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宝典-无题
讨厌惩罚别人
1 年前

世溷浊而不清,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如果说,《卜居》是写公共生活中,人以何种面目面世,那么,《渔父》则是写在私人生活中,人如何背转身来,面对自己。渔父给出了一种随波逐流,与世推移的人生策略,但屈原则不能忍心于以自身的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这确实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人的伦理责任确实在很大程度上障碍着我们自身的逍遥。但在屈原身上,我们却也看到了,正是这种伦理责任压力,使得屈原精神之流的压强增大,使他的人格不断向上,使他臻于伟大之境。

屈原的二十五篇作品,可以分成三类:《离骚》、《九章》、《远游》、《卜居》、《渔父》为一类,是屈原政治生活、社会生活的记录,是他公共生活形象的写真,是他的心灵史,受难史,流浪史,是他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见证。《九歌》11篇为第二类,这是一组深情绵渺的情爱类作品,本之于楚国巫风中的娱神歌曲,屈原把它们改造了,变成了他自己的独创,因为他把自己那一往情深的心灵寄托在了里面。第三类只有一篇:《天问》。这是一篇独特的作品:不仅在屈原作品中是独特的,在整个中国诗歌史上都是独特的、怪异的,又是令人震惊的。全诗1500多字,370多句,呵问170多个问题,“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未,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其实,屈原在问“天”之前,已问过“人”:他问过太卜郑詹尹,问过渔父,问过灵氛,问过女嬃,问过虞舜……但无“人”能回答他“天”大的问题,“天”大的委屈,“天”大的痛苦,“天”大的不幸,所以他只能仰而叩问苍天,只有“天”才能回答他那170个至今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是——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干《贺新郎》)

“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疑问。”

“天空呀,你回答的是什么?”

“是永恒的沉默。”

(泰戈尔《飞鸟集》)

是的,屈原就是那噪动不息的大海,他为那些“永恒的疑问”所折磨,所苦恼,他的《天问》永存天地之间,而成为“永恒的疑问”。而天空,对这些疑问,大概也只能抱以“永恒的沉默”。

关键还不是这170多个问题,而是这种疑问的精神与勇气。这种精神与勇气实际上是人类精神的象征。人类精神总是通过人类最杰出的分子——人之子,来作最集中的体现。

在他的第一类作品中,我们可以看见他的痛: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于此时也

……

这是《离骚》中的句子,充斥着“恐”、“太息”、“哀”、“怨”、“忳”(忧愁)。……骚者,哭也!为时光哭,为生命短暂哭,为短暂的生命里不尽的痛苦、失意哭。注意,他诗中的“民”,也就是“人”,“民生”即“人生”,“民心”即“人心”。他开始从“人”的角度、“人”的立场来表达愤怒,提出诉求。我们知道,《诗经》中的愤怒,往往是道德愤怒,是集体的愤怒;而屈原的愤怒,虽然也有道德的支撑,但却是个人的愤怒。屈原很执着地向我们诉说他受到的具体的委屈:他政治理想的破灭,楚怀王如何背叛了他,顷襄王如何侮辱他,令尹子兰与靳尚如何谗毁他,……他起诉的是这些人对他个人的伤害与不公。他指责他们的不道德,指责他们没有责任心,指责他们道德上与智力上的双重昏聩,但这都出自他很自我的判断。更重要的是,我们从他的诗中读出了人生的感慨,读出了人的命运,读出了一个不愿屈服的个人所感受到的人生困窘,一个保持个性独立意志的个人在集体中受到的压迫甚至迫害。如果说,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诗经》,其人生感受的尖锐性大有折挫而略显迟钝的话,那么,怒形于色,被班固批评为“露才扬己”的屈原,则以其“发愤以抒情”(《惜诵》),“自怨生”(司马迁)的诗歌,向我们展示了当个性在面对不公与伤害时,是何等的锋利而深入。这种锋利,一方面当然是对社会的切割,而更重要的,是对自己内心的血淋淋的开剥。伟大的个性,就从这血泊中挺身立起。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搅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我们在《离骚》、《九章》等作品中,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诗人;看到了一个时时在掩面痛哭的诗人;看到了一个面向风雨“发愤以抒情”;又对人间的邪恶不停地咀咒的诗人;一个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行吟泽畔,长歌当哭,以泪作诗的诗人。可他并不脆弱,并不告饶,并不退却,并不招安——不,决不。他已从人群中上前一步,成为孤独而傲慢的个体,与全体对立,他决不再退却: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诗经》的俗世精神很了不起,但从另一方面讲,这种俗世精神恰恰消解了个人的意义,消解了个性与社会的对立,从而障碍了个性的伟大。它入世的深度恰恰减少了个性的深度。而屈原,由于他已被主流社会抛弃——他的被流放是一个很有象征意义的事件,而他的《远游》,则正是他精神的自我流放——他有深刻的孤独。在以单个的,不堪一击的个体面对命运时,个性在绝望中显示了它的高度、深度与完美。

