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迷迷糊糊,锦葵依稀听了个大概,知道公主是又在抱怨上学的日子太多,只能笑着安慰道:“上书房十日便会休沐一次,可比外头国子监的监生们还要轻松呢……殿下就不要埋怨了,快快起身,皇后娘娘似是有话要和您说呢。”
国子监是天承的最高学府,里头培养的都是朝野未来的栋梁之才,每逢初一十五才会休沐一日。
对比产生美。明昙一边同情着古代的大学生们,一边像缕幽魂似的爬起来,被锦葵一路服侍到了饭桌旁边。
皇后早早便差人布好了膳,见女儿耷拉着眼皮,一步三晃地走到跟前,便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旁,弓起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昨夜何时歇下的?”
明昙困得瓮声瓮气:“丑时两刻吧。”
——竟然舍得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凌晨一点半才睡觉!林漱容你没有心!
皇后叹了口气,把她推到位子上坐稳,心疼道:“要不……母后去同你父皇说说,让他给你免掉些上书房的功课?”
正在揉眼打哈欠的明昙一愣,放下手来,朝皇后满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古有晋平公七十欲学,秉烛夜读;又有匡衡凿壁穿墙,引邻之光……与这些先人相较,昙儿不过区区熬上几夜罢了,又怎敢说累?”
“但若是熬坏了身子……”
“母后放心,昙儿的伴读是个有分寸的人。”明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昨夜的情形到底十分少见,那林漱容虽然爱给昙儿布置课业,但往往不会太多……平日里大约不到亥时,便能全数做完了。”
若不是昨天林老师抽背时,明昙一连五句都卡了壳,也不会被罚得那么惨……
——等等,不行!思想不端正了,怎么能给林漱容这个大魔头找理由!
明昙刚在心底狠狠“呸”了自己几声,便听到皇后在旁道:“说到你这伴读……陛下旁边的盛公公先前来过,说是丞相大人昨夜为林姑娘告了假,今日便不来陪你一道读书了。”
嗯?林姑娘告假了?
嚯!
好运来那个好运来!
明昙双眼一亮,欣喜若狂,差点活活从椅子上蹦起来:“还有这等好事——”
如此说来,今天岂不是既没作业,又不用被林漱容押着加班补课了?好耶!
丞相大人永远的神!
皇后满面无奈,看着女儿这副幼稚无比的模样,浅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嘴里引经据典,变着花样称颂好学的古人……但一听无需做功课,也照样还是会一蹦三尺高。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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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林漱容的日子,明昙可以用四个字总结:分外惬意。
秦先生的授课进度还在《论语》,明昙有前世的知识打底,再加上林漱容在旁辅导,学起来几乎毫不费力,和《春秋》简直不是一个Level。
至于明暄明晓这两兄妹,自从被她收拾了一顿之后,倒是有所收敛,一直没敢再来明昙跟前找骂;而婉贵妃所出的五皇子明曜,倒是像他母妃一样待人温和,八面玲珑,今日还特意让伴读帮明昙研了一块墨。
除去这三人之外……
明昙写完最后一笔,把狼毫往架上一扔,略微转头,瞥向教室中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角落。
那里正静静坐着一个纤瘦的少女。
——此人便是瑛贵人所出的三公主,明昭。
前朝与后宫,它们以宫墙为镜面,互为对方的倒影。森严的制度和等级在它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连弱肉强食、捧高踩低的原则……都几乎如出一辙。
前朝政斗,后宫宫斗。既有如林相这样的胜者,也有如同三公主明昭这般,从最开始就一无所有的败者。
她母妃瑛贵人乃是太仆寺马厂协领之女,出身低微,却偏生又长了一张惹祸的漂亮脸蛋,自入宫以来便受尽冷眼与欺压。
其女明昭虽贵为公主,却也因着瑛贵人的缘由,自小就吃不饱穿不暖,受下人苛待,甚至连父皇都没见过几面。
是以,即使明昭已经年满十岁,入读了上书房,却也没人能够想得起来——三公主殿下的伴读,至今竟然还不曾定下人选。
“……”
明昙收回目光,垂下眼睛。
母妃位份太低,自己又不得父皇宠爱……她这个三皇姐在宫中的日子,或许一直都非常难捱罢。
……
下学之后,明昙眼珠转了转,故意收拾东西收慢了些,直等到教室空无一人,这才一把拎起书箱,刚好将秦先生堵在了上书房的门口。
“先生留步,”她理直气壮地喊道,“我要和您好生说道说道!”
