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哥哥……”
瘦小如柴火棍的手向他伸出,冻得嘴唇发青的幼童执拗地看着他,像看着黑暗里仅有的一线光明。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住那只小手,又突然意识到只是自己应付不了现在的情况,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扯开了嗓门,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织田——织田哥哥——!”
遇到困难,当然要呼叫万能的织田哥(ma)哥(ma)!
……
中原中也喊织田作之助的时候,织田作之助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顺便有一搭没一搭跟刚起床的二叶亭鸣聊着天。
“好香。”二叶亭鸣靠在厨房门口,由衷地感叹道。
“你说得像没吃过三明治似的。”织田作之助用眼角余光看了眼二叶亭鸣,发现今天的二叶亭鸣容光焕发笑得比平时更招人,倒是能理解为什么赌桌上这个人能光靠皮相就让对手接连失误。
谁不喜欢美人呢——要是被这样的美人用那双深邃透彻的黑色眼眸凝视,被那种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魅力所诱惑,心智稍差一点点的都得心颤手抖。
当然,二叶亭鸣在赌桌上的丰功伟绩也是织田作之助从仓库街听来的。托那些混混们的福,他人在仓库里读书也能大概了解二叶亭鸣的动向,说不定对他赌桌上对手的了解比港口Mafia提供的资料还多。
比如港口Mafia不会告诉二叶亭鸣三天前21点牌桌上惨败给他的男人,在床上要被女人扇巴掌才能硬起来。
织田作之助不知道原因,但他大受震撼。
于是他也给二叶亭鸣分享了一下这个趣味八卦,二叶亭鸣听了捂着脸叹气,“这样我今晚怕是没法直视那位先生了。”
这次港口Mafia的委托是三局两胜制,二叶亭鸣今晚赢了港口Mafia就能干翻高濑会,赢下横滨地下赌场的优先经营权——具体雇主能从中获利多少二叶亭鸣不关心,他只关心港口Mafia的任务报价是多少。
在他拒绝了几次港口Mafia的委托后,那边就很上道地给他涨了价格,因为他们给的是真的很多,所以二叶亭鸣时不时会接两单生意补贴家用。
没办法,谁让书店赚不到钱二叶亭鸣又是要养家糊口的男人,不说别的至少不能亏了中原中也的奶粉钱,不然地脉能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因为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实在过于亮眼,跟二叶亭鸣联系的那位Mafia对接人隐晦暗示过,最上面的那位Mafia首领非常看好他的能力,如果不出意外过段时间他就会收到来自那位首领的邀请,要把他这个赌技超群的好苗子收入囊中。
是的,二叶亭鸣挖了那么久小甜菜,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一颗美味水嫩的小甜菜了。
对此,二叶亭鸣友好地回应了那位对接人的试探,表示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最好钱多事少出差不要超过东京首都圈,条件优渥的话他不介意在兰波未来的大本营短期扎根。
说到这里,二叶亭鸣又免不了听织田作之助念叨了两句港口Mafia的那位首领,据说从年轻时就是个心狠手辣作风强硬的枭雄式人物,近些年因为逐渐年老而愈发多疑自负,即使仓库街最下层的混混都知道他的喜怒无常,听说过他把情人活活打死的传闻。
织田作之助说:“要不是现在外面在打仗,横滨怕是要被那位首领给拖进火拼里毁掉。”
虽然对港口Mafia的首领评价不高,但他还是肯定了二叶亭鸣挑选雇主的眼光。
“你如果当初选的高濑会,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高濑会翻脸赖账和黑吃黑的事情做得实在不少,随随便便就能翻出好几页的黑历史来。
二叶亭鸣笑道:“我的运气一直还挺好的。”他说着,神情自然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让我来猜猜……你的写好了?”
织田作之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舔舔唇承认道:“只是个短篇故事,还算不上,不过我觉得写得不错——”
他说着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而二叶亭鸣还不等他纠结完,已经直接问出了他心里的问题,“我能看看吗?”
他在自己房间里都闻到优秀作品的香味了,香得他根本躺不住迫不及待从床上爬起来等开饭。
饭饭,饿饿。
那双深邃透彻的黑色眼眸湿漉漉直勾勾看着你,仿佛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织田作之助忍不住产生了一点罪恶感,叹了口气举手投降,“稿子在我桌上。”
他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中原中也扯着嗓门喊妈妈(bushi)的声音。
“织田——织田哥哥——!”
“要出人命啦——!!!”
