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璧-第64章
八月未央
2 年前

  乔郁从他颈窝中起来,又趴在了他胸口,自上而下地望着元大人,道:“哦?”

  元簪笔茫然地问:“什么?”

  乔郁道:“你就没有其他话要说?”

  元簪笔愈发茫然,“有什么话要说?”

  乔郁面无表情地说;“元夫人。”

  元簪笔顺手摸了把他顺滑的长发,不解道:“你不是元夫人?”

  乔郁轻轻咳嗽一声,显然对元簪笔的答案很是受用。

  美滋滋地受用过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刚刚想说的,道:“本相方才说,你喜欢那样的女子。”

  元簪笔点头。

  乔郁道:“你难道不想说什么?”

  元簪笔淡淡地说:“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乔郁要揪着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放,“我喜欢你。”

  乔郁把头挪回了元簪笔的颈窝。

  两人折腾了小半夜,此刻天已蒙蒙亮,乔郁明知白日舟车劳顿,且要预备着皇帝陛下心血来潮地召见,早早歇息为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睡不着,但没有出声扰元簪笔,只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的脸。

  元簪笔是最最清隽秀雅的公子面容,眼睛寒星一般,睁开压迫感就太重了,闭上眼便柔和不少,鼻梁秀直笔挺,嘴唇薄了些,让这人看上去十分冷淡,甚至有些薄情。

  他想伸手,又怕打扰元簪笔,便放了下去。

  今夜算是两人第一次交心,看起来仿佛亲密无间毫无隔阂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元簪笔今夜种种反常举止,是在骗他呢,还是顺从本心呢?

  温软的嘴唇贴在元簪笔的侧颈。

  乔郁想,若能就此杀了元簪笔,他就再无掣肘软处。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但乔郁也承认,这是最有用的手段。

  杀了元簪笔,杀了这个看起来对皇帝忠心耿耿的世家子,使他日后能少好些阻力。

  许是乔郁的目光才炙热,元簪笔缓缓睁眼,看见旁边有个人好像还被吓了一跳,这样子都要把乔郁逗笑了。

  但他看清是乔郁之后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去,低声道:“为何不歇息。”

  乔郁道:“本相在想一件极重要的事。”

  元簪笔含混道:“何事……”

  乔郁道:“你想怎么死?”

  元簪笔朝他偏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道:“都好。”

  乔郁语调很温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元簪笔道:“是你就都好。”

  乔郁悲哀而不无嘲讽地想,他可能这辈子都杀不了元簪笔了。

  恐怕就是殉葬时,他都狠不下心来要元簪笔同他死在一处。

  那向来心狠手辣,好像心性都不正常的乔大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乔郁,道:“难以成事,不过如此。”

  乔郁望着元簪笔的睡颜,心说:谁下得了手谁下手。

  不对,谁要是想杀元簪笔,他就先杀了谁。

  ……

  元簪笔醒过来时只有一个感受,就是,疼。

  脖子疼。

  乔郁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化,元簪笔醒来,他犹趴在元簪笔颈窝里睡着。

  元簪笔早起练剑,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叫醒他。

  手刚落在乔郁的肩膀上,也只落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

  罢了,他想,睡就睡吧。

  启程前半个时辰再叫乔郁也来得及。

  乔郁本就浅眠,元簪笔刚醒时他便察觉,只是没睁开眼睛,看元簪笔打算干什么。

  元大人竟一动不动屏息凝神,生怕吵醒他。

  乔郁忿忿不平地想,他这张脸难道让元大人一点偷亲的欲望都没有吗?

  元簪笔见他眼球转动,道:“醒了便起来。”

  乔郁把手搭在他腰上,随口道:“春宵苦短日高起。”

  元簪笔道:“放肆。”

  乔郁眼睛都不睁开,哼笑道:“怎么?元大人这是要取而代之,替本相行使约束百官之权了?”

  元簪笔犹豫片刻,手指一戳乔郁艳丽的脸,道:“快起来。”

  “不起。”乔郁拒绝得十分果断。

  元簪笔好笑道:“你平日都是怎么起来上朝的。”

  乔郁抱着元簪笔的腰,理直气壮道:“近日又不上朝。”

  元簪笔把他脸颊戳出一个小凹陷,道:“起来。”

  乔郁懒洋洋地说:“看来元大人一点都不累,”他打了个哈欠,“也是,出力的是本相,合该本相受累。”他睁开眼睛,眼中还有未散去的水汽,“本相可算是能者多劳?”