秦先生停下脚步,向来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抬手捋了捋清须,“九公主所为何事?”
“先生莫要懂装不懂!”
明昙嘟起嘴,活像个河豚成精似的,抄着手冲秦先生大加抱怨道:“《春秋》此经高深莫测,晦涩难懂,还要辅以‘三传’方能研学——治一经恍若治三经,实在不适合我这种榆木脑瓜!”
“况且,我今年不过八岁尔尔,尚在开蒙时期,哪能习得这样深奥的典籍?……还请先生多加思量,给我换一本简单些的经来治吧!”
耐心听完明昙这番长篇大论的抱怨,秦先生倒不见动怒,反而是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悠悠瞥她一眼,驴头不对马嘴地冷不丁开口。
“《春秋左传》中,昭公十年,晏子谓桓子何?”
明昙一愣,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口中便条件反射地答道:“凡有血气,必有争心……”
“嗯,不错,正是此句。”
秦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踏出门槛,大笑着道:“九公主果真是过目成诵之材,这不是学得挺好的嘛!”
“……”明昙瞪大眼睛,“?!”
我靠!被阴了!
她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秦先生疾步消失在殿外的身影,脑门上青筋直跳,面容逐渐变得扭曲。
林——漱——容——!
明昙捏紧拳头,在心底无声痛骂。
都怪她的抽背!
但事已至此,明昙错失了最后一个重建摸鱼大业的机会,只能憋着满肚子火,垂头丧气地朝殿外走去。
上书房长长的阶梯之下,是一座相当清雅的庭院,其间生长着松、柏、竹林等常青的植株,还有些许半人高的翠色灌木,颇有君子之风。
明昙满脸写着闷闷不乐,拖着书箱,正要把脚边一粒碍眼的石子踢远,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泣声。
她登时顿住脚步,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果然,另一个声音便紧接着从茂密的柏树林之后传来,带着满满的恶意,大肆嘲讽道:“……你母妃瑛贵人,不过区区马厂协领之女!家里从根儿上便是伺候畜生的贱仆,难道还以为入了宫,就能飞上枝头?我呸!”
“不……你不许这样说我母妃……”
“不许?哼,有什么是我堂堂四公主做不得的事!明昭,你果真和你母妃一样,都是扶不上墙的东西!”
……明昭?
被明晓这般大肆唾骂的人,竟然会是她们的三皇姐?
听到这里,明昙微微挑高眉梢,掀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
她随手扔掉书箱,恶向胆边生,一把将碍事的裙角搂住,抬步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脚步声骤然出现,将树后二人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明晓背对树林,尚未回过头来,眼角余光只堪堪望见一片雪白的裙纱,便被来人一脚踹进了旁边的枝丫横生的灌木丛中!
“啊啊啊啊啊!”
“哗啦”一声巨响,明晓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向后跌倒,摔得她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只知道胡乱挥手尖叫,半晌连爬都爬不起来。
明昙收回腿,放下裙子,一手将半跪在地、已经看傻了眼的明昭捞了起来,另一手则翘起指尖,指着还在地上痛呼打滚的明晓,扬起下巴,施施然地站在旁边痛骂。
“明晓!你好大的胆子!非但不敬尊长,辱骂瑛贵人娘娘,还敢以下犯上,公然在此欺负三皇姐?”
明晓在丛中一声声惨叫,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哪里还有功夫与明昙争这口舌之利?
后者连珠炮似的开了场麦,骂得分外舒心,不仅半点没有要拉明晓起来的意思,反倒还故意拉长了嗓音,要多气人有多气人,顺势落井下石道:
“没想到,你竟然会是如此不知礼义之人!要我看来,上次说你是禽兽都轻了,应当改为——禽兽不如才对!”