第40章 第四十章
他独自在黑暗与虚无之中狂奔。
比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还要漫长的黑暗。
比一无所有还要空洞的虚无。
世界如同破乱失序的巨大机器, 贫民窟就是废旧零件的堆砌处。无数盖着不合格印章的齿轮按钮螺丝钉们,从诞生起躺在了通往销毁的流水线上。
神明从不曾眷顾过他,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去赚取自己能活着呼吸的下一秒, 如抢食的野狗般狼狈不堪地追逐撕咬着名为未来的东西。
倘若没有那场半夜时分计划外的雪, 他应当是可以做到的——他已经提前打听过了前往目的地的路线, 反复背诵到烂熟于心。出发前他吃下了几天份的食物积攒体力, 妹妹也很轻很乖从不给他增添负担, 背在身上轻得像一片雪花。
但是, 当雪花真的落下时, 他才意识到那些轻盈美丽的东西有多么沉重冰冷。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又浸透了他的衣服鞋子, 寒意像是尖针戳进他的骨头里,肺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呼吸, 迈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嘶哑的喘息。
妹妹懂事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恐惧哭泣的声音也细弱得像是小猫, 拼命想用同样冰冷湿透的身体传递给他一些温暖。
身体的痛苦让他的脑袋昏沉, 只有双腿麻木机械地在地上蹭出一条路。
往前、再往前……
一直到他精疲力尽,身体与灵魂都干涸到再压榨不出半点力气,还没有机会去看见太阳升起时外面世界的样子,已经被身体最深处蔓延的寒冷绝望所吞噬。
他唯一还可以做到的只有紧紧抱住妹妹幼小的身躯,人生中第一次, 前所未有虔诚地祈祷。
神明啊……
至少、至少让小银……
……
芥川龙之介——这是他的名字, 他在黑暗与虚无中跋涉徘徊了许久许久,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名字。他听到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叫着他的, 如幼鸟呼唤父母般的啼哭, 为他指引了离开的方向。
小银……
只是在心里呼唤着这个名字, 他的心脏就变得温暖起来, 像划亮了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他的回忆。
弱小稚嫩的,忍耐的坚强的、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的,却又有着世界上最漂亮的一双眼睛的——
他的妹妹。
“小银……”
干裂的唇间发出细如蚊呐的声音,一下子叫醒了坐在床边看书的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意识恢复的最初,整个世界回荡着乒冷哐啷的杂声,模糊的视野里晃荡着一团活泼的橘色。
火焰的颜色。
贫民窟生活的本能让芥川龙之介意识不清也下意识确认周围的情况——他正躺在一间整洁干净的房间里,厚实温暖的棉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气,身上的破烂旧衣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睡衣,袖口的小熊图案亲切地对他微笑。
只要微微一侧身,就能看到身边蜷缩安睡的妹妹。
仿佛贫民窟里挣扎痛苦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场噩梦罢了。
苏醒前后的反差过于巨大,也就不怪芥川龙之介会迷迷糊糊问出“在下是死掉了吗”这样的话了。
中原中也坐在他的床边,因为自己看起来年纪更大一点而试图表现出沉稳可靠的样子,回答道:“你没死哦,我把你们捡回来了。”
他挺了挺胸,向新朋友们自我介绍道,“我叫中原中也,今年八岁。”
中原中也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芥川龙之介等他开口,把不适应这种kirakira射线的芥川龙之介看得浑身不自在,过了好一会才冷声道:“芥川龙之介,七、在下马上就八岁了。”
他习惯性把自己的年龄报得大一点,强撑起成熟老练的架势——年长一点点在贫民窟里都意味着很多东西,即使他看上去病弱瘦小,多报的两岁也帮助他逃过了诸多麻烦挑衅。
中原中也半点没看出芥川龙之介的戒备,自顾自在心里比了比年龄大小,便高兴道:“我比你大耶,你要叫我哥哥。”
中原中也的生活中第一次出现年纪比他小的孩子,他忍不住满怀期待地盯着芥川龙之介看个不停,叫芥川龙之介苍白僵硬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
他在那双澄澈干净的蓝色眼睛里看不见半分恶意,单纯的善意包容反倒叫他无所适从。
“……”芥川龙之介的嘴唇蠕动,却没办法真的像中原中也期待的那样又乖又甜地喊哥哥,只含混地叫了声“中原哥”——他说得又轻又快,几个音在舌尖翻搅成听不真切的一团。
幸好中原中也不是揪着不放的那种熊孩子,有人喊他哥哥就已经很开心了,心里想着要打电话给地狱里强迫他喊姐姐的一子二子炫耀,又拉着芥川龙之介的手,摆起了大哥的派头,“嗯!以后我罩着你!”
芥川龙之介蜷了蜷指尖,握住他的手细嫩温热,跟他满是伤痕冻疮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低下头,轻轻咕哝出个模棱两可的单音。
这是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的孩子,只是靠近一点都让他心口被灼伤一般又痒又疼。他知道中原中也没有恶意,就像那些从垃圾堆里捡回了奶狗的小孩子,怀抱着纯粹的善意地承诺了归宿与永恒。
但是芥川龙之介也知道,又脏又臭的流浪狗最终只会被家里的大人无情地丢出家门,能享用一餐饱食与温暖已经是无比仁慈的施舍。
芥川龙之介偏过头不去看那张灿烂到要刺伤他的笑脸,抚摸着身边妹妹的脸颊,指尖碰触到的温度让他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这是我的妹妹。”芥川龙之介说道,“她叫小银……芥川银。”
中原中也发出了羡慕的声音,“你有妹妹啊……”他说着踢掉拖鞋爬到床上,也凑过去看芥川银,试图伸手去碰一碰小姑娘的脸蛋。
贫民窟里长大的芥川银又瘦又小,脸颊上没有半点肉,只挂着两坨皴裂的高原红,蜡黄的脸实在称不上可爱。
中原中也看看芥川银又看看芥川龙之介,终于下定决心一样拍拍芥川龙之介的肩膀,“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以后肯定会变成世界上好的妹妹!”
他鼓励同样不可爱的芥川龙之介道:“我觉得女孩子的内在更重要。”
姑且不论芥川龙之介花了多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中原中也是在嫌他妹妹丑,总之门口偷听的二叶亭鸣和织田作之助都没憋住发出了两声闷笑,立刻引来芥川龙之介【警惕超凶.jpg】的视线。
噗,被发现了。
织田作之助轻咳一声,端着粥从房门后面走出来,面不改色地问道:“你要吃点东西吗?”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光是听到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就开始嘴角疯狂上扬的二叶亭鸣,把脑袋在门板上磕了一下才重新捡起自己的表情管理,对跳进菜园里的小甜菜露出符合自己这张脸的温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