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辣江湖-第85章
1 年前

  金附灵低头看他一眼。

  郭解主动道:“草民奉皇帝之命,看守王苏敏。”

  “看守,”金附灵抬眼,王苏敏胸口一道血痕,已经昏死过去,松垮地落在木头上,“皇上让你杀了他吗?”

  郭解低头,从始至终也没有抬起来,抱拳说道:“没有。”

  金附灵柔和道:“那么,如果他死了,你要拿一具死尸和皇上交代吗?”

  “抬起头来,郭解。”金附灵说道。

  郭解只好抬起头,视线和他相对。

  金附灵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剑上。“郭解”身体轻轻一偏,挡住了那把剑上头花花绿绿的剑穗。

  郭解神色慢慢地平静下来,说道:“草民有些心急,都尉。”

  金附灵沉默片刻,一偏头说道:“滚罢。”

  郭解站起身来,疾驰而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金附灵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地吹起来,他回头忘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黄金台上的那个漆黑肮脏的男人。

  下头的士兵上前一步,说道:“都尉,出示虎符。”

  “没有虎符,”金附灵垂下眼皮,“我只是路过。”

  士兵说:“请后退十步。”

  金附灵却道:“我走了。”

  策马转身,最后扫了一眼王苏敏,嘴角平平,扬鞭策马而去,衣袖翻飞。

  另一边,宁和尘揭下面具,久违地心脏砰砰地直跳,简直像是要跳出来,他身法敏捷,如一阵风吹出城外,城墙上的士兵只觉得清风拂面,在一转头,城墙下并没有人。他一路向北,跳进一家院子,霍黄河接住他扔下来的衣服,扔给了楚服,楚服将血衣丢在水盆里,瞬间渗作一盆血水。

  霍黄河转身去看宁和尘,有些不可置信道:“成了?”

  他们如果但凡有其他人能再败露之后能全身而退,也不会用宁和尘,宁和尘除了武功高之外,任何一方面都让人感觉不放心。霍黄河都想替他去,但又怕一旦败露,两条命都要折进去。

  宁和尘倚在墙上,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我被发现了。”

  霍黄河惊了。

  宁和尘道:“金附灵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黄河:“你确定?”

  “确定,”宁和尘说,“但他为什么没说?”

  霍黄河:“有计?”

  楚服在另一边已经结术了,闭着眼口中喃喃作响。

  宁和尘冷静下来,又有了些思绪说道:“不应该是计,他当时不杀我,等我回来,岂不是更杀不了我?”

  宁和尘转头去看泡在血水里的布偶,说道:“他想让我救王苏敏。”

  楚钟琪还在外头放火烧山,可能没有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楚服额头上开始冒汗,霍黄河守在门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乎没人敢喘大气。

  宁和尘倚在墙上,手放在自己的剑柄上,下意识地抚摸着那条小鱼剑穗。他把剑都换了,换成了郭解用的长剑,但没舍得摘下剑穗。这是一剑大事,他希望这个东西陪着自己,但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东西,彻底让他在金附灵面前暴露了。

  宁和尘有些想念李冬青,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今晚没有做错很多事,金附灵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如果是李冬青,他当时会怎么做?

  他想到李冬青慌张的样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

  院里升起浓浓地血雾,霍黄河扑腾了两下,怕血雾离得远了被其他人家看见,蹲在墙上看了看,原来都隐秘在黑暗里了,外头是看不清楚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楚服长出一口气,瘫倒在了地上,水盆传来一阵水声,好像是有东西掉在了水里。

  霍黄河和宁和尘赶紧去接,王苏敏还昏迷着,如果这时候被淹死了,一切都白玩了。霍黄河一把把他捞起来,拿起水瓢,灌了整整一瓢水给他,宁和尘拿起准备好的药粉,洒在了他胸口的剑伤上,包扎起来。

  王苏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霍然睁开了眼睛。

  楚服虚脱了,说道:“快跑!他们马上就要发现韩安国不见了,王苏敏是假的,快跑!”

  王苏敏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说道:“原来是你们……再来点水。”

  霍黄河舀了一瓢水,把水瓢塞在他手里,说道:“边喝边跑罢。”

  说着背起了王苏敏,宁和尘背上了楚服,翻上墙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王苏敏在霍黄河背上又咕咚咕咚喝了一瓢水,问道:“有吃的吗?”

