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不过二十-第4章
明亮枫叶
3 年前

  无名轻舔唇角,晃一个华丽的刀花,血月弯刀闪得绚烂。

  几息过后,沉默的山那边终于有了声音,不过不是下令诛杀她们的,而是一道极为夸张的喊声:

  “老——大——!”

  这声音如泣如诉,千回百转,像是苦等郎君归家的深闺小娘子一般。与此同时,山里的那些弩丨箭也纷纷收起寒芒,山中终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名好笑地放下弯刀,牵着南月的小手往平原里走。

  南月听过李昭叫无名老大,南天叫无名老大,那些渭北将士也叫她老大,所以刚才那张极其夸张的“老大”,摆明是在喊无名。

  “无名……为什么大家都喊你叫老大?”南月不解地眨眨眼。

  如果是刚认识南月时,无名说不定还会因为南月的问句,满意又自负地扬起脑袋,可现在无名听见南月这么问,心里只觉得莫名羞耻。

  无名耳根微红,面不改色:“你说呢?”

  “因为无名你很厉害嘛。”南月眼睛亮闪闪的。

  无名狐狸眼眯起,满意地点头:“说得对。”

  没走几步,便有数十人奔了过来,为首的二人刚一跪下,后面一行人便齐刷刷跟着下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无名粗略地一看,他们背上都背着长弓,应该是刚才山上的那些人。

  领头的一个是曾经的山匪头子,另一人无名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当初跟着大师父进大兴山,最后留在山中的亲信,李勿蝉。

  而他们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私军”,自然便是曾经的山匪们了。能在半年之内,将一群山匪训练到这种地步,可见李勿蝉的能力有多恐怖。

  “七殿下,长宁殿下,属下前天便收到大殿下的飞鸽传书,已经在此等待你们多时了。”李勿蝉为人彬彬有礼,声音却颇为严肃正经,“方才冒犯了,请两位殿下降罪。”

  另一个山匪头子就显得很没文化,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无名喊老大。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降罪不降罪的。”

  无名和唐池雨扶起眼前二人,等到李勿蝉一声令下,身后数十人才整齐起身。

  “两位殿下,今r.ì天色已晚,不如先回房歇息,明r.ì属下再带你们参观桃源。”李勿蝉恭敬道。

  无名诧异挑眉:“这里叫桃源?”

  李勿蝉回答道:“对,大殿下亲自命名。”

  桃花源的故事,还是无名当初讲给大师父听的。只是不知道大师父给这地方取名时,是仅仅想要在此处修建一座世外桃源呢,还是短暂地想要将这天下,变成一座巨大的桃花源?

  无名收回思绪,指向王辽王朵两个小孩:“这两个孩子是路上的流民,以后这儿就是他们的家。”

  “是,属下这就派人安顿他们。”李勿蝉收起严肃的表情,温和地朝两个孩子笑了笑。

  两个小家伙也不害怕,朝他回以微笑。

  寒暄几句,那群山匪散去,只剩李勿蝉带着无名等人前去住处。无名、南月和唐池雨宫住一间小院,位置极好,几乎在桃源的正中央,周围却没什么别的房子。院中种着花C_ào,还挖出一方小池,环境清幽。小院里两间房,自然是无名和南月一间,唐池雨一人住一间。

  唐池雨进房间坐了会儿,忽然又走出去,叫住正要离开的李勿蝉。

  “殿下有何吩咐?”李勿蝉温顺道。

  “这几天山里可能有个红衣女子……”唐池雨掩住脸上情绪,僵硬道,“你们若是遇见了……不要不小心伤了她。”

  李勿蝉愣了愣,立刻道:“殿下放心。”

  等李勿蝉走远了,唐池雨一人站在院中,眸中情绪逐渐被悔意覆盖。

  她关心司涟作甚!

  ……

  房间里烛光昏暗。

  从出发后,无名几乎没再和南月有过独处的时间,两人之间不明朗的气氛也就逐渐淡了下来。可现在两人同处一间房屋里,那种气息又悄然浮了上来。

  尤其是一位女子送上几桶热水,灌进浴桶中,再撒上鲜红的花瓣,热情地招呼说“两位姑娘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今夜不如好生泡个热水澡再睡”时,南月的耳根彻底红了。

  无名看起来倒不是很介意,迅速褪下衣衫钻进水中,双臂靠在浴桶两边,舒舒服服地长吐一口气。

  南月僵硬地移开目光,想要用手捂住微烫的脸颊,又怕被无名察觉到。

  可无名却不甚在意地朝南月勾勾手指:“南月?不来泡澡么?”

