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很是受用,眸光又暗沉了些许。
他停住了脚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能跟在您的身边,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三日月握紧了掩藏在宽大袖摆中的手,力图不卡顿,并将台词说得完整富有感情。虽然那位主殿说的正确台词是“一个破碎的我如何拯救破碎的你”,但这话实在有些难以说出口。
他也实在不知道……这种稀奇古怪的话语都是那位主殿从哪些话本里搜刮来的。
“不要太纠结这些,”男人侧过头,唇角勾起,“我可以给你充裕的时间,你可以慢慢熟悉这里。”
看着男人的背影,三日月弯了弯眼眸,“那可真是……太好了。”
……
随后,三日月跟着男人来到了本丸三楼——所谓被改造成“锻刀室”的楼层。
“灯的开关在这里。”
男人拉着三日月的手,帮他熟悉开关所在的位置。
随着灯光亮起,展现在面前的是满屋的空刀架与数不尽的锻造材料。
三日月打量着堆砌成山的材料,要攒足这么多,需要花费很久的时间。
看来,在“屏障”中也不耽误时空转换器的使用,照样可以进行出阵等活动。
“我想请你帮的忙就是这个。”男人走到锻刀炉前,随手设置了投入的数量,拉开开关后,炉子里的火骤然旺盛。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刀架全部填满。”
“填满……?”三日月着实有些惊讶,这里的刀架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想要锻满的话,大约要花费很久的时间。
“是啊,自己一个人锻有些太累了。”男人笑道,“一个人干的话,要忙大半天才能完成。”
似乎看出了三日月在担忧什么,男人从炉旁的抽屉里翻出厚厚两沓符纸塞入他的怀里,“这是加速符,随便用。”
抱着沉重的加速符,三日月感觉这个早晨也十分沉重起来。
果然……即使出差也是要工作的呢。
“不过,这个时间不太巧,是该吃饭的时候了。”男人掏出一枚小巧的怀表,随意地扫了一眼,“你先在这里锻刀,尽量锻就好,我去准备一下早餐。”
想要更多地了解这座本丸情况的三日月出声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准备这些东西。”
“你在这里就好,”男人笑着回绝了他,“这也算是……‘主人’的命令吧。”
门被轻柔地关上,被独自留在这里的三日月走到了材料堆旁,按男人的嘱托锻起了刀。
——他没有轻举妄动,在不熟知这里是否有监视器的情况下,不做任何行动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不过……
三日月看了看手中的玉钢,轻叹一口气。他很少帮历任主人锻刀,这种事情都是他们兴致勃勃力求自己做的,看来今天有得忙了啊……
……
与三日月的猜想一致,此时的男人正坐在监控器旁,饶有兴致地观望他锻刀的行径。
“有些不熟练啊……是被他的前主保护得很好吗?”
忽而,他的眼睛变回了金色,“大概是‘金丝雀’吧。”
“那,这次你要留多久?”
男人托着下巴,金色的眼眸浮动着莫名的情绪,“一直留着。”
“?你是认真的吗?”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男人随即挑了挑眉,“这可不像你。”
“当然。”
“好了,还是快去准备早饭吧,久了你的小金丝雀可等不及了。”紫眸的男人无所谓地笑着,“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一直到吃早饭的时间,三日月发现这座本丸也没有一振刀回来。
偌大的桌上,不同于昨晚热闹的场景,此时只有他们两人。
面前是只够两人吃的饭菜,三日月拿着筷子,极力压下心头那抹不良的预感,问道:“其他人不回来吗?”
“他们不回来了。”男人金色的眼瞳没有过多的情绪,“你先吃。”
“不回来了?”三日月注意到男人的瞳色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行为举止也与另一个有所差别,不由暗自思索。
这是什么……人类中精神疾病里的双重人格吗?