  还真有。霍黄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囊,递给了他,说道:“兄弟,这回我彻底记住你了。”

  王苏敏:“早晚的事儿。”

  楚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体力好像恢复了不少,宁和尘把她放下来,就在这时,背后城门好像隐约有了士兵纷乱的脚步声,他们四人对望一眼,楚服说:“发现了。”

  宁和尘一把拉过她,又把她背在了身上,说道:“快。”

  楚服说:“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霍黄河说,“还有两座山没放呢,天亮前能放完不错了。”

  宁和尘说:“他在汉中等咱们。”

  楚服趴在他的背后,说道:“希望一切平安。”

  宁和尘道:“他不会有事的。”

  楚服轻轻点了点头。

 

 

第89章 剑起江湖(十九)

  漫天黑雾压城, 静悄悄地慌张, 急促促的马蹄。

  冰甲啊, 如冬夜的流水,缓缓地流淌,杀入雾气里,一条流淌的银色小溪。

  王苏敏咽不下干粮,在半路全都吐了出来, 吐到后半程霍黄河闻到了衣服上的血味儿。

  他微微回头,王苏敏叹了口气。

  霍黄河:“能不能撑住?”

  “能啊,”王苏敏声音沙哑极了,“能。”

  宁和尘停在树丫上, 回头说道:“李冬青在等你。”

  王苏敏笑了。

  “我走时他受了重伤,”宁和尘说,“他自己杀了楚断, 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在十招之内。”

  “厉害了,”王苏敏哑声道, “长大了。”

  宁和尘:“撑住。”

  王苏敏:“这小子没我不行。”

  宁和尘微微笑了起来。

  背着楚服继续踏着树枝,在山林里穿行。

  他们渐渐地能感受到有人确实在追逐他们,而且那些人离他们不远, 那些人也不弱, 他们像是猎犬,会紧紧地咬住他们,早晚会追上他们, 这条小河在追逐游鱼,无声地流淌,无声地淹没。

  宁和尘脸色阴沉如水,他心里已然较起劲来,今天势必要把王苏敏带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一路杀出一条血海,他也要把王苏敏带到李冬青的面前,让李冬青看见王苏敏,让他抱住自己的兄弟的胸膛。

  宁和尘忽然停下了脚步,把楚服放下,对霍黄河道:“你们先走。”

  霍黄河没有说什么,交代道:“汉中等你。”

  宁和尘抽出腰上缠绕的长剑,那根剑穗已经换了回来,他跳下树丫,转身便往回走去,走进山林里。

  这世上的人可能已经记不得了,就在一年前,李冬青还为闯出名堂,这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只有宁和尘,他是苍鹰郅都之子,是酷吏郅都,忠臣之后。

  宁和尘也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自己的过往了,忘了有两三年了,认识李冬青之后,就不大能想得起来。那身肃杀气也找不回来了。

  宁和尘在一条林间路上,等到了两个黑衣男人。

  他没带斗笠,夜里面庞似乎更加惊人,如鬼如魅,那俩人没听到气息,骤然看见他猛然提了一口气,停下了。

  “我是宁和尘,”宁和尘礼貌问道,“还打吗?”

  那俩人对视一眼。

  宁和尘把剑甩了甩 ,抽得空气一声脆响,俩人看见那把剑,又看见他的那张脸,再闻到宁和尘近乎于无的气息,俩人又对视一眼,微微猫腰,一齐把剑轻轻地扔在了地上。

  宁和尘点了点头,一偏头,示意滚罢:“沿着北路跑,别让我再见到你们的脸。”

  俩人转身便跑了起来,跑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举着手慢慢地往后退,郭解一手端着剑,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对宁和尘说:“你怎么忽然吃起素来了?”

  “放人一命,”宁和尘不怎么意外,随口道,“我有时候也想积点阴德呢。”

  郭解听见了个笑话般放声大笑,笑了片刻,擦了擦眼泪,说道:“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宁和尘居然想积阴德。”

  “你这辈子杀的人一个地狱都放不下,”郭解平静下来,看着他说,“我在地狱等你。”

  宁和尘淡淡地笑了,很有些温柔如水的样子。

  那两个男人吓得两股战战,不住的哆嗦,郭解的剑指着他俩,他看着这俩人,却在百无聊赖地跟宁和尘说话:“你们到底烧了几座山?”