刘勰说楚辞是“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鲁迅说楚辞是“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并且较之《诗经》,说它“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这一“凭心而言,不遵矩度”,就唱出了个性。屈原是被人群抛弃的,有人会说抛弃他的只是楚怀王楚襄王父子,但从对体制高度认同的屈原来说,被这一对肉头父子抛弃,就足以使他有“国无人莫我知兮”(一国中没人知道我)的孤独感。假如屈原是一个脆弱的人,或者说,他的个性还不够坚定,他可能会试图改变自己,再回到人群中去,但偏偏他是一个倔强而不肯一丝迁就的人,纯洁而不受一丝污浊的人,一个九死不悔的人,于是,便出现了这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一边是世俗的强大权力及权力控御下的人群及其观念,一边是孤独无依却一意孤行决不屈服的个人。屈原的伟大,即体现在这种对峙之中。他的失败,就因为他取对立的立场而不曾屈服;他的成功与辉煌,他的光荣与梦想,也是因为他取对立的立场而不肯屈服。所以,我曾在《屈原:无路可走》一文中说,“屈原之影响后世,是因为他的失败,这是个人对历史的失败,个性对社会的失败,理想对现实的失败。”屈原的作品,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关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与社会、文化发生冲突,并遭至毁灭的记录。是有关人类自由、幸福的启示录。所以,如果我们说,《诗》是北方世俗生活的记录,它反映了周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因此被冠之以“现实主义”的名目;那么《骚》,则是一个苦难心灵的记录。《诗》反映的是生活中的冲突,《骚》则由生活中的冲突深入到内心的冲突。“离骚者,犹离忧也”(司马迁),“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已遭忧作辞也”(班固),是的,“离骚”乃是一个强悍不屈的个性心灵的痛苦心声。它体现了个性的深度、痛苦可以达到的深度,它是自我的觉醒,自我的坚持,自我的抗争,是追求自由、幸福与个人信仰的曙光。

所以,屈原的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却几乎都是“大诗”,有大精神,大人格,大境界,大痛苦,大烦恼,大疑问。大爱大恨,大悲大喜,他直往个性的深处掘进,决不浅尝辄止,决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他就往这不“中庸”的狂狷的路上走,决不回头,直至决绝而去,一死了之。他对邪恶,怨而至于怒了,他对自己,哀而至于伤了。他的文学形式,较之《诗经》的节制,他的篇幅与情感,真的是“淫”(过分)了。所以,我上文说,《诗经》中任一首诗,单列出来,都略显渺小,它们靠的是群体的份量而占有文学上的一席之地。而屈原的作品,如,《离骚》、《天问》、《招魂》,以及《九章》中的那些杰出的篇目,是可以单独地自立于诗歌之林,单独地成为一道风景,称得起“大诗”的。即如他的《九歌》,写苦写痛,写爱写痴,写恋写愁,写盼写思,无不一往情深,直叫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湘夫人》)

直让人在那心灵深处,突然升起一腔柔情蜜意,不拥入怀中不能自已。可那袅袅秋风,已不知从何处悄悄袭来,让洞庭生波,让木叶飘零,让山河变色,让我们心底生凉……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少司命》)

较之《诗经》中的爱情诗,《九歌》的境界更高,意味更深,情韵更永。事实上是,《诗经》中的爱情诗,都来自于具体的“爱情事件”,即它都是具体的爱情经历的记录。而《九歌》中的爱情诗,则没有这样的背景,她纯粹出自于对爱情的想象。所以,她更抽象,更哲学,是哲学化的爱情,所以也更有象征的意味。如果说,《诗》中的爱情诗让人觉得亲切,让人恋起俗世的温暖与幸福;那么《九歌》中的爱情诗,则让人飘忽,让人惆怅,让人怀疑俗世幸福的可能性,与爱情的真实性。屈原是悲剧性的,无论是他的人生,还是他的艺术。他有直探世界悲剧本质的洞察力。即使是温暖的爱情,他在写出它的温馨与令人哀哀欲绝的柔情的同时,却也写出了围绕在它四周的寒凉,使其不可驻如梦,不可掇如月,不可揽如云,不可止如水……他的这一组写情爱的诗足可以上升为哲学,成为哲学寓言的。本来,他就是写的对神灵的崇拜与爱慕,是人对上帝的爱,对自然的爱,对世界的爱……

屈原的作品,被称为“楚辞”。何为“楚辞”,我用一句话来说,楚辞即是——楚国诗人屈原等人在吸收楚国民歌艺术营养的基础上而创作出来的带有鲜明楚国地方语言色彩的新体诗。 “楚国诗人”、“楚国民歌”、“楚国地方语言色彩”,说明了“楚辞”中的“楚”字,而“新体诗”,则说明了此“辞”并非《诗经》式的旧体诗,它不再是四言体式,而是自由奔放的杂言诗,篇幅长大宏阔,情感深沉博大,思虑曲折深刻,“衣被词人,非一代也”(刘勰《文心雕龙·辨骚》)。“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之上。”(鲁迅《汉文学史纲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