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夹杂着打嗝造成的时不时的停顿。
“只是变了一下样子而已,梦里又不是没见过。”
恢复记忆了……吗?
像,又不太像。
但他也无法断言他的这位主人在回忆起过往的一切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像他一贯做的那样笑着继续前进,还是……就此陷入绝望的泥潭,陷入另一个地狱。
“贫僧倒是觉得您似乎对现在这副皮囊比较青睐呢。”
“不,你现在就变回去吧,我喜欢正太。”
藤丸立香硬是用哽咽打嗝的声音说出了最冷酷无情的语调。
一直竖着耳朵听后面动静的达芬奇没忍住——也没打算忍,噗地笑出了声。
帕拉塞尔苏斯沉思一番,皱着眉,用带着妥协的语气开口,“master,如果您有需要的话……”
“不需要!”
几人保持着一种无言的默契,没有人挑起关于现状的话题,只是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让这次重逢的喜悦能留得更久一些。
“说起来,立香你的老师也在里面,要去探望一下他吗?”
“哎?!五条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以为五条老师还在游轮上,正想着让怎么向他递个消息报平安。
“这个嘛……就由帕拉塞尔苏斯先生为你说明吧。”
听到这个名字,藤丸立香心中的警报就莫名拉响了,红色警示灯在脑子里急速闪光。
帕拉塞尔苏斯依旧是冷静的脸色,将整个“巧合”娓娓道来。
藤丸立香听着听着,眼泪也不流了,鼻子也通气了,嗝也不打了,只有脑壳越发疼痛。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室内,五条悟恍惚醒来,身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沉重感让他一惊。
十年来,无下限术式第一次彻底关闭——不,不止是无下限术式。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视野局限于眼前的景物,干干净净的小房间,只放着他身下的床和一个床头柜,再没有别的事物——包括咒力。
不止是体外的,甚至连体内的咒力他也感受不到了,从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他的另一个视野也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是在那场荒唐的童话之梦中一样。
他记得他冲入了水中想去找藤丸立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意识。
这也是梦?
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和交谈声,其中一道声音是他的学生藤丸立香,正和另一道没有听过的声音交谈着。
似乎是认为他还在昏迷着,两人都没有特意放低音量,也让他得以听清一些谈话内容——在失去了咒力的加持后,这显得并不太容易。
“一个星期?”
“最短……最长……一个月就……”
熟悉的,从电视剧里看到过无数次的对话让五条悟思维一滞。
完蛋,他好像得绝症了!
还是能让咒力都消失的绝症!
这可真是从未设想的道路!
最长一个月,最短一个星期的寿命吗……要不先去把那帮老头子干掉?
想到自己失去能力后会引发的变动他就头痛。
不对,还有硝子在啊,他怎么被电视剧的思路绕进去了。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藤丸立香从门后走进来,看到他醒着时明显一愣。
五条悟看着他眼角鼻头一片红,明显一副刚哭过的模样,心下对自己的猜测更是肯定。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还有一口气在,抬回去让硝子治疗不就好了。”
藤丸立香露出有点尴尬的神色,“五条老师你都猜到啦……这个,家入小姐可能治不了。”
室内的空气一时十分寂静。
帕拉塞尔苏斯从藤丸立香身后走了出来,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三次重复叙述,“还是我来说明吧,毕竟是我的过失。”
五分钟后……
五条悟想过这件事的背后可能有着很深的内幕,毕竟能让他失去战力,无论是这件事情本身,还是其代表的幕后人的实力,都绝不可能简单。
然而他绝没想过事情有时候就像是条脱缰的野狗,根本不按常理发展。
“所以说我在一个星期到一个月内就会自然恢复?”
“是的。”
藤丸立香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活像在罚站,“非常抱歉,老师还有很多事要做的吧……”
“这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五条悟摸了摸下巴,“说不定还是个机会,可以借机实验一下我的猜想。”
“什么?”
