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呐,我们去那边看一眼吧!听说好像有起泡酒卖哦!”
“你怎么摔到金鱼池里了,衣服都湿透了——”
“拿好吃的,别走丢了,来,我拉着你。”
他们眼中的幸福,原来竟可以是如此锋利的刀剑啊。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茫然四顾,心脏的每一下搏动都带来痛感,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视线的每一个角落里全都是满面笑容的人,他们欢笑着走过一路烟火,走过最热闹的夜晚,走向一如既往到来的明天,而在那其中,唯独他身边的那个位置,那个人本该存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啊啊。
真的好痛。
真的好痛......
“喂,看着点人啊,小鬼。”
一个带了一点不耐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传来。
太宰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中也的身影。
他换下了惯常的服装、却还是穿了一件漆黑的浴衣,把帽子拿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折扇,正在一脸无奈地盯着一头撞在他身上的小孩子。
等小孩子笑嘻嘻地跑走之后,中也走到一棵樱树下,戴上帽子,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酒杯和一个小酒瓶,斟满一杯酒,对着虚空一举。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太宰远远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人群中。
一朵格外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
“来自古老吉普赛民族的占卜魔法,大家都来看一看啊——”
路边的一个披着斗篷的老太太这么喊着,目光落在已经快要成功走出人群的太宰身上。
“哎,这位小先生要不要来试试啊?很准的哟。”
......被拉住了袖子。
说什么魔法,但其实不过是冷读术而已吧。或者也有可能,是自以为有特异功能的老年人。
但看她的神情,大概是后者。是切实相信自己占卜结果、出于过度的热心,想要让他人尝试。
太宰微微侧过头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刚要说话。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真实想法,老人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
“有的时候,不信也不妨听一听嘛。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你啊,在想一个对你非常重要的人吧? 我知道的哦。那是思念着某个人的眼神,不会有错。”
“......是的。您真厉害。”
太宰笑着说。
“是吧?嘛,也是我们有缘分,我就来免费替你占一次卜——”
老人一拍手,眼镜后有些发黄的眼睛十分笃定地盯着他,说。
“你和你想的那个人,会很快再见的。一定。”
——可那是已经逝去的人啊。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啊。
他想要说些什么。
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要好好生活啊,我看你印堂发黑、眼底也发青,一定非常缺觉吧?
哎呀,看着脾胃也像是很寒,这可不行啊,得保重好身体,身体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啦,真的非常感谢您。”
向着老人微鞠一躬,太宰露出明朗的笑容。
......无论那是毫无感情的骗术,还是善意的祝福,此刻他都只想逃开。
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提醒我他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了。
他在老人关切的目光下仓皇离去,向反方向飞快地走着,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口的项链,用力得指尖泛起白色。
我的小朋友啊。
你说要我自由,可是你知道吗?
......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的离开更沉重的枷锁了。
但是我会努力的。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会努力,不要去想你。
然后,去阳光下,做一个一生自由的人——
——但是好难啊,真的太难了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所以拜托了,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即使是骗我的、是幻觉也好,让我再次——
......见到你吧......
“我在这里。”
那个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柔的眼神的人这么说着,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耳后落下一吻。
“又梦见什么了,修治君?已经没事了哦。”
......啊。
太宰眨着眼睛,看着眼前在风中摇曳的窗帘,窗外蒙蒙亮的天空。
身后的人揽住他肩膀的手。
刚刚的、是梦啊。
他在这里。他在我身边。
我。.....不是孤身一人。
心底一下子被令人眼眶发酸的暖意填满,太宰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抱住眼前的人,缩进他怀里。
“......梦见之前的花火大会,你不在。你睡觉也太轻了吧。我可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这样你什么时候做噩梦我都能知道,不是很好吗?”
今时这么说着,额头和自己相抵,手在背后轻轻地拍着,无比安定的热度隔着睡衣的布料传递,流入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于是它重新生长、跳动起来。
“很抱歉,之前没能陪着你。也就在这两天了,今年的花火大会,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说定啦。” ”嗯,说定了。好啦,睡吧,乖。做个好梦。”
“......嗯。晚安,今时先生。”
太宰轻声说。
“别放手。”
——请别放开抓住我的这双手。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刀呢。
整件事虽然作为梦境与现实接轨,但全部是真实发生的。
“你还会和他再见的”那里,是拿刀在戳宰的心啊。
——算命的利用人人都喜欢听好话的心理,一般都会这么说的。
什么,“还会再见”。“会找到的”。(存在性毕竟比它的否命题要好证,一生永不再见的概率太少了。而且算命者的这句话本身也会使对方更在意所问的对象的各种动向,进而促成他们的相遇。)
但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他们天人永隔。
是介乎黑时和武侦之间的宰,会温温柔柔地和小姑娘说话,会一边冷漠地想“是骗子吧”一边也承认老太太其实是出于一腔好心的可能性。
但老太太到底只是在安慰他呢,还是真的知道什么呢嘿嘿嘿
(我私设是真的具有预言能力的民间高手hhhh)
不知道为什么后半段作话打死保存不上,我放到评论里。
第63章 Side Story 03: Port Mafia
Mori
又是一年春季。
远山后一缕轻烟升起,紫色的云雾绕着山顶未化的积雪飘横。
破晓时分的这个城市尚还沉睡着,街道静谧无声,摩天轮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中华街也幻化作一片深重的红。海与天在至远的地方交融。
——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抬起头来,望向这个他深深爱着的地方,就会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把一切当作筹码摆上赌桌,把所有人以及他自身当作棋子,以绝对的傲慢,绝对的理性操纵一切,只为追寻那个“最优解”。
只为守护这个城市。
在此期间,舍弃了多少东西呢。
已经数不清了。
或许他是天性冷酷的,或许他天生就只适合坐在黑暗中,花一生下着每一场都会赌上千百人性命的棋局。
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人类。
在极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也会忆起过往,也会花不合理的时间去幻想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情景。
倘若那个孩子还在自己身边。
倘若他仍然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就再没有什么能对这个城市造成威胁——
但那是既成事实了。为了最优解所支付的,高昂的代价。
不应当再花任何时间去构想counterfactuals ——
“如果没有发生。”——了,如果按照唯名论对于可能性宇宙的说法,它们是没有被观测到的,是抽象的,因此是不存在的。
The universe is not twice given.