  “啊……我……”南月声音很慌。虽然年节时看过无名洗澡,但当时无名毕竟喝醉了,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南月慌张地想说不洗了,可又怕待会儿睡觉时,自己身上会有味道怎么办?最后她慢慢摸索到床边,极小幅度地开始动作,脱衣的速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无名趴在浴桶边,目光从南月身上移开,发呆一般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热水蒸腾下,她的脸颊亦是微红的。

  南月终于一点点缩到浴桶边,小心地坐进来。她坐在无名的另一边,亦是趴在浴桶边缘,没敢看无名一眼,可浴桶不大,腿脚难免会有触碰。

  热水中的触感是和空气中不同的,过于光滑细腻,稍稍碰到一下,都能让南月咬着牙微微颤抖一瞬。

  无名下巴搁在手臂上,没有一丝动作,似是睡着了。

  南月逐渐有了胆子,偷偷向无名的方向看,忍着羞敛,甚至大胆地想要靠过去一些。但最终,南月也只是坐在浴桶另一头,洗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开,迅速裹上浴袍。

  “无名……我洗好了。”南月声音弱得不可思议,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无名终于懒散地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稍微洗洗便起身擦拭更衣。在南月看不见的角度,无名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刚才南月打量她的目光太肆无忌惮,她还以为,小姑娘会凑过来,弱弱地说出帮她洗一类的话。还好,南月最终什么都没做……否则她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上了床,南月缩进无名的怀中一动不动,乖巧得不像样。

  无名伸手帮她按摩头部,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合适,很快怀中小姑娘的身体便彻底放松下来,绵软地进入梦乡。

  无名却有些睡不着。

  她在想,对自己而言,如今的南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妹妹?朋友?友谊以上的关系?

  出发前的那两次,无名便差点儿和南月亲吻,刚才洗澡时无名心中更是被撩拨得厉害。正常人对妹妹或是朋友,会有这种感觉?

  南月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和前些r.ì子截然不同了。

  比起以前的馋身子,如今的无名更想将南月狠狠揉入自己的血r_ou_骨髓之中,再不分离。

  南月像是明珠,像是她的宝物。

  除了她,无人可以拥有,无人可以夺走。

  无名想明白了些,揽住南月肩膀的手指稍稍用力,让她完全躺进自己怀中。无名又盯着南月的小脑袋看了会儿,眼神柔和下来,这才逐渐睡去。

  ……

  天一亮,就有妇女送来可口的点心,有烤饼有牛r-ǔ,味道鲜美可口,就连长京城中的糕点也比不上。用过早餐,无名三人便跟着李勿蝉,参观整个桃源。

  除了她们昨夜看见的良田、果林,房屋后靠山处,竟然还有一大块鱼塘。

  李勿蝉一边走一边恭敬介绍道:“这是从大兴河里引来的活水,灌溉用的水流入鱼塘,鱼塘中的淤水又流入水藻池中,在水藻池里面净化过的污水可为果树施肥。”

  桃源中农牧渔分布均衡,竟已经有了生态农业的雏形。无名看着眼前这个恭顺守礼的男子,眼底浮出一丝欣赏,又很快被重重思绪盖过。

  无名第一次遇见李勿蝉时,正和两位师父闯d_àng江湖。那时李勿蝉还是个落魄书生,机缘巧合被大师父所救,从此放弃功名孤身进京,直至几年后大师父归京,便正式成为他的心腹。大师父回京后虽然表现得纨绔,但无名清楚,除了李勿蝉,他手下有能力有才学的人并不少。

  而这些人哪儿甘心真的跟随于一个纨绔皇子身后?他们甘心让自己的才华被埋没?

  无名思考时,几人已经走到后山处,这里竟开辟出一块宽阔的平地用作演武场。此时数百山匪正在场中Cào练,动作整齐,声音震天。无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男人,竟然还有女兵。

  “大殿下说了,当今大秦女子虽然不可入军营,但七殿下身为女子却能揽渭北兵权,长宁殿下身为女子却武功了得。这世间哪儿有什么女子不如男的说法?”李勿蝉主动解释道。

  唐池雨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大哥。”

  李勿蝉又接着道:“除了Cào练,我每r.ì都会给他们讲解兵书,教他们读书认字。山中人数不多,讲究个在j.īng_而不在多,属下希望r.ì后他们出了深山,各个都是能带兵打仗的良才。以助几位殿下一臂之力。”

  唐池雨玩笑道:“渭北那边年年征兵,年年都征不够,若是他们愿意去填渭北的窟窿,那是再好不过了。”

  唐池雨没听出李勿蝉的话外之音,无名却轻微地挑挑眉,唇角勾出一个隐秘的弧度。

  Cào练结束,一群人纷纷拿起衬手的武器开始切磋,刀光剑影闪烁不断。

  “七殿下,属下毕竟没去过真正的战场,只会纸上谈兵,今r.ì恐怕还得麻烦您去看看他们练得如何?”

