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29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谢长明一一答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盛流玉翻了一页书:“我觉得可能考。”
确实可能考,但如果将这些都编写进去,谢长明担心盛流玉学不完,反而耽误工夫,才没有写。
他问:“你不是嫌读书烦?”
盛流玉看得很认真,不受外界打扰。还是谢长明敲了一下桌子,感受到震动,才拿起灵石听他的话。
他想了片刻,才道:“书院的成绩,是要公布出来的,我要考得很好才行。”
谢长明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哪来那么多面子要争,便问:“这么争强好胜吗?乌眼鸡似的。”
盛流玉只注意到后面那句,扔了书,与谢长明对峙:“你说谁是鸡?”
谢长明忍不住笑出声。
盛流玉更生气了,认真辩驳:“而且我的眼睛明明是金色的,怎么是乌眼?”
怎么这么傻。
不过也该原谅他,毕竟从小就是个小瞎子,没听过这些。
谢长明笑着解释:“乌眼鸡是说人争强好胜,没听过吗?”
盛流玉:“……”
很明显,小长明鸟是不肯承认自己见识浅薄的。
谢长明又道:“你现在像是河豚。”
盛流玉思索片刻,想出了个所以然来,却不知道对不对,强撑道:“又,又是什么猪吗?我并不胖!”
果然,乌眼鸡不知道,河豚也不会知道。
谢长明逗他:“河豚是一种鱼,生了气,受了惊,就涨大成个圆球,满身的刺,像不像现在的你?”
小长明鸟终于意识到谢长明刻意逗他,生了大气,狠下决心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说话算数,盛流玉立刻安静下来,将灵石丢得远远的。
谢长明觉得很无聊。
他并不需要温书,便在白纸上画了只谢小七。那小东西正生着大气,浑身的羽毛奓开,体态又圆,看起来与河豚无异。
大概在不久后,他就能找到自己走丢的鸟了。
要是被它看到,也很不得了。
谢长明回忆了片刻,记忆里那小东西就没怎么长大过,体形永远是巴掌大,只是比初遇时圆润丰满了些。
怎么永远都是那么大一点?
难道遇到它的时候就已经长成成年的体态了吗?
谢长明的笔悬在半空,只差点睛了。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点上了眼睛。
接下来,一切相安无事。
盛流玉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拿书过来问。
谢长明看了一眼,问他:“乌眼鸡和河豚都不知道,那骂人的话学了多少?”
盛流玉很想为自己扳回一城,找回面子,很认真地回答:“讨厌鬼、骗子、烂人、傻子……”
骂人的话只会四个,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谢长明不动声色地问:“是不是都拿来骂过我?”
盛流玉一惊,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反驳道:“傻子没有。”
谢长明“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看来别的是都骂过了。”
盛流玉默默地坐回去,看起来很乖,低着头,不说话了。
谢长明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是不是在心里骂自己是讨厌鬼,是骗子,是烂人。
考完几场试后,折枝会继续十进五的对决。
谢长明抽中了使重刀的对手,硬生生用薄刀挡了一下,比试结束,那把薄刃摇摇欲碎。
他擅长用重刀,比试都用薄刃不是因为没多大意思,而是重刀练的人少,也稀奇些。
而谢长明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书院学生。
比试完,谢长明拎着半碎的刀去找盛流玉。
自上次看完热闹后,盛流玉这次又来看热闹,只看谢长明这一场的热闹,对旁人的并没有兴趣。
此时人多,下山也很艰难,谢长明便找了个附近的小亭子安置小长明鸟。
小长明鸟坐在那儿,也不端正,无趣得很。
谢长明从芥子里拿出果子。
白廉有壳,须得先剥好,再放到宽大的树叶上。
盛流玉嗅到果子的甜味,手不自觉地伸过去了。
谢长明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专注,加上两人没有说话,另一只手举着的灵石也越放越低。
谢长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有人道:“今日的比试,哼,也不过如此。”
另一人道:“确实。前十名也不过尔尔,竟还有筑基修为的,还进了前五,也不知道是不是靠收买对手一路赢上来的。”
“一副小白脸模样!”
他们酸的本人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可能是亭子隐没在高树中,他们没看到人影,依旧说得很嚣张。
小白脸谢长明继续剥果子。
酸着酸着,也许是酸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两人又道:“再说,书院里不是有个神鸟吗?听闻厉害得很,血脉高贵,上达天意,怎么竟不敢参加折枝会?”