“如果没有”是没有意义的。
“在发呆呢,笨蛋林太郎。”
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爱丽丝漂浮在半空中,轻轻俯下身来看他,湛蓝的双眼中,比起惯常的嫌恶,却好像多了一丝无奈。
“好了回神,快点工作吧!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去买蛋糕吗。”
“......好,对不起啊小爱丽丝,是我拖沓了,整理完这些就去陪你买蛋糕~”
森鸥外抬起头来,笑容满面地说。
Chuya
天已经蒙蒙亮了。
通过电话向首领报告任务完成之后,被吩咐说“已经非常辛苦了,中也君,不用亲自过来,去休息吧。总是这样的话,我也是会有种好像压榨了员工一样的愧疚感的”,于是开着机车,慢悠悠地在已经出现了一缕曙光的城市中穿行。
......确实有点累了。毕竟已经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就算平时再怎么精力充沛,也有点开始控制不住地大脑放空了。
中也懒洋洋地握着车把,抬头看着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变亮,紫色一点一点染上云层,映得海水都斑斓了起来,彤霞的颜色浮在水面上,被晨风吹成了细碎的光点。
真是一派祥和。
中也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睛,早春清晨的风虽然还有些寒凉,但却恰到好处地让人心静。
驶入横滨地界,眼见着熟悉的五幢大楼出现在视野里,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随即困意就海潮一般卷来,意识也有些恍惚,眼皮几乎闭了起来。
却在此时,不知怎的,看见了前方的墓园。
然后已经蒙尘的记忆轰然复苏。恍惚间,那么清晰地,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我只是想试着让他觉得,活着本身,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那就太感谢您了。中原干部。”
“中也你真是个天使啊!”
“生日快乐。”
他笑着说,“我多想再和你一起喝酒啊。”
真是挺欠打的。
让他白白伤心了两天。整整两天。
而且,要走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说都不说一声,他出差回来才知道发生的一切;
走了之后又说什么之后都没机会见面了,还说什么还想一起喝酒,真是......
......真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家伙啊。
中也自己想着想着,还是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所属组织的原因,那也没办法。
但是,果然还是,如果能再一起喝酒就好了。
不过。
他当时假死,真的只是为了脱离黑手党吗?为什么要选择如此麻烦的方式?
......还有就是,那条青花鱼。
他为什么要让红叶姐和芥川兄妹去砍今时?
在那么做的时候,他知道今时之后会假死吗?
以及,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背离了这个组织的?
......啧。
中也烦躁地停车,下车的同时一把摘下头盔,用力揉乱了头发。
想不明白。
他将头盔向空中抛去,重新接住,向公寓里走去。
——所以还是不想了,反正结局可喜可贺。
Kouyou
“就是这样,大姐。首领的吩咐,让我先回去补一下觉,明天再来找您。”
......真是的,终于到了连鸥外阁下都看不下去他工作强度的地步了吗。
“知道了。既然鸥外阁下都这么说了,你可要好好休息啊,中也。”
红叶含笑说。
“嗯,大姐,回见。”
另一边的中也说完这一句,就安静地等自己挂掉电话。
红叶轻轻地按上“终止”键,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少女说。
“我们继续吧, 镜花。”
“是。红叶大人。”
穿着朱红色和服的少女这么说着,拔出手中的短匕,以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熟稔挽了一个刀花,横在身前,刀锋闪过寒光。
她的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Kyouka
......不想杀人。
......想死。
Akutagawa
“跟上,樋口。”
芥川咳嗽了几声,说。
“方才获得的命令,针对“人虎”的悬赏就交由我们处理了。想办法找出他的所在。”
“是!芥川前辈!”
加入黑手党不久的少女——樋口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回答的声音也异常亢奋。
......真是令人不解。
明明是无异能者,又是那么弱小的能力与性格,完全不适合黑手党。
但她似乎全不知放弃为何物,每天训练、奔波,咬着牙坚持到现在。
若不是这一点不懈的精神还勉强可以入眼,再加上她确实心细、也没有拖太多后腿,否则芥川不会容许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毕竟......弱者的路只有死亡一条。
从很久之前的时候就理解了,强大是生存下去的唯一资格,弱肉强食是举世皆准的铁律。
没有能力、没有心的自己什么也无法做到,所以才会失去同伴。
所以才会连生存的意义都无法找到。所以才会被自己的老师所舍弃。
......但那也无妨。
被憎恨,被舍弃,被避之唯恐不及,于败犬而言,都仅仅是挠痒一样的程度而已。
真正支撑着在下的,是对自己的憎恶。对人世诸事的憎恶。
只要在下还抱持着这份怒火。
一定就能,毫不踟蹰地前行,直到,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Gin
在等哥哥下班的时候,又一次去买了羊羹。
摘下口罩,松开头发,换上白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