣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原本应当跳动着的脉门。

  我抬起眼,正对上庄珩的目光。

  “他已好了。”他淡声道,“走罢。”

  便拉着我出门去。

  方才的那一刹那仿佛是用刀将这春雨人间劈了一下,是斩断的一念之差,这人间此刻严丝合缝地接续上了。园中细雨绵绵,草木丛生。眼前人青衫磊落,云淡风轻。

  将出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漱,他正捂着胸口坐起身来,面色虽然苍白,但看起来的确是好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倚在床头朝我微扬了扬唇角,那笑中依然还是戏弄。哎,我与这妖精同为兰字辈,如今看来连性情约摸也是很像。他这情态,几乎与我被傅桓囚禁起来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傅桓来看我,我一定要笑的。

  我还要用最锥心刺骨的话来伤他。他来抱我,用手用身躯感受我的伤口和颤抖时,我一定会在他耳边低声笑问:“傅长亭,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的爱上我了罢?”

  “那你当真太可怜了。”

  我知道他爱我是真,恨我是真,害我也是真。正因一切都真,才叫他那么可怜。比我还要可怜。

  兰漱此刻的笑是一样的,他也觉得我可怜,他也找到了方法来伤害我。

  他远远地望着我,嘴唇开合,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出云。”

  作者有话说:

  那啥,关于“出云”,get不到的朋友可以到“白眼狼”那章选择性补一下课,前面修过文。

 

 

第27章 谪仙去吃饭

  前脚被庄珩威胁要“安分一点”,后脚就对着我喊“出云”,摆明了他知道庄珩的往事,是蓄意撩拨我的好奇心,要我寻根究底问到庄珩跟前去。哎,这兰妖连作死的本领也与我年轻时很像。只是庄珩的事同我有何关系?年轻人啊,看事情总归是不够透彻。我内心涌起了对后辈的关爱之情,为了他这条小命考虑,这两个字我便暂且当做没听到罢。

  院里的妖怪藏在廊柱后头探头探脑,一路目送我与庄珩行到了堂前。堂中有个炉,炉里燃着香,黄老道在炉前闭目打坐,周身烟雾缭绕的,十分仙风道骨。几棵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精过来凑热闹,绕着黄老道围了一圈,来来回回地左右扭动,似在布什么神秘的阵法。

  庄珩见怪不怪、脚步不停,我却看得稀奇,将他拉了拉,悄声问道:“这道长当真能成仙么?”

  庄珩看了那道长一眼,并不言语,先去门边取了一把伞,待领我出了门,方回答道:“道长虽失之根骨,但至善至诚至勤,精诚所至,可证大道。只他命中尚有一劫,若渡过此劫,便可飞升。”

  他语气寻常,话也简短笃定,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儿。我继续好奇问:“黄道长还有个什么劫?”

  庄珩看我一眼说:“他的劫,应当便在这两日了。”

  我笑一笑说:“子虞轮回一次,似比从前更精进了。前一世是凤雏,这一世怕不是谪仙?不仅能降妖除魔,还能掐会算。“

  他闻言眉梢微微一抬,侧目看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这种不屑理睬的态度已算回答我的阴阳怪气了。

  细雨随风吹拂,濛濛地飘到脸上,庄珩站在门口台阶上撑开伞来。

  我问:“去哪?”

  他道:“道长辟谷,精怪亦不食五谷,在下却是凡胎肉身。”

  我闻言大喜:“哎,谪仙去吃饭啊?”

  大概我喜形太过于色,好似这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庄珩愣了愣,旋即微微失笑。我也不管他笑话,扯过他袖口往阶下去,这百来年我看水中鱼虾日日游、溪头荠菜年年发,但人间这一口滋味已是许久未尝了,如今虽仍是吃不上,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庄珩举起伞跟着我下来,伞盖蔽出一方天晴,伞下半个我和半个他,一道朝外走去。

  时近中午,昨夜那场大雾早已不见踪迹了,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缝隙往低处流,潮湿巷中处处可见青苔绿痕。

  我说:“我曾在绍兴府做过两年通判,这时节最好的是草头、豆苗和银鱼,加黄酒清炒,或与豆腐同炖,皆妙。山阴人吃得清淡,我初来时并不习惯,回了京后便一直念着。可惜京中四方杂会,不曾再有当年真味。你今日可以尝一尝。”

  庄珩笑了一下,说:“你忘了我是临安人。”