  唐池雨正好看得手痒,她从武器架上拿了根朴刀掠至人群最前方,大喊道:“来!”

  立刻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山匪冲过去,仅仅一刀,就被唐池雨除了武器。唐池雨刀尖点地,仰头道:“不够!你,你,你,一起来!”

  唐池雨许久没有练过兵,如今在小小的山匪窝当中,竟找到几分当初在渭北的快意。

  无名和南月没有久留,李勿蝉继续引着她们往另一处走去。绕过田间小路,从独木桥走过一片大池塘,对面竟然有两间平房,里边传来书声琅琅。

  “学塾?”无名问。

  “是,学塾里大多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小孩,也有部分山匪后裔。昨天那两位王姓小家伙,此时便在里边读书。”李勿蝉答道,“教书先生是曾经的山匪军师,还算是有几分才华。”

  一直在后边呵呵笑着没说话的山匪头子,此时总算挠头笑道:“老大,真是多亏你了。不然那些孩子在外流浪,迟早会被饿死冷死。还有我们这群山匪,要么杀死别人,要么被别人杀死,哪儿会有这么好的r.ì子过?”

  “穆大哥说得在理。”李勿蝉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当今天下虽看似安稳,实则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灾害四起,民不聊生。也不知这天下……何时能像桃源内一般,人人吃饱穿暖,有家可归,有工可做,有书可读。”

第54章 开yá-ng(一)

  “穆大哥,我和长宁殿下有些话要说,麻烦你回演武场去,也跟着七殿下学学练兵之术。”说着,李勿蝉朝着山匪头子作揖道。

  山匪头子见自己被支开,也不恼,和无名打个招呼便笑呵呵地跑走了。

  李勿蝉又看向南月。

  南月隐约猜到李勿蝉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刚要主动退开,却被无名紧紧牵住手指。

  无名摆摆手:“无妨。”

  李勿蝉下意识看一眼两人头上成对儿的发簪,若有所思,继续道:“长宁殿下,当今秦王不管天下百姓死活,可属下明白,大殿下他……始终是希望这整个天下,都如同桃源一般的。”

  李勿蝉这已经是在明示了。秦王他就是个昏君,大师父才是明君,只要大师父坐上皇位,这天下才能安定。

  无名却没有接他的话,脸上漾起清浅的笑容,换个话题道:“一口一个殿下的,好不生疏,李勿蝉,当初大师父在襄yá-ng救下你时,你们二人在瓜田中畅谈一夜,还撺掇着二师父,一块儿偷了我钱买酒去,我都还记着呢。这才八年过去,你怎就变得如此迂腐守礼了?”

  李勿蝉一怔,似是想起某些遥远的记忆,他脸色恍惚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一片恭敬:“君臣有别,属下身为臣子,怎能逾越?”

  “李勿蝉,我问你。”无名朝前走了几步,回头巧笑道,“你这些年忠心耿耿硬是要跟在大师父身边,是真如你当初所说,为了报答大师父的救命之恩,还是为了你自己?”

  无名深邃的灰眸中有光点闪烁,眼神散漫无比,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李勿蝉倏地僵在原地。

  李勿蝉表情僵硬,眸中种种情绪摇摆不定,背后竟渗出冷汗。

  无名撩起南月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了玩,舔了舔唇:“又或者……你是为这大秦的百姓着想?”

  李勿蝉双腿一颤,毫不犹豫地跪在无名身前,振声道:“殿下说得对,属下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大殿下心怀苍生,所以属下心甘情愿追随于他,永不背叛。”

  “那这么说,你和大师父真是知己好友呢。”无名笑容逐渐收敛,声音也冷了下去,“r.ì后大师父若有那份心思,我便提前感谢你愿意伴他左右。可他若是没有,这小小桃源里的一亩三分地,也拜托你好生照顾了。”

  大师父手下有才力的谋士众多,哪一个不想伴君左右,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哪一个不想被写上史书留名千古?可偏偏目前为止,大师父仍然没生出那份心思。这些谋士不甘自己的才华被埋没,要么叛出他的门下,要么推着他去成就霸业。可是这龙椅哪儿是懦弱之人坐得的?大师父若不主动去争,就算被推上去,也迟早落得个凄惨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