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已经变成了空白的模样,坐在画卷上的艾理斯因为衣物不太合身,微微露出了半个白皙的肩膀。
他歪着头看着站在面前一言不发的西奥多,无辜如小动物的眼神中写满了迷惑,接着他轻轻张开了口:“哥哥?”
西奥多忍不住闭上了眼,深呼一口气再慢慢睁开,确认自己不是眼花后,伸出颤抖的手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拉起来。
“你知道你是谁不?”
少年摇摇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不?”
“哥哥。”这次少年应得很快,声音还有些雀跃。
“你记住你叫艾理斯,是个不知道做什么的倒霉蛋。”
西奥多给气笑了,先不说让他莫名其妙睡了百年的罪魁祸首可能就是艾理斯,就淡单单凭这一声“哥哥”,他鸡皮疙瘩都快给吓掉了好吧!
跟少年面面相觑了半天,西奥多也不知道应该对现在跟小白花似的艾理斯说什么。
现在刚到早上,气温并不算高,西奥多注意到衣服并不合适的少年微微地打了个哆嗦,顿时说道:“你先跟我回去吧,我有些事要问你。”
见面前的人类崽子乖巧地点了点头,西奥多又忍不住回想起把他按在墙上揍的某个暴力神父,不由得在心里小声逼逼:“果然还是这种样子看起来顺眼一点啊。”
只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艾理斯才变成这种样子?难道他真的不是人?
因为艾理斯没有瞬移的能力,西奥多也不想让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一捏就碎的小神父感受狂风,所以说他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艾理斯的身上,带着他慢慢往回去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此时正好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熙熙攘攘的车辆看起来格外拥堵。
艾理斯一手抓着比他身形大了不少的外套,好奇地打量着外界,像是刚探出头的雏鸟领略着不一样的世界一般。
西奥多虽对外界也没什么好奇心,但也明白这跟百年前的差距有多大,便也耐心地跟他说道着。
“这跟木头一样立在路口的是红绿灯,用来指挥车辆运行的……人们手上拿的小东西叫手机,比以前的电报更好使。”
“电报是什么?”
西奥多一脸不可置信道:“你连电报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旁边一个默默在扫地的阿姨听见此话默默摇了摇头。
这小的孩子看起来就大病初愈的样子,不知道手机就算了,这大个一点的竟然还问人家电报是什么,要是知道电报是什么了,那孩子能不认识手机和红绿灯?
扫地阿姨一脸怜悯地看了一眼两人远去的背景,心中不禁感慨道,看来有钱也买不来健康啊,看那俩小孩好端端的,谁知道竟然脑子不正常呢?
西奥多一路上问了许多常识性的问题,除了得到少年一问三不知的迷茫眼神外毫无收获。
他有些抓狂地揉了揉艾理斯蓬松柔软的发丝道:“那你怎么就知道叫我哥哥了?”
“因为哥哥就是哥哥啊?”艾理斯眨了眨眼睛,明明看起来已经十岁大小,却又有一种婴儿般的不谙世事。
西奥多绝望了,他就知道艾理斯这个神父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哪怕现在已经成这种样子了,他也拿他没辙。
慢慢晃荡了好久,快到中午了,两人还在离古堡不远的接道上。
艾理斯低着头走着,不知何时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西奥多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哎,你饿了没?”
“饿?”艾理斯抬起头,与西奥多伪装的黑色眼睛相对,他眨了眨眼睛,“什么是饿?”
西奥多“啧”了一声,忍不住掐住了艾理斯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道:“你这么傻乎乎的怎么还会说话的?饿都不知道了,你还是个人类吗?!”
艾理斯的手还是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轻轻地把西奥多的手往外推了推,无果,便口齿不清地道:“窝也布吉岛,只似醒来就费了。”
原本的艾理斯比西奥多高出半个头,现在却只到西奥多的胸口,压迫力随着身高和阅历的缩减也变得极低,西奥多把他的脸颊捏得通红才一脸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一点都没有欺负失忆幼崽的愧疚感。
“走吧,早点回去我带你尝尝米国现在的美食。”
不再陪艾理斯磨叽,西奥多揽着艾理斯的腰,双手轻松地套过他的脚踝将他抱了起来,招来一阵清风推动着他们以一种快速又平稳的速度回到了古堡。
吩咐安取来合适的衣服,西奥多兴致勃勃地拉着艾理斯往餐厅走去,边走边道:“如今狼崽子早就给我收拾了,教廷也不见踪影,你要是没地方去,我就大发慈悲地让你住我这了!”