  单看他的表情,绝对想象不出乔郁说的是多么不正经的东西。

  元簪笔说不过他,道:“是我错了,你继续歇着。”

  乔郁眯着眼睛,道:“我喉咙疼得很,睡不着。”

  元簪笔道:“我找医官来?”他说着要起身,被乔郁一把拽了回去。

  乔郁不满道:“本相还以为,元大人比先前解风情许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喉结,“本相如此,便是要元大人亲本相的意思。”

  元簪笔侧头,依言亲了他一下。

  乔郁叹息,“这种事难道也要本相教你吗?”

  元簪笔眨眼,虚心求教道:“以后还请先生多加教导。”

  这声先生叫得毫无暧昧之意,偏偏听得人心头火气。

  另一种含义的心火。

  乔郁手指在他耳垂上划过,笑道;“便只听了这一席话,倒也没有白教。”

  元簪笔温声哄他,“那先生要不要起来用膳?”

  乔郁微微仰头。

  元簪笔笑,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乔郁虽然高挑消瘦但到底是个大男人,不重,但也没有那样轻。

  乔郁靠在他怀中,道:“元大人大约很不想陛下知道我与元大人的事。”

  元簪笔静候下文。

  乔郁道:“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元大人还是不要叫人来伺候了。”他乖顺地靠在元簪笔的怀中,“劳烦元大人伺候本相。”

  元簪笔道:“先生客气。”

  乔郁瞥了他一眼,“本相希望,之后元大人也能面不改色地叫本相先生。”

  元簪笔脊背好看……不,应该说他浑身上下在乔郁眼中没有一处不好看,这样线条流畅好看的腰背,若是轻轻地颤抖,定然更加漂亮。

  只是不知道到了那天,元簪笔还能不能叫他一声先生。

  元簪笔不怎么会给人梳头,乔郁极看重自己的头发,眼见元簪笔从他头上扯下来好几根,又悄悄地放到背后扔了。

  乔郁原本想体验一把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闺中情趣,现在却后悔自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令自己的头发遭了无妄之灾。

  乔郁见他拿着梳子,没有放弃甚至很有些兴致的样子,忍不住道:“不必梳得太精细,本相今日不见外客。”

  元簪笔没有梳得精细的打算,他只是想把乔郁的头发束起来罢了。

  在元簪笔不知道扯下乔郁多少根头发后,若不是他双腿残疾,早就拍桌而起了。

  乔郁忍无可忍,道:“元大人,且先放下,本相自己来就好。”

  元簪笔犹豫道:“真的吗?”

  要是平日元簪笔这样同他说话,乔郁哪里舍得拒绝。

  但是在之后也能看见的元大人撒娇,和他宝贵的头发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断然道:“是,把梳子给本相。”

  元簪笔依依不舍地把梳子交给乔郁。

  不知道是不是乔郁的错觉,乔郁总觉得元簪笔十分享受给他梳头的过程,而且很想给他弄个发髻。

  乔郁拿着梳子,面无表情地想,他很有必要让元簪笔知道,他确实是个男人。

  毋庸置喙,无可置疑。

  两人收拾干净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元簪笔又将乔郁送了回去,法子掩人耳目得宛如偷情。

  乔郁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着指了指元簪笔,道:“奸夫,”又毫无顾忌地指了指自己漂亮的脸,“淫妇。”

  可能是元簪笔认识的人还不够多,他只见过一个用词这样放荡不羁的人,就是乔郁。

  元簪笔点了点头。

  乔郁贴着他的耳朵,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如元大人这样的世家勋贵子弟,也会做出如此德行败坏之事。”

  元簪笔平静地接下去,“你勾的。”

  乔郁笑道:“小公子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看来本相教出来了一个好学生。”

  元簪笔道:“先生谬赞。”学得如乔郁一般的厚颜无耻。

  虽然两个人都不要什么颜面了,但毕竟要顾及皇帝,所以见面的次数并没有那么多,竟也不怎么惹人注意。

  乔郁坐在马车上,无聊地抱着阿璧,对寒潭道:“本相总算知道何为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了。”

  寒潭无言地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放着一把色泽古拙的剑。

  乔郁重重叹气,“先前陛下不赐婚也就罢了,毕竟元簪笔拒绝了,现在本相与元大人两情相悦,陛下还要棒打鸳鸯,”乔郁撩开车帘,正好看见元簪笔朝皇帝的车架过去,继续道:“隔着牛郎织女的银河也不过如此了。”

  他将手指插在阿璧的毛发中,道:“元大人啊,本相也是白教你了。”

  山不来见我,我为何不能去就山?