第9章
站在灌木丛旁边,明昙翻了个大白眼,对明晓的哀叫和咒骂充耳不闻。
她一偏脑袋,自顾自牵住了身边少女微颤的手,扬起脸来,朝对方甜甜笑道:“三皇姐,我们走吧。”
明昭是个温吞性子,从不惹是生非,此刻已经被这场变故吓呆了,只知道木愣愣地点一点头,哆哆嗦嗦,在明昙的牵引下与之扬长而去。
直到二人走出上书房的院落,来到一处僻静之地时,明昭才像是终于缓过神来,拉住明昙,急急开口道:“还未多谢九皇妹相助……”
“举手之劳,三皇姐不用谢我。”明昙摆了摆手,神情十分漫不经心,“我只是向来瞧不惯明晓,正好借你之事报一报私仇罢了。”
“……无论九皇妹是出于何种目的,最后的结果,也总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明昭摇了摇头,否认了她“不必言谢”的说法,语气依旧紧张道:“但是,方才那般……那般行事,可会给九皇妹带去麻烦?四皇妹素来任性矜傲,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若叫宁妃娘娘得知是九皇妹所为,只怕……”
“三皇姐不必多虑。”明昙挑了挑眉,见她如此担忧自己,倒是觉得这三公主有些意思。
“只管让明晓作妖便是,我又何尝会害怕麻烦?”
……然而,尽管她话说得张狂,但任谁也都知道:若是宁妃咬住此事不肯松口,铁了心要护短,那即便九公主盛宠在身,也难免要背上一个“不敬尊长”的罪状,因此吃一回大亏。
更何况,此时正值沅州大旱,户部宁尚书的身份正水涨船高——
明昭咬了咬下唇,自带三分愁绪的眉眼低垂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声嘱咐道:“若是届时,四皇妹与宁妃娘娘不肯善罢甘休……还望九皇妹无需手软,忘掉今日所为,只管将我推出去便是。”
这话听得明昙一愣,眼中不由染上几分讶然,倒是真没料到她会如此作答。
“明昭身为皇姐,又是此事的起因,自然理当担责,”三公主微抿唇角,朝她笑了一笑,语气感激地说道,“断不能让九皇妹由于一时善举,反倒受这无辜牵连。”
“……”
什么是纯善柔婉?
这才是!
林漱容那种黑心学霸大魔王才不是纯善柔婉!
明昙差点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保护欲爆棚,小手一挥,掷地有声道:“三皇姐高义,明昙钦佩不已!但此事责任大多在我,又怎能让你挡枪?
眼看明昭还欲多言,明昙干脆踮起脚尖,一把摁住对方肩头,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坚决道:“你便也不用想这么多了,只管回宫便是。剩下的事情也装作不知道就好,莫要插手,自有我来解决!”
……
果然,天刚擦黑之时,“九公主把四公主打了一顿,脸都划花了”的消息就传遍了宫中。
那灌木丛虽不带刺,可细小的树枝却也有些锋利,虽然不到“把脸划花”这个程度,但让明晓挂点彩还是不在话下的。
事情传到坤宁宫里,皇后立刻就将明昙叫到跟前询问缘由。
“昙儿,外头说的是真是假?你当真在学堂打了你四皇姐?”
“那怎么能叫打呢,”明昙站没站相,懒洋洋地说,“我只不过是踢了她一脚而已,谁知道四公主连站都站不稳呢。”
见她大方承认,皇后皱起眉头,神情顿时严厉了些许,问道:“那你为何要踢她?”
“因为明晓那时正在欺负三皇姐,还辱骂瑛贵人母家是‘伺候畜生的仆人’。”
明昙把身子挺直了些,振振有辞道:“昙儿入学多日,读的是圣贤书文,学的是礼仪尊卑,见此情景立刻怒上心头,哪能容忍明晓这般在宫中放肆?”
皇后被这番大道理噎了一下,夸也不是训也不是,纠结半晌,只得干巴巴地说:“那你也不应这般冲动行事……”
明昙撇了撇嘴,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了渡叶略显紧绷的通报声:“皇后娘娘,盛大总管在外求见。”
“盛安?”
皇后怔了怔,与明昙对视一眼,母女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盛安必定是为四公主明晓的事情而来。
皇后下意识抓住了女儿的手,一双平素温婉的柳叶眉紧皱着,竟也显得十分不怒自威。
“……传他进来。”
不出片刻,盛安公公便在渡叶的引领下步入殿内,朝皇后和明昙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给皇后娘娘、九公主殿下请安。”
“盛公公请起,”皇后容色肃穆,“这么晚了,来我坤宁宫所为何事?”
“奴才无意惊扰娘娘与公主,”盛安面露难色,再次叩首解释道,“只是陛下方才下旨,要请九公主往天鸿殿一行。”
“……”
皇后早有预料般垂下眼睫,冷冷问:“天鸿殿中,可是只有陛下一人?”
身为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盛安立刻便知晓了皇后的言外之意。他略一思忖,倒也未曾欺瞒,直接回答:“入夜之时,宁妃娘娘前来天鸿殿为陛下送粥,还尚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