“别的不说,吃的管够!”
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的艾理斯小跑地跟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天真神情随着表情的变动消失殆尽。
他在心中喃喃道:“教廷……?”
艾理斯跟着西奥多乖乖地吃完了血族公爵所说的绝美大餐,又换了女仆提供的合身衣服,就被打发去休息了。
艾理斯:……
抬头看了看太阳高照的外头,记忆一片空白的少年合理怀疑西奥多在瞎照顾。
他再没有常识也知道中午不该是睡觉时间吧?
不过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缺失的记忆,刚刚听西奥多提到教廷,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想起些什么。
艾理斯躺在柔软洁白的大床上,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打算闭目养神。
另一边,西奥多把艾理斯丢回去睡觉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官方催命一样给他发留言和传真,用生命试探着那张画卷的去向。
果然是他脾气太好了才能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跳到自己头上。
西奥多坐在办公椅上,冷着脸接过安递给他的茶,一只手将响得不停的电话接起来,顺带开了扩音。
“西奥多先生,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但画卷对于我们的历史研究十分重要,希望您能归还。”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恭敬,口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让西奥多十分不耐烦。
“就一个破画卷有什么好研究的,你们国家连百年前的历史都研究不清楚那还发展什么?”西奥多不耐烦地朝电话发出自己阴阳怪气的问候,“又或者,你们还想教廷回来帮你们撑腰?”
“不,不是这个意思。”电话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憋火,但还要用和煦的语气继续商量,“您看要不我们再给血族划分一块地方,只要您把画卷交给我们研究……”
“那破画卷给我丢了,你们自己去河里捞吧。”西奥多翻了个白眼,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接着他转过头,对旁边装木头人的女仆小姐道:“安,你去查查官方最近跟什么人联系了,把名单给我。”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掩饰的血色眸子里充满了笃定:“肯定又有哪只小老鼠去告密了,不然他们不可能知道艾理斯在画像里。”
安点了点头,将托盘揽在怀里,有些疑问地说:“可是他们也没有直说艾理斯大人的存在啊?可不可能只是想拿画像去研究。”
西奥多道:“他们选择用土地交换一张只可能用来观赏的人像画?哪怕艾理斯是教廷的关键人物也不可能,只有一点,他们通过其他的渠道得知了艾理斯灵魂的沉睡,想要唤醒他重建教廷。”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可能不是重建教廷吧,毕竟艾理斯那家伙都跑了,其他的成员没一个能打的。”
安抿嘴憋笑,可能因为现世太和平了,西奥多大人真的活泼了很多。
那厢,被西奥多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的那个官员将手机往地上一丢,跟风干橘子皮似的老脸抽动着,显然是被血族公爵的无礼气得不请。
“这种异端我们供着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这么无礼,也不知道总统他们是怎么想的!”他隐忍着埋藏在心底的怒火,重新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喂,这里是简明雅。”电话那头的女声清清淡淡,但听起来却让人格外舒服。
想必这个官员也是这么觉得,他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简小姐,您确认那个画卷便是教廷人员的灵魂藏身之处吗?”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电话那边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如今世界的变化你们也看到了,米国能否保持现在的地位,希望全都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
“那张发给我的画卷照片,虽然你们看不见上面的异常,但我真实地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息,想必画卷上的人物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吧?”
“您对百年前的教廷有什么了解吗?”官员急切地问道,“想必,您也曾在那个时代留下深刻的一笔吧?”
简明雅淡淡地道:“我对你们米国的事物并不感兴趣,只是被一个人委托了而已,如果你们拿到画卷我答应帮忙解除封印,届时你们只需对塞西尔的事情不要插手就行了。”
塞西尔!
官员心中大骇,这个曾经辉煌不可一世的大集团在一夜之间倒台,所有的核心成员不知所踪,这是社会上传出的事情。
还被魔改成了不少什么大集团之间的爱恨情仇,或者说塞西尔在研究生化武器给国家一锅端了什么的,怎么奇异夸张就怎么来。
不过像他这种负责与其他生物打交道的人员来说,塞西尔是狼人集团的内幕他还是知道的,原本以为血族跟狼人打完后就代表着狼人的退场,没想到狼人竟然迂回去找了其他国度的人士。
怕不是想卷土重来!