“高专和高层里有内鬼。”失去了能力的白发教师仿佛丝毫不失落,靠着墙坐起来,勾起笑容,“正好可以用这个当鱼饵来钓一钓他们。”
“先不说这个。立香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吗?”
这一介绍,英灵和咒灵的不同怕是就彻底瞒不住了。
不过藤丸立香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五条悟。
以老师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能扛得住……吧?
“这位是冯•霍恩海姆•帕拉塞尔苏斯。”
一切巧合的罪魁祸首,散发着学者气息的白袍长发男人点了一下头,算是示意。
对炼金术没有了解,也对神秘学并无兴趣的五条悟情绪平稳。
“这位是弗朗西斯•德雷克船长。”
弗朗西斯•德雷克的名字在亚洲国家的知名度远远不如黑胡子或者哥伦布,前者已经被做进了童话里,后者的名气全球知名。
气质明快热烈的红发女人爽朗地打了招呼,并热情邀约以后一起喝酒,被藤丸立香拦下来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陌生面孔。
但其实五条悟最想问的是那个跟在藤丸立香身后,长得和limbo的放大版一模一样,却生生变了个体型的家伙是谁。
不过也不差这点时间,最后的这位女性,嗯,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这位……是莱昂纳多•达•芬奇。”
“可以叫我达•芬奇亲——”身着带着古典气息的服饰,带着巨大机械臂的女性笑眯眯地说道,笑容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神秘味道。
就像是蒙……
稍等……
西方人的名字林林总总也就那几千个,莱昂纳多在里面算是常见的名字。
但如果后面跟着的是达•芬奇……那让人联想到的只能是那个吧!
那个画出了世界知名的《蒙娜丽莎》的那位画家,文艺复兴三杰之一,莱昂纳多•达•芬奇!
这幅画作的名气实在太盛,连五条悟这种不关注艺术的人都耳熟能详,出差去法国时还特意去参观过原画。
说实话,没看出有什么神秘的。
然而……那个他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的微笑却和面前女性的面孔逐渐重合起来。
“没错哦,就是你想的那个达•芬奇。”长着一副蒙娜丽莎脸的女性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饶有趣味地说道。
一时间,感知不到咒力对他带来的震撼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达芬奇好像是男性?”
“不要那么在意细节嘛哈哈。为了追求美,艺术家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哦——”
不需要运转无下限术式的大脑本来应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浸泡在浆糊中一般。
藤丸立香迎着五条悟询问的眼神,沉默地点了点头。
“解释起来要很久,但我会慢慢说清楚的。总之……”
“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61章
很帅气地做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发言后,藤丸立香卡壳了。
达•芬奇的出现诚然将他零落的记忆串连起来了不少,现在他也能断断续续地将到达•芬奇离开为止的记忆顺下来。这也给了他自己能好好解释的错觉。
然而话一开口。
话说……英灵是什么来着?
脑中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扎着马尾的粉发男人在白板上写下清晰的几个字——什么是英灵/从者?
记忆到此为止。
题目记得很清楚,接下来对方讲解的内容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什么境,什么界,什么记录带?
绞尽脑汁得到的单词让他越想越陌生,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藤丸立香凝重而又沉默的神色让五条悟忍不住发散了一下脑洞,难不成自己这个学生是来搞侵略的外星,不,异世界生物?