  我一怔,想起来了,略带尴尬地笑道:“咳。是了。你与傅桓二人都是杭州人,这些东西也不金贵,该是打小就吃惯了。”

  我那时在绍兴任地方官,傅桓则在刑部,两年间书信不曾断过,他在信中回忆南地风物,告诉我何处山川秀美,何处景色宜人,我在绍兴两年间的足迹,几乎就是跟着傅桓信中所写一步步走完的。我也常随信给他捎去一些当地土产,以慰藉他的思乡之情。那时我与他之间,还十分君子之交淡如水。

  想起傅桓,我的谈兴顿时便消了,心中一叹,不再说话。

  庄珩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淡淡说道:“傅长亭那时也时常同我提起你。托你的福,还能在京中吃到正宗的绍兴花雕,豆腐干与梅菜。”

  我听得心情很复杂,很感慨。

  哎。傅桓时常同他提起我?说我什么呢?

  我那时以傅桓好友自居,对他推心置腹,但他背着我说起我时,是不是搜寻着定国侯府的把柄,推算着定国侯世子的弱点?譬如定国侯擅兵权,可以击破;梁氏父子轻信冒进,可以利用。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我几乎能分毫毕现地想象出他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都做了鬼了,前尘往事就别再提了。”

  “是你提的。”庄珩忽然停下脚步。

  庄珩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感受不到雨,但风似乎有些冷了。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第28章 一夜鱼龙舞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庄珩这人说话语气惯来很玄妙,十分难以揣摩,但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辈子一共也没有几回。我仔细体味了一下,此时这平平的一句里似乎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哎,此番确实是我先提的。

  但说我放不下,这就很冤枉了。我本意只是想推荐给他几个菜尝一尝,之所以提起傅桓,只是话头到了那里,随口一说罢了。庄珩这么当真做什么?而且若能随口提到,也足以证明我并不将他当回事吧?

  我脑中想了这许多,开口想反驳,却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庄珩大概也觉得没意思,早已抛下我走远了,背影在雨巷里像一带寒山。

  当然解释和反驳也是放不下的一种,只是放不下的对象不同罢了。但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说来说去,大概只有他这般冷清的人,才做得到真正放下。

  我叹了口气:哎,好好地去吃饭,庄珩怎么又做这种扫兴的事?

  这次出门庄珩走了巷子的另一个方向,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上头飘着落花落叶,除了两岸皆是民居,除了两岸石砌的台阶上常有妇人洗衣洗菜,除了河上有许多石桥以外,与苦水河十分相似。

  我在坛子里窝了几日,见到这小河,心中一宽,顿时高兴起来了。跟在庄珩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到底忍不住,还是往河里飘去。春水微寒,我凫游其中,大有小别胜新婚之感。哎,舒坦。

  其实做了这么多年鬼,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人说吊死鬼最怕绳子,烧死鬼最怕的是火,饿死鬼最怕吃不饱,如何我竟是反的?不知是我本性喜水,还是因淹死才喜欢上了水?这问题不知庄珩能不能解。

  这小镇依山而建,地势不平,河水自山中来,河道中便有许多石板拦起来的蓄水池,庄珩往上游走,我便一级一级地往上面游。

  我落后庄珩几步,隔着水面看他举着一把伞走在岸上,间或穿过一片生在岸边的桃杏,背后是江南人家斑驳的马头墙。水面波纹晃动,岸上的人影、花影、树影、墙影便也都晃动起来,一切似真又似假,缥缈而虚幻。

  像梦一样。

  水中看人,我觉得这情境中的庄珩有些眼熟,不知是从前确实见过,还是年少时对庄珩发过什么乱梦?

  想起来好笑,也是年少荒唐,我的确曾对庄珩发过梦的。

  若与庄珩说起来,大概他又要说我放不下。但那个梦,那个短暂的误会,那些转瞬即逝的冲动,确实跟放不放下没有什么关系——它们像云又像雾,飘在虚空,脚不着地,我抓都抓不到,又谈什么放下?