这位电话中的简明雅小姐,官员了解并不深,只知是来自花国的一位超凡势力的人员,又用着东方的名字,整个人神秘莫测,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直接与上头搭上线,让她来统筹教廷的事情。
看来塞西尔集团还有后手……
官员脑子里的思绪盘旋着,表面却保持着一团和气,“既然已经与我们上级联系好了,那么我们肯定会全力配合您的活动,只不过画卷已经被血族拿走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要回来。”
“呵呵,那你们确实蛮没用的。”简明雅发出轻笑,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出刀子般的话,“我可不负责去找血族单挑得到画卷呢,既然画卷不在你们手中,那么这次合作就先到此为止了。”
电话又一次被猝不及防地挂断,官员的老脸涨得紫红,口中甚至发出了浓痰卡喉般的“喀喀”声,让人怀疑他会不会一时间撅过去。
末了,他吐出一句:“这见了鬼的世界!”
远在花国的某个庄园,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随手将手中的手机往外一抛,轻薄湛蓝的手机在空中“啪”得一声化作蓝色的碎末,像一只蝴蝶洒下的磷粉般消失在空气中。
她扬起优雅又甜美的笑容,朝房顶的监控器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回到了放在桌上的梳妆盒里。
“可恶,她到底打电话说了什么?哪里来的手机!!”
监视她的人恼怒地锤了锤面前的监控装置,满脸无能狂怒的表现。
“编号031,代号盒中新娘,危险程度:高危。已知能力:无视土壤和气候条件催生花卉,本体位置不可变动,可通过花朵制造结界和环境,对视会引发不良效果,目前评级A。”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原理!”监视人员一脸面无表情地口吐芬芳,“为什么安了监听装置却没有声音,手机都能说造就造,这个已知能力到底是哪个傻狗编的?”
辱骂了一会不知道哪位上任同事,监视人员才重新打开表格填写自己新的报告,他只是花国负责监视的人员中不起眼的一个,像他这种类型的人员很多。
不过监视这种能力诡异危险位置的诡异生物,其实风险极高,他们每个人都是签订了死亡免责的协议才被招入的,全年无休,包吃包住。
他开始心中惴惴不安地入职,在知道自己监视的是一个仅仅有催生花朵能力的美女时还蛮高兴,觉得自己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还暗中嘲笑上一任离职的同事有钱不会赚脑子不清醒,后来……
别问,问就是后悔。
年纪并不大的监视人员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晚上即将做噩梦的自己默哀了一秒。
他揉了揉自己黑眼圈极深的眼眶,泪水润湿了明明还很年轻却莫名苍老的脸庞。
自从监视“新娘”之后,只要她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白天有多美丽,夜晚就有多恶毒。
每天晚上各种花式逃杀恐怖的梦境,提到追杀他的主角都是这个美丽清秀的女人。
不提了,想想就要落泪了。
因为想要记录数据他就必须查看监控,一查看监控,这个黑心的新娘必定会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然后……
没有人在乎这个小小的底层监视员悲伤的内心,西奥多在挂了电话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时间才到下午。
没想到艾理斯竟然真的那么乖地去休息了……
西奥多心中莫名有些虚,闪现过去敲了敲艾理斯房间的门道:“你到底睡得着不?要不来一起看电视?”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反应却也有轻轻的呼吸声,好像房间内的人真多在休息,西奥多又敲了敲门。
毕竟都是那个混乱年代过来的人,西奥多再无知也明白教廷的制度有多严格,艾理斯的睡眠可以说清醒到极致,这种程度的敲门声如果睡着了没听见,只能说明他的状态不对。
“哎,我进来了啊!”
任性的公爵才不会体贴地让艾理斯真的好好睡一觉,既然认定了是不对劲,他就直接伸出自己的大长腿把门一踹。
其实并没有锁住的门应声而开,西奥多瞥了一眼门锁,丝毫不觉愧疚地抬腿往里走去。
“艾理斯,起来看电视!”他用比平常说话稍微大声一点的口气道,“我跟你讲这个电视比百年前的那种留声机厉害得不止几倍……”
突然,他跟突然被掐住嗓子的鸭子一样,平时虽不是宠辱不惊但也平静的面容跟见了鬼一样。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啊……”
他看着洁白床上的人影,用还有些惊疑不定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