  但乔郁也只是说说,元簪笔要是真来了,乔郁恐怕会觉得元簪笔疯得比他还要厉害。

  元簪笔似乎觉察到背后的视线,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乔郁。

  元大人微微颔首,十足守礼生疏。

  乔郁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笑了笑,撂下帘子。

  乔郁对寒潭道;“寒潭,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寒潭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男子呢?”

  寒潭的表情有那么些难以言喻,“没有。”

  乔郁伸出二指,弹了弹阿璧脖子上的玉坠,道:“好得很。本相这个过来人告诉你,千万不要喜欢这样表面一本正经,心思深不可测的,那是自讨苦吃得厉害。”

  寒潭的表情更难以言喻了。

  乔郁头也不抬,“说。”

  寒潭道:“竟不知乔相是怎么想的。”

  乔郁叹了口气,道:“本相是年少无知,”他的话听起来很后悔,语气里却仿佛有点洋洋得意,“又蒙元大人舍命相救,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的大事,无以为报,自然要以身相许。”

  寒潭:“……”

  并不很想知道。

 

 

第68章 

  淮王妃是个很难得的美人,即便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的妆都花得不成样子,她仍然是个美人。

  淮王无奈地站在夫人身侧,攥在手中半湿的手帕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他实在没什么哄人的经验,行事太荒唐将王妃气哭常有,他倒是找了别处寻清闲——自然,他这次也想走,只是走不得。

  他的太子好侄儿已派人将淮王府围得密不透风,淮王不猜也知道,除了他被圈禁起来,京中勋贵也难逃此劫。

  淮王犹豫片刻,终于把手帕送到了淮王妃眼前,王妃睁着一双哭得宛如桃核儿的漂亮眼睛,原本已止了哭,看见站在身旁的一脸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忍受的淮王怒从心头起,扯过帕子,一把丢到了正伏低做小的淮王肩膀上,怒气冲冲道:“你走!王爷既然都把外室领到了王府,还要我做什么?”她气极了,连话都说得不算清楚,颠三倒四,颇有点可笑,只是这种情状下,谁敢笑,谁又笑得出?“王爷若是看不上我,大可一封修书给我,咱们两个都清净了!”

  淮王叹了口气,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了。”

  他语调还是懒洋洋轻飘飘的,听得淮王妃心火更甚,恨不得将桌上的热茶也一并泼过去。

  淮王不无好笑地想,京中悲戚哀泣的富贵人家或许很多,但是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因为个歌姬闹起来的,大约只有他家淮王府了。

  王妃坐在首座,旁边虽然还有一把椅子,但显然不能给他坐,淮王便想另拽一把来,他伸手,一用力,没拽动,再一用力,仍是纹丝不动。

  厅中的下人早就走了七七八八,余下的只有两个王妃的陪嫁侍女,淮王虽然不济,但到底不好意思叫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给自己搬椅子,只好从椅子上拿下垫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王妃面前。

  淮王妃似乎已极熟悉这个场面,连眼皮都不抬,哀婉地哭,哭自己命苦,哭淮王不济,哭自己当时怎么就允了这门婚事。

  淮王插嘴道:“王妃,你我的婚事是陛下的旨意,泰山大人若是不允,便是抗旨了。”

  淮王妃狠狠剜了淮王一眼。

  淮王笑眯眯地说:“好漂亮的眼睛,好厉害的美人,”他跪坐着去拉王妃袖子,极不成体统,“美人一眼看得人荡魂,再看一眼如何?”

  淮王妃脸红得宛如涂了上好的胭脂,是既哭又气的。

  淮王道:“王妃?王妃为何不说话了?本王喜欢听,王妃再多说几句?”

  淮王妃把袖子拽了回去。

  淮王笑道:“哎呀,本王似乎惹了美人的嫌。”

  淮王妃哽咽道:“又不是第一回 了。”

  淮王又去拉王妃的手,王妃抽手,却又被他握在手中,只笑道:“夫人之前都饶了,就再恕我一回吧,”他仰脸看王妃,“本王同王妃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本王再也不胡来。”

  淮王妃一愣,心中隐约的不安越发明显,只是她到底不聪明,或者说,她没那么大胆,哼道:“太皇太后都没法让王爷收敛,妾算什么,王爷这是哄妾呢,妾可不相信。”

  淮王望着眼前美艳得如同一朵盛放牡丹的女子,弯眼笑道:“哎呀,王妃这样说可伤了本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