谢长明在听到“神鸟”两个字的时候,就借由递果子的动作打掉了盛流玉手上虚握的灵石。
灵石掉到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清脆声。
盛流玉怔了怔,想弯腰去捡,又不小心撞了头,捂着脑袋道:“掉了。”
谢长明又结了个法印,将亭子围了起来,确定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他把盛流玉拉起来,轻声道:“我来捡。”
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打掉灵石不是个好法子,而且明明盛流玉听到的可能性很小。
外面的两人还在继续。
“看来那长明鸟也不过是徒有其表,我看过他一次,长得倒很漂亮,娇娇软软的,选神鸟不会是按照样貌吧!”
两人哈哈大笑。
谢长明捡起灵石,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没有立刻交到盛流玉的手上。
“即使是修闭口禅,为什么眼睛也要蒙上?”
“奇怪得很。不会是个残废吧?也许是个瞎子哑巴,所以才又不说话,又要蒙眼睛。”
“哈哈,陈兄,你说得对,书院里的人都受了蒙蔽,很该告诉大家。”
谢长明褪了一串不动木,打碎了那把摇摇欲碎的薄刃,碎裂的刀刃更加锋利,化成流光,朝那两人掠去。
第一片在两人身前旋转了一圈,割破了他们的嘴。
两声惨叫。
盛流玉有些紧张,连果子都不吃了。
他本来很习惯听不到声音、寂静的日子,可在谢长明身边是不同的,他永远都能听得到。
谢长明没有停下来,碎刃用的时候也许会有响动,没办法现在就把灵石还给他。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盛流玉的掌心写字。
他写道:“灵石丢得太远了,正在找。”
很痒,又有点酸。
盛流玉的手掌微微颤抖,却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躲避。
他轻声道:“你别急。”
而外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好痛!”
“陈兄,不会是有魔族偷袭吧?”
“可,可也没有要我们命的意思!周围也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盛流玉等了片刻:“找不到就算了。”
谢长明写道:“再等一等,会找到的。”
“这,这是有几分邪门。”
“嘶,不会是方才说的话得罪了谁吧……”
“神鸟是不是……”
两人不敢多言,终于抱头鼠窜地逃了。
谢长明找到灵石,递给了盛流玉,同时收回了手指。
盛流玉很小声地叹了口气,问道:“你刚刚,像是很生气。”
谢长明问他:“有么?”
又添了一句:“可能是有一点,胳膊太短,捡不到灵石,很烦。”
盛流玉站起来,同谢长明比了比手臂,很认真道:“不短的。”
所以不要生气。
谢长明怔了怔。
小长明鸟任性的时候居多,但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他做这些没有缘由,也不会告诉他的事,可能只是觉得这个幼崽很可怜,不想让他再难过。
仅此而已。
接下来几日,依旧是漫长的复习时光。
刚结束完一门功课,今日院子里安静下来,阮流霞又请人喝酒,谢长明准备问魔界要回信,没有去。
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看了一会儿异兽录,没有在里面找到小秃毛。
即使他已经将这件事托付给了盛流玉,也没有一天停下在书里寻找谢小七的踪影。只是书太多,看得永远不够快,所以一直找不到。
谢长明又翻了一页书,门突然被推开,他抬头,是盛流玉。
他站起身:“进来。”
又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盛流玉垂着脑袋,很丧气的模样,像是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
谢长明猜测:“是考得不好吗?”
盛流玉坐在椅子上,缓慢地摇了下头。
谢长明皱了皱眉,嗓音不自觉压低:“又和许先生吵架了?”
许上霖那么大个人了,怎么总是和幼崽不对付?果然是为老不尊。
盛流玉抿了抿唇,依旧摇头。
谢长明想不到了。
小长明鸟的世界很小,认识的人少,在意的事情少,能让他感觉到快乐的东西不多,所以也很少会有什么能让他真切地难过。
谢长明想起上次在亭子里听到的话,很严肃地问:“有人欺负你了么?”
盛流玉眨了眨眼,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不是的。”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以启齿,他慢慢地、很轻地道:“良征长老来信了,他说……”
谢长明没有眨眼,他的一切都停止了,包括呼吸,全都消失了,为了等待盛流玉的答案。
即使,他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盛流玉仰头看着谢长明,很艰难道:“他说,族谱里找不到那只鸟。”
他是个小聋瞎,看不到,只能侧耳,很注意耳边的每一个响动,即使是呼吸声,他都很认真地听。
他听到谢长明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句:“是吗?”