比起另一人的能言善语,这一个“人格”的话不算多,却能在寥寥话语中感受到令人信服的稳重,这大概就是任务描述中,擅长谋略的“破晓”前队长。
三日月依然困惑,任务已经明确了“一号”和“二号”是两个人,而眼前的男人却有两个人格。
究竟是任务出错了,还是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意外?
正在三日月沉思之时,男人又变回了醒来时的那一个。
那双紫色的眼眸带着笑意,唇瓣轻启,吐出的却是冰冷至极话语。
“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还不回来么?”
“因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
与此同时,审神者那边。
“距离三日月殿进入‘屏障’已经过去一天了。”一期一振翻着记录簿报告,“还没有任何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天守阁内,审神者仰倒在柔软的皮椅上,双脚叠起搁在桌面,作出一副咸鱼瘫的架势。
他的脸上扣着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书,书名写着十个大字:如何勾引你,我的狗男人。
“知道了。”审神者应了一声,又道:“放心吧,不要这么紧张。有我的经验在,三日月不会出问题的,说不定还能提前收工。”
一期一振抽了抽嘴角,试图无视那本存在感极强的书。
您到底是有什么经验啊!?
他低咳一声,将记录簿翻了一页,“之前您让我们调查的情报结果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审神者把腿一收,坐起身来,脸上的书随之慢悠悠地滑落,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眸。
“是的,”一期一振举起手里的本子,“您要看吗?还是我给您念一下?”
“给我看看。”
说着,审神者“啪”地把书扔在桌上,压住了下面那本《火辣情话一百句》。
“嗯……”
审神者皱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里面的内容,“这么麻烦?”
“是的。”一期一振微笑点头,“鉴于人口交易牵扯的范围过大,逐一排查基本无法实现,不但会浪费打量时间,还容易惊动敌人。”
“确实……”
“所以,目前最合理的计划是——打入敌人内部,直接擒住头目。”
一期一振说完,反问:“您觉得谁来做合适呢?髭切殿最近正好有空,鹤丸殿也非常合适。”
“都不太行啊……”
一期一振怔了征,本丸实力够格的两刃都没被选中,三日月殿又出门在外,还有谁能接下这项任务呢?
审神者食指摩挲着下巴,做出了决定。
“那——快让三日月干完那边的活,这边还有新的活等他来干!”
完全没想到自家主殿如此丧心病狂的一期一振: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任务前,狗血肉麻台词已经拟好。
三日月:主殿,我要是笑场怎么办?(老爷爷微笑脸)
审神者:那你可以想想自己工作和休息的时长,说不定还能哭出来。(0_0)
第109章 破晓(廿一)
“因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紫眸男人的语气温柔而轻挑, 面对三日月,那张掩映在笑容面具下的锐利此刻尽显无疑。
回不来了……?
三日月直觉这个人格的话是真实的,可没等他再进一步询问, 对方的瞳色又恢复成了一片金黄。
“短时间内很难回来, 如果遇到时空乱流, 也有很大几率折在外面。”
金瞳男人轻描淡写道,完全看不出他昨天对本丸的刀剑们有过温柔的一面。
不……昨天不是他。
三日月注意着男人的神色, 发觉他又露出温和的笑来。
又换人了。
“刚刚是开玩笑的——实际上,我比谁都盼着他们回来。”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格外真实的哀伤,“你应该知道, ‘屏障’中遇到时空乱流的几率比外面大得多。”
三日月点了点头。
“本丸的大家都非常努力,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时空乱流出现时, 为了保护本丸,他们坚持要出去剿灭时间溯行军。”男人眼底似是划过一道泪光,将那双晶莹如紫水晶的眼眸洗刷得愈发明亮。
“也许, 他们都有作为付丧神的坚持吧——我无法阻止。”他浅笑, 又轻轻摇了摇头, 轮廓温柔的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深致。
听着这堪比窗户纸的谎言,三日月不打算戳破。在表面上“全本丸刀剑尽数碎刀”的情况下, 内里必然存在更为黑暗的东西。
只是……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日月尽力思索,曾经是“破晓”的前队长, 实力、财力、权力理应都不再稀缺。那么, 在拥有这一切的前提下,还要叛离“破晓”,恐怕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难道,真的是那位主殿做说的“因为爱情”?