  “不好说,”宁和尘道,“也许取决于你们要追多久。”

  郭解:“啊。”

  他看了眼那两个人,一偏头,问道:“听见了吗?”

  “……什么?”

  郭解说:“这是放火烧山的罪魁祸首,你们就这么放了啊。多大的心?”

  那俩男人又悄悄地互相望了一眼,郭解说:“看什么啊,你俩能商量出什么啊?”

  他服了,一剑甩出去,两道血花分别从两根脖颈甩了出来,那俩人瞬间瞪大眼睛跪倒下去。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确实是突然之间。

  郭解当做无事一般,越过他俩,在一具新鲜的尸体上擦了擦剑,说道:“唉,懒得打架。”

  宁和尘笑道:“确实,我记得你轻易不爱动手。”

  “因为时常打不过,”郭解坐在大石头块上,四下望望,又看向宁和尘,摊手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要打就能赢。”

  “怎么可能?”宁和尘说,“也输。我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师父李饮风曾经笑话过我,说薄情如我,也会让人欺骗,你猜我说了什么?”

  “什么?”

  “是人就有情,有情就要被骗,”宁和尘说,“输了才知道怎么能赢,被骗了才能学会怎么聪明,人活着得学。”

  郭解摇头笑了起来。

  宁和尘也笑了。

  俩人如叙旧一般,郭解一扬手,把剑插在地里,说道:“你比之前开朗了不少啊,雪满,咱俩好久没有这么聊过了,你一直不屑于和我聊天。”

  宁和尘:“你之前也没拿两万精兵在后头逼着我。”

  郭解放声大笑道:“那倒也是。”

  “能屈能伸,”郭解指着他,说道,“我没看出来你。”

  郭解看了眼四周,又看了眼天色:“雪满啊,你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走到这一步吗?”

  宁和尘:“什么意思?”

  郭解在黑暗里注视着他,平静地道:“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英雄:青峰埋忠骨,一剑起江湖。不过后来谁也没当上英雄,其实就连活着也难。你七岁入江湖,你那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第一,又和整个朝廷,整个天下为敌吗?”

  “没有想过。”

  郭解一拍手,说道:“我也没想过。”

  “我这辈子不愿意和人打架,”郭解说,“谁能想到最后还是碰上了你?”

  宁和尘说:“你也许死不了。”

  郭解:“你要放我一马?”

  宁和尘“嘘”了一声,轻声道:“你的军队来了。”

  “哦,”郭解说,“你看出来了啊。”

  郭解的纵声大笑,引来了追兵。宁和尘望向了他的身后,银白的,军甲熬成的小溪淌进了山林。

  郭解想引来增援,宁和尘想拖延时间,俩人也算是一拍即合,默契十足。

  宁和尘把脸色放下来。

  郭解道:“对,这才是你啊。”

  “郭解,”宁和尘说,“不想死,就赶紧跑罢。”

  “你还在积阴德吗?”郭解懒洋洋地问道。

  宁和尘只是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金附灵身骑白马而来,他银色的铠甲和雪白的马和雪白的肌肤,把整个树林都照得亮堂堂,他坐在马上,看着宁和尘,又看见了他剑柄上的剑穗。

  宁和尘索性甩了个剑花,长剑在虚空中闪烁了两道剑影,又被他收回袖中。耍得极其漂亮,可又很吓人。宁和尘的“银蛇”不知道舔过多少人的喉咙,他拿起剑来,就让人想跪下。

  他透过郭解和金附灵的身后,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但粗略估计,似乎也只有不到一千,这人实在是太少了,宁和尘说道:“一起上罢。”

  郭解没有马上动弹,大家都没有动弹,直到金附灵伸出手,振臂道:“杀!”

  银色河流汹涌而来,像宁和尘扑打而来,将他瞬间淹没在铠甲的人群中,在一座沉默的山里拥挤了起来。

  千里之外,散仙城。

  火寻昶溟快要累绝了,躺在床上装死。

  方青濯在旁边,拿着竹简,问道:“不可得山如何处理?”

  “我哪儿知道?!我哪儿知道!”火寻昶溟崩溃道,“去问李冬青啊,这种事我能做主吗?”

  方青濯:“盟主说这些事都问你。”

  火寻昶溟:“那我说我不管。”

  方青濯放下竹简,平静地看着他。

  火寻昶溟本想继续装死,可是方青濯不放弃,火寻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心理崩塌,翻个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现在的山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