他听到谢长明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谢长明找了很久,用了很多办法,最后才和自己定下这个约定。
谢长明的话听起来已经接受了这一次的结果。
就像是过往的每一次。
长久的等待,无数次的失望。
盛流玉想:他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才能让谢长明短暂地忘掉无数次失望的累积。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
隐约间看到谢长明站起身,看向窗外,平静地问:“说完了,你不走吗?”
作者有话要说:
鸟:别赶我走qwq


第045章 “不疼吗?”
盛流玉是一只身份尊贵的长明鸟,头一回被人下了逐客令,似乎很不知所措,停在原处。
谢长明依旧沉默,没有动,站在窗户旁。
盛流玉走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院子里一片冰天雪地,并没有人,只是很冷。
盛流玉想起有一次许先生开玩笑,让他听到谢长明威逼阮流霞关了阵法,院内变得温暖,不用再烧炭火。
他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或许因为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盛流玉站在院子里,鬓角落了些许雪花。
他空茫茫地想了一会儿,呵出一口白气,抬起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又幻化成一枚小而锋利的冰刀。
盛流玉捏着冰刀,刺破了左手的无名指。
灵力牵引着心头血,顺着经脉,从左手无名指的伤口处慢慢涌出。
盛流玉拽开后脑勺打的结,烟云霞从耳边滑落,坠在雪地上。
他将心头血滴入失神的金色眼瞳中。
雪光倏地闪烁了一瞬。
是久违的光明。
盛流玉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仅是眼睛,五脏六腑也一同剧痛起来。
魔气长久地存在于他的体内,不能被驱逐,聚集在他的眼睛里,盘桓在他的耳朵中。即使是长明鸟的血也无法祛除,只是暂时将魔气驱散。魔气不能停留在眼睛里,便顺着经脉在全身乱窜,本能地攻击柔软脆弱的内脏。
他很怕痛,所以有这样重见光明的法子也很少用,因为能不能看见那些外人都是无所谓的事。
他也喜欢温暖,讨厌寒冷,却留在这座冬天的庭院。
过了一会儿,盛流玉的咳声渐小,他已经逐渐适应,觉得自己可以与疼痛暂时和平相处,不露马脚,才俯身捡起烟云霞,缠在手腕上,费力地用单手打了个结。
他又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很暗,没有点灯,谢长明站在窗户旁,似乎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大半身影都被黑暗淹没,只有雪光微微照亮他的脸。
盛流玉只见过他一次,昏迷前的那一眼,记得模模糊糊,偶尔会在梦里出现。
或许是听到了响动,谢长明偏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盛流玉。
谢长明平静地问他:“你来,要做什么?”
盛流玉微微仰头,专注地望着他,瞳孔中的赤红色不断蔓延,与金色融合得很缓慢,眨眼时像是有血泪滴落。
但是仰着头的时候,眼泪是不会落下来的。
他听完谢长明的话,很小声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好像做什么都不行。
谢长明给了他很多,救过他,抱过他,也背过他,教他读书,也给他剥果子。
很多的温暖,很少的讨厌。
可这个人要的又很少,只有一只鸟,可盛流玉做什么都没办法把那只鸟变出来。
在小重山的时候,盛流玉的住处外是大片大片的树林,他只喜欢那棵不死木。不死木有火灵力的温度,很温暖,而且永远不会枯萎,落在不死木上,让他觉得很安全。
离开小重山时,盛流玉唯一想要带走的是他的不死木。
而现在,他可能有点依赖眼前这个人,想站在他的肩头,就像鸟要落在建了巢穴的树枝上。
可盛流玉知道,他的巢穴并不在此。
谢长明问他,你来要做什么。
他想了很多,还是想不到。
他想说,也许是长老的年纪大了,眼睛不行,看错了,实际上那只鸟的确在族谱上,只是没有被找到,等到他回去,就可以找到了。
也许可以哄得谢长明开心一些。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不能让谢长明再失望一次。
想做的、要做的、能做的,似乎在这里陷入了死结。
谢长明可能只会因为那只胖鸟高兴,可他找不到,又不能骗人。
盛流玉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过,要开坛祭天,祈求神谕。
他没有学过,不知道要怎么做。
盛流玉走了过去,呆呆地看着谢长明。
谢长明半垂着眼,露出的一点眼瞳是漆黑的、晦暗的,与自己的很不一样。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难过或是伤心,只是沉默。
可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人的盛流玉就是知道他很难过。
谢长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轻的目光一掠而过。
他道:“算了。”
盛流玉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是,只是很想看到这个人。
自以为是地陪着他在寂寥中的灰色影子。
即使在黑暗中,也想要照亮这个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也会想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