三日月晃了晃脑袋,把审神者传染的思绪驱逐出去。
“好了, 不多说了。”男人摆摆手,“等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三日月不着痕迹地探查着这座本丸,因着是“屏障”中心,不远处的庭院中无风也无光。偌大的本丸里,唯有他与男人。
偶尔,有空旷的走路声从本丸周边擦过,转瞬即逝,诡异至极。
看着面前神情沉着的男人,他对这种双重人格表现并不觉得奇怪,要知道,在他曾经的世界,还有些特别的审神者还会把不同的灵魂塞进一个躯壳里。
只不过,那些灵魂往往都不能像他一样切换自如。
但是……男人又确实像拥有两个灵魂的人,如果只是“人格”的切换,大概不用在表面展现,只在“内部”就可以交流了。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是否也有两条灵魂共存的现象呢?
就在三日月沉思之时,男人起身收拾了碗筷,看动作,应是十分熟练。
“跟我来。”
金眸的男人看了三日月一眼,转身往楼上走去。
……
在此之前,三日月就已经锻好了几十振刀。
这些刀如今正整齐地搁在刀架上,但因缺少灵力而暗沉无光,散发着沉沉死气。
“已经这么多了吗……”男人在众多陈列架之间巡视几番,点头称赞,“做的不错。”
他往前缓缓走了几步,伸手随意地搭在其中一个刀架上,顷刻之间,如海一般浩瀚的灵力覆盖了整座锻刀室。
等光辉散去,每一振刀都被注满灵力,即刻就能被召出显现。
男人抚摸着其中一振短刀,没有将其显现的意图,而是转身对三日月道:“我先下去了,你继续吧。”
不能暴露的三日月快要笑不出来,还是要快些完成那位主殿给的任务才行啊。
……
天守阁内,男人坐在桌前,单手撑着额头,阴沉的面色犹如密布的浓云。
他又有些控制不住另一个自己了……
自从十年前的那场战斗里,致命一击被自己唯一的兄弟挡下,他便开始寻找其复活他的方法。
为了让“二号”复生,他用了一切可以实行的手段,甚至利用刀剑付丧神修改自己的“历史”。
他给予他们虚假的作战信息,将他们塞入自己的过去。
一旦出现反抗迹象,他便会直接摧毁时空通道,造成遭遇检非违使的迹象。
就是时之政府下来人查也不会查出什么——出阵的都是普通刀剑,损耗率与其他本丸正常刀解、合成、习合差不多,而且,本丸驻守刀剑也正常,在被锻出到出阵的短时间内,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主人。
但,循环往复,他都无法扭转自己的历史。
后来,他离开了时之政府,来到了最容易出现时空乱流的“屏障”。
直到后来,他的脑海中好似被塞入了另一个人。
声音、语气、态度……都与他死去的弟弟——代号为“二号”的青年一模一样,并且可以与自己交流。
他从一开始以为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或许是另一个“人格”。
只是……这人格对他的生活习惯太过熟悉,甚至让他觉得这就是从前一直照顾自己的弟弟。
虽然他一直想要将死去的弟弟复活,但对于这个不该属于自己的意识,他绝不想留着。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除掉另一个“自己”。
“怎么,你想得到他的心?”二号看着一号不自觉地画出的三日月,对兄长了如指掌的他不由问道。
他轻笑:“虚伪。”
“而我,想要得到他的身体。”二号眼中闪过一抹疯狂,随即泡沫一样消散,又恢复成那副温柔的面孔,“天下最美之剑……难道你不想试试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都没感受过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意思呢?”
金眸的男人不冷不热地将书页翻过,“庸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