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浩荡-第57章
冰川.
1 年前


许长宁披着许绍清的外套,一声不吭,坐在了车后面。
“这是…”
许绍清从车里拿了个帽子扣在许长宁的头上,哑声说:“宁宁想爸爸了,过来看看。”
宁宁年岁不大,才没了父亲,精神恹恹,倒也无可厚非。何聿秀没怀疑,还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只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道理谁不知道,可悲从中来,实难自控。
一路上,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小陈先去了许家送许长宁回家,紧接着又拐去了顺宁公寓,许绍清也一言不发,何聿秀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正想开口,便听小陈说:“顺宁公寓到了。”
“你这几天累坏了吧,先上去休息一下吧。”许绍清说。
“你不上去?”何聿秀问。
“我还要去报社处理一些事。”
“好吧…”何聿秀心下担忧,但还是点头下了车。
等下了车后,他才忽然想到,报社已经被查封了,许绍清去那里做什么?
他猛地一回头,却发现车子驶到十字路口并没有停下,依旧向前开着,他皱了皱眉,喃喃道:“那不是去报社的方向啊……”
车子向北而行,转弯向东,不多时便到了一户院门。许绍清下来后没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一个佣妇喊:“大少爷,错啦错啦,那户有什么好去的?要不要到我们姑娘家中找点乐子?”
许绍清回头,冷冷地瞧了那佣妇一眼,那佣妇顿时不吭声了,靠在门旁百无聊赖地揪着野草玩儿。
“来来,上灯!”
屋子里顿时灯火通明,骨牌被推得哗啦啦响,黄二坐在那骨牌杌上,翘着二郎腿,嘴边衔着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
花燕燕捧着一杯酒递到黄二嘴边,黄二正是看牌的时候,摆了摆手让她拿开,花燕燕脸色瞬间耷拉下来,话里带着些醋味,说:“怎么,二爷尝到那千金小姐的滋味,便看不上我了是么,这回竟连我的酒都不肯喝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黄二听见她的话,摇了摇头,脑子里却又浮现出许长宁带着泪的小脸,不由得愣了会儿神。
“二爷,二爷?”
黄二猛地一回神,应了一声。
“二爷不会还在想那千金小姐吧,既然二爷的心都不在我这儿,那我还在这儿作什么,我这就走,以后也不再来了。”
黄二闻声,猛地拉住她,摸了摸她嫩滑的小脸蛋,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那杯酒,“哪有的事,那千金小姐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僵的不行,哪有我们燕燕懂事。”
花燕燕一听这话高兴了,坐在他腿上,又敬了他一杯,“我们二爷就是会说话,怪不得黄老板那么赏识你…”
听到“黄老板”这三个字的一瞬,黄二的脸色沉了下来,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说:“燕燕,你又忘了忌讳。”
花燕燕话才出口便后悔了,此刻见黄二脸色不好,她忙“呸”了几声,又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说:“怪我一看着二爷便只顾着欢喜,竟连这点忌讳也忘了,燕燕不敢了,二爷饶我这一回吧。”
黄二“哼”了一声,一只手探进她衣服里,道:“你这坏东西,瞧我不收拾你。”
花燕燕笑了起来,顺势将胸脯往他手上送了送,顺势攀住了他的肩。
黄二兴致上来,一下抱着她朝里屋的床上走去。
大世界关了门之后,花燕燕实在没了活路,索性改作了住家野鸡,黄二倒是捧她的场,出来后频频点她。她巴不得抓住这个小金库,使劲了法子缠住他,叫他离不开自己。但这黄二有钱归有钱,但他在床上有个癖好,就是喜欢掐人。
花燕燕其实心里有点犯怵,但总归他出手大方,能忍的她也认了。
窗前的小矮凳被踹地滚了两圈,黄二脱了衣服,随手丢在地上,紧接着便掐着花燕燕的手腕开始办事儿了。
办着办着,他那手便移到了她的脖子,花燕燕笑着摸着他的手,娇声喊了声:“二爷…”
黄二的喘息声大了起来,凑近了亲她的脸,问她:“疼吗?”