  大约是崇兴十五年春闱之后的事。

  琼林宴结束后,由我做东,又邀太学的同年们在榴园办了一回宴集。庄珩也来了。

  那一年的科举,傅桓被点了榜眼,庄珩被点了探花,我则将将得了个三甲中的吊尾名次。但世家子弟中,凭科举及第而入仕的后生没几个。科举不易,我名次虽低,却也算给定国侯府长脸了。我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在宴上春风得意、左右逢源,比之一甲的那三位都有过之无不及。

  因此我原本并未注意到庄珩在宴上有什么不同。

  直至后来听到有人说庄子虞不过中个探花,架子已经摆得老大,同他敬酒理也不理。

  我就远远看了他一眼,隔着丝竹管弦与喧嚷人群,探花郎眉眼冷淡兀自静坐,面上一丝欢欣也无,有人同他说话,一概不理,月色里遗世独立得像他身后那一枝幽冷的白丁香。

  回想起来,那一晚在花影月色中的庄珩的确是不同寻常的。我记得我看得呆了呆,待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头对身边的同年放话:“且待我去治一治他那臭脾气。”

  有人拦我:“大好的日子,你就别去寻晦气。庄子虞那性子,日后自有人来磨他。”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当下我便忍不住。

  “你们看着罢。”我说。

  说罢穿过人群往他那边去。榴园雅集,我请了一班乐伎助兴,各处高挂灯笼,园内笙歌管弦、亮如白昼。身边有人吟诗作对,有人敲杯行令,有人投壶联句,这么多热闹喧嚣,我拎着酒壶,一一越过去。

  走到半途庄珩便注意到我了,他面色未动,只是眸光微转,隔着几张桌子与晃动的人影,静静注视着我。这一头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那一头,恰恰好是灯火阑珊处,月色独照。

  众里寻他千百度。

  我心里微微一悸,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何,我本是要去寻衅,那一刻却下意识舒展了眉,微扬起唇角,朝他遥遥一笑。

  他面色仍无波动,静静看着我一直走到他跟前。

  我说:“庄子虞,你在这里。”

 

 

第29章 多谢关照

  这一段河道不长,庄珩很快走进了河边的一家脚店。那店开在一座石桥旁边,没有招牌。一路行来,沿河的一带店铺都少有招牌,铁匠铺、豆腐店、酒水铺、寿衣棺材铺等等,都未见有显眼的名字,只听店中声响和铺面陈列方能分辨。

  这镇子本来就小,沿河一带位置稍偏,加之下雨,一路上偶尔才遇上几个行人,细雨中只听到铁匠铺中传来透亮的打铁声,“叮”、“叮”、“叮”,阴雨天更添几分冷清。

  店中没有什么客人,门口地上摞着几捆菜蔬,茄子辣椒茭白豆苗一类,细雨中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旁边炉子上架着水壶,水还没开,壶口呼呼地冒着白气。

  店堂中有个孩子趴在桌上念《弟子规》,“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手里书拿得笔直,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口中念来念去都是同一句“凡是人,皆须爱”。

  庄珩进门后他霎时醒了,弹坐起来扭头朝后面喊:“娘——来客人了!”说着迎上来,八九岁的黑黢黢的一张脸,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白牙,“客官几位?”

  庄珩说:“两位。”

  孩子左右看看,没见人,也不多问,殷勤地搬开凳子请庄珩坐下,端上一杯热茶和一碟花生米,说:“今年的新茶,您先喝着。”

  庄珩谢过,报了我方才提过的几个菜名,又说:“不要葱、姜、蒜。”

  “好嘞客官。”那孩子点头,随后一路喊着菜名到门口去帮他娘洗菜择菜去了。

  我看着那生龙活虎的孩子觉得有趣,不由想到自己八九岁时的样子,那时一切都没发生,人生是干干净净无人染指的一抔雪。感怀过,我看着那边低头饮茶的庄珩,不由便想庄子虞天性聪慧,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八九岁的人。

  这家店的厨灶支在河边,头顶就着旁边一颗合抱的柳树支了一片油布棚,方才没看见,这会儿掉过头来看到炉灶旁边竖着片木板,上书“四娘脚店”,几个字横平竖直、撇捺飞扬,倒很风流。

  “这字是谁写的?”我负手站在厨灶边上,随口问道。

  一团微风卷着细雨飘过,那母子俩埋头苦干,没人理我。我讷讷地摸鼻子。然后甩甩袖子往桥上去了。

  哎,所谓在人群中更寂寞,我如今更有体会了。

  桥下流水汩汩,下游被垒起的石块拦住水流,拦出一片池水,池中红鲤青鲤鳜鱼交相错杂,大概是被人养着的,再往上游去看便是雨雾氤氲的一座小山。不知昨日庄珩带着我是不是就从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