不能吧,这剧情都快被用烂了。
此时房间内只剩五条悟,藤丸立香,达•芬奇和芦屋道满四个人。
帕拉塞尔苏斯回到了达•芬奇给他腾出的实验室紧急研制解药;
弗朗西斯•德雷克则去了外面观察风向,监督救援的进程。
与过去还是孩童体型时不同,恢复了原本体型的芦屋道似乎并不热衷于灵子化。
两米高的身躯在小小的舱室中多少显得有些憋屈,却仍然没有灵子化的打算,只抱臂站在一边,理所当然地留下来。
达•芬奇留下来则是因为很清楚藤丸立香只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普通人,在人理烧却的一年间魔术常识没补多少,只来得及学了礼装的使用和一些最基本的常识,实战经验倒是迫于需要涨得飞快。说是解释,说不得还要她从旁补充。
她拍拍藤丸立香的肩膀,“立香,我来吧,解说可是我的老本行了。好久不干还有点怀念呢。”
“要是有说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要麻烦你帮忙补充啦。”
解说是个技术活,要考虑到接受者的身份,梳理总结信息,还要有选择性地传达。
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实力强劲,地位应该也不低,在知道立香是异世界之人后也没有露出敌意,更重要的是,立香对他也颇为信任……应该是个能争取的对象。
三分钟后——
“魔术是真实存在的?那你们会用魔杖吗,就像这样——阿瓦达啃大瓜!”
十五分钟后——
“所以你确实是那个达•芬奇?嗯……那杰克酱是谁?历史上有这么早出名的小女孩吗?哎,开膛手杰克?
那那头狼和无头骑士是,幻灵?那又是什么?爱丽丝是童谣的化身……我说,你们这个英灵怎么看起来这么随便啊。”
一个小时后——
“拯救世界的过程就这么省略了吗!这可是最有趣的部分啊!简直等于看电影⚹⚹黑屏一样过分好吗!重点不是这个?唔……那我直接一点吧。”
“你们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达•芬奇看看藤丸立香,藤丸立香看看达•芬奇,确认过眼神,都是懵逼的人。
五条悟挑眉,“不会告诉我真的是来侵略世界的吧?”
“不不,怎么可能。”藤丸立香连连摆手。
“也说不定呢。”芦屋道满忽然开口,眼睛微微睁开,纯黑的瞳孔转向藤丸立香的方向。
藤丸立香顿了一下,“你想起了什么吗?”
“并无,贫僧只不过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罢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芦屋道满适时转移了话题,“master不反驳这种可能性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要反驳?”
说完,藤丸立香转回去,直视五条悟的双眼——那双即使失去了能力依然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到时候五条老师还请用全力来阻止我们。”
“啊,这当然。不过为什么要这么说?侵略的一方不都是想轻松胜利的吗?”
藤丸立香的神色太过认真,五条悟一时忍不住将这个可能性的话题继续延伸了下去。
藤丸立香其实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仅仅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想到自己是为了侵略这个世界而来,他就像是在刀山上行走,冰冷的刀锋从他的脚底穿刺进心脏之中,将他绞碎成无数碎片。
然而他又必须回答,这是个他不能逃避的问题——他内心的某处在这么小声呼喊着。
“我从来没有想过侵略或者掠夺……如果有一天我这么做了的话,那一定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理由。”
“我会尽全力来战斗,所以,至少希望……”
忽然袭来的疼痛愈演愈烈,脑中回响起奇异的嗡鸣声,无数看不清细节的画面快速闪过,说出口的音节逐渐破碎,藤丸立香捂住脑袋,隐忍地低下头。
不自然的停顿太长了,五条悟察觉到似乎有点不对,和达•芬奇同步伸手,想扶起藤丸立香查看,却被斜里伸出来的手臂抢了先。
原本一直静立在旁侧的芦屋道满来到面色发白的少年身侧,弯下身,宽大的手掌交叠,将少年冒出些微冷汗的后颈拢住,在少年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藤丸立香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芦屋道满勾起嘴角,还想说些什么,手臂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抓着往外扯。
“喂,在老师的面前欺负学生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五条悟抓着道满的手臂,一点一点用力。
“哦,贫僧怎么看不出来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加上我呢。”达•芬奇笑容中带着杀气,机械臂一张一合,蓄势待发,“虽然我一般不干涉立香和英灵的相处,但是这么欺负我家的立香可不行。”
“够了……”
藤丸立香握住芦屋道满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自己颈后移开,抬起头,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谢谢,我没事了,只是有点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