花燕燕娇声说:“疼…”
黄二笑了一声,仔细瞧她的脸,说:“我看你不怎么疼,都没掉眼泪呢。”
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花燕燕笑得越来越勉强,“二…二爷,轻点……”
那手掐的她快要窒息,身下其实是有些痛的,她本来还能装出个笑脸,眼下却实在挂不出笑了。
“呼…呃…二爷……”
她抓着黄二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试图将那只手扒开,但她的力气太小了,眼看着黄二越来越兴奋,那只手像黏在她脖子上了一样,怎么也弄不开。
黄二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花燕燕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外头似乎有人在叫嚷,她听不清,恍惚之际,一阵十分轻微的脚步声传到她耳朵里,她一侧头,撞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想要尖叫,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但和她的尖叫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把刀。
那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黄二的后背。


第九十章
黄二动作一顿,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松。那刀从他的胸前刺出,他愣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痛。他想要回头,却被那人从后面掐住脖子。
“呃…”黄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有…有话好好…”
许绍清的眼神如同冰窖一般,黄二费力挣扎着、拍打着,用力地掐着、掰着,试图逃脱。
“你不该动她。”许绍清说。
黄二浑身一僵,一下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咳咳…我没动她,是她求着我,非要跟着我……”
许绍清手底下加重了力度。
黄二脸色憋得通红,过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饶…饶命…”
“饶命?”
“放…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都给你…”
“呵……可我现在,只想要你的命!”
许绍清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黄二渐渐没了力气,许绍清见状,猛地一下将那刀从黄二的身体中抽出,鲜血一下涌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许绍清擦擦脸上的血,阴着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黄二,我的妹妹,不是你能碰的。”
“你…”黄二的胸口有个血窟窿,他回头看了眼许绍清,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口,便捂着胸口倒在了床上。
“杀…杀人了……”那血淌了满床,花燕燕伸手摸了摸,颤着手看了一眼,忍不住喊道:“救命!救命啊!”
许绍清满身都是血,他看着床上的黄二,心情却异常平静。
花燕燕叫得他心烦,他朝花燕燕“嘘”了一声,说:“太吵了,安静会儿,我不杀你。”
花燕燕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许绍清看见她的动作,有些难过,他问她:“你害怕我?”
花燕燕不说话了,只抱着自己,身子止不住的抖。
这让许绍清想起了他妹妹,他掀起一个被角,问她:“为什么要怕我呢,他对你不是也很坏么,我看到了,他掐你,欺负你。”
花燕燕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对着许绍清,说:“你不要过来,我什么都没有…”
许绍清脚步一顿,心情一下坏了起来。他将那被子盖在她身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转身离去。
院中一个人没有,本来在外头打骨牌的人,一见里面开始动刀,立刻作鸟兽散。
许绍清觉得有点冷。
“少…少爷…”小陈看见许绍清满身是血从里面出来,还以为他受伤了,正想问问他怎么回事,一低头,却看到了许绍清手中那带血的刀。
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少…少爷…”
许绍清不愿说话,拉开车门,闭了闭眼,说:“走吧。”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人原来这样简单。鼻尖血腥味犹存,一路上,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回到顺宁公寓,打开自家的门,他忽然卸了劲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了。
他发着发着呆,就莫名其妙开始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转瞬又阴了脸。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忽然觉得这房子很静,这场面也有些滑稽。
报社没了,无事可做。
父亲没了,无架可吵。
妹妹还在,却不复从前。
什么理想、什么真相,如今看起来像是一场笑话,除了他,没人在乎。
门口有人敲门,他不愿去开,后来那敲门声越来越大,他才抬起屁股,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何聿秀看到了满身狼狈的许绍清,他愣了愣,随即皱了皱眉,问道:“你…这是…”
许绍清看见他,眼神软了下来,“你来啦。”
“这是怎么回事?你去哪儿了,怎么满脸是血,受伤了?伤在那儿,给我看看……”
“我没伤,是别人的血。”
“什么?”何聿秀愣了愣。
“我杀人了。”许绍清平淡地说。
何聿秀伸出的手顿了顿,这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直愣愣地看着许绍清,半晌没有言语,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许绍清朝他露出一个笑,歪了下头,又重复了一句:“我杀人了。”
门被骤然合上,何聿秀的眼神严肃起来。
“许绍清,不要开这种玩笑。”
许绍清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反倒冒出来一句:“我不后悔。”
是真的…他真是杀人了……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何聿秀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谁?”
“黄二。”
“他被放出来了?”
“嗯。”
“你疯了,怎么有人刚出来就去杀人的。”
“他该死。”
何聿秀不明白,皱了皱眉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绍清偏过头,耸了下肩,说:“没出什么事,我看他不顺眼。”
“你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吧,怎么今日去杀他?”
许绍清不说话了,过了许久,他别过头说:“你别问了。”
何聿秀一听他说这话,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我不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问,尸体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别人看到,有人报警…”
许绍清觉得头疼, 他捏了捏太阳穴,喊道:“够了!”
“够了?”何聿秀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咽进肚里,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不,不够,没够,也不能够。你不是想做新闻吗,你不是想揭开新闻真相,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了一时痛快去杀人?你的梦想呢,你的抱负呢?”
“呵…什么梦想,什么抱负……”许绍清颓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落寞地说:“何聿秀,你睁开眼看看,这地方的人都得过且过,有谁稀罕这种东西。”
“我稀罕!”何聿秀骤然暴怒,声音也提了几分。
许绍清愣了愣,紧接着“呵”了一声,陷在沙发里,闭着眼,说:“是啊,你稀罕,我也稀罕,我们都稀罕这种别人不稀罕的东西,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你,画坛跌落,我,家破人亡。”
何聿秀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种话。
“许绍清,你在说什么?之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
“是,我就是这么容易冲动,让你失望了。”话就在嘴边,许绍清脱口而出,他自己也愣了愣。
随即,他扶了扶额,别过头不去看他,说:“好了,你走吧,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何聿秀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回怎么处理,是你处理问题,还是问题处理你。”
许绍清听见这话,扭过头来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何聿秀说完这话,心情像湿掉的海绵,又沉又重。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声响,紧接着,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没有人去开。
“你快走,被他们抓到就麻烦了。”
何聿秀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他顾不上和许绍清吵架了,在屋里四处翻找,试图找到一个能逃脱的通道。
但很遗憾,他没找到。
许绍清看着他忙忙乱乱的背影,心肠一下软了些。
又过了没一会儿,那门被大力撞开。
一个警察走了进来,看着他们两个,问道:“谁是许绍清?”
那警察话还被说完,何聿秀就猛地一下扑向了他,他抓着那警察的胳膊,扭头冲着许绍清喊道:“快走!”
许绍清愣了愣,一瞬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然而何聿秀毕竟力小,只稍稍一瞬,他就被那警察抓着手压制在地上。
那才做过手术的右手,此时猛地被压迫,渗了血出来,何聿秀闷哼了一声,眼神却始终看着许绍清。
“快走啊…”
许绍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留了很久,似乎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中。
随后,他站起身,哑声道:“放开他,我跟着你们走。”


第九十一章
冬天到了。
何聿秀没想过,宁浦的冬竟这么难捱。
他始终不相信,许绍清会无缘无故去杀人,但许绍清却坚称自己和黄二积怨颇深,听说黄二被放出来后,旧时恩怨涌上心头,这才一时冲动,动手杀了他。
而那花燕燕,起先一直以身体有恙的借口推推阻阻,不愿出庭作证,就连何聿秀去找她,她也是闭门不见。后来何聿秀去的次数多了,她不胜其扰,便偷偷搬了家,不知去向何方。
这种情况下,能转圜的余地实在有限,最终,许绍清还是落得了一个无期的判决。
判决下来的那一天,何聿秀心灰意冷。
在这之后的许多天,他一直借酒消愁。
雪意涔涔满面风,樽前无人对酒,他一个人喝的醉醺醺,看着窗外雪色,只觉得天冷,酒也冷。
而许长宁自从哥哥被抓后,便病了许久,一直卧床,她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好,饶是何聿秀去了,也不过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话,然后便盯着远处发呆。她如今就住在顺宁公寓,原来的许宅为了打官司已经被变卖了,家里的佣人也辞了许多,只剩下一个王福,还有…徐芝凝。
那徐芝凝疯了一阵后,不知道在哪里听说的消息,又回来照顾许长宁了,对此,许长宁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像往常一样,喊了她一声“芝姨”。
然后两个人便抱头痛哭,不知哭了有多久,徐芝凝擦了擦眼泪,摸着她的头说:“没事儿,宁宁,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