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刃-第12章
薇薇安
3 年前

  江离把带来的纸墨在棺盖上铺开,提笔摹画出人形与伤痕,前身与背后各一张。画毕他将两张薄纸叠在一处端详,戚朝夕将棺盖合上,正打算询问,江离便看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次日天光刚亮,江离就等在了青山派的院前,连戚朝夕也难得起了个早。甫一照面,沈慎思不禁惊诧,待一行人到了水阁,听完讲述后,他才道:“以伤口推断凶手身量的法子,我还真是闻所未闻。确实可信吗?”

  “就此事而言,我敢确保。”江离道,“伤口位置会受打斗影响,而习武之人出手不受身量所限,矮小者也可从上方攻袭,寻常来看并不可靠。可眼下的情况显而易见,程大侠没有动手,谈不上过招,甚至可能一避也不避,因此两者相对,对方所出的每一剑,都被尸身如实记了下来。”

  “一剑不足以说明,十二剑就清楚了。”江离将那两张人形图呈与众人看,抬眼看向沈慎思,“照月是清白的。”

  沈慎思也直直地望着他:“说下去,那会是谁所为?”

  “我在林中找到了这个。”

  江离拿出那条串了铁片的细绳,三瓣花痕一亮出,当即有人低声惊呼:“般若教!”

  沈慎思挥手压下骚动,点了点头:“可以,你说服了我,那个小姑娘的确留不下这种伤口。”他话锋陡然一转,凌厉起来,“那你呢?以你的身量足以做到吧?那天夜里你又在哪里?”

  江离神情一凝,没有答话。

  “不错,这东西是般若教的,我认得出来。可你说是在林中发现,又有谁能证明?”沈慎思抬起手来,几个青山派弟子当即拔剑守在了江离的四方,警惕以待。

  变故突然,戚朝夕不禁皱起了眉,却没有轻易动作。

  “大哥……”

  沈二公子想要上前,被沈慎思给按住了。他继续问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开口坦白?”

  江离一言不发。

  “好。”沈慎思又点了点头,猛地一扬手。

  江离已严阵以待,却见周遭的青山派弟子倏然散了去,不由微微一愣。

  “就凭你为那小姑娘不管不顾地站了出来,我信你一次。”沈慎思终于露出了点悦色,征询了归云山庄与广琴宗的意思,见他们也无异议,便转头对二弟道,“把软禁的人也撤了吧,该给程大侠下葬了,再晚就耽误时辰了。”

  然而软禁解了,照月却不肯来。

  回转的青山派弟子面露难色地道:“照月姑娘说你们要葬就葬,她不想见。”

  众人面面相觑,可旁人家事,又怎么是他们能加以置喙的?何况那日照月的嘶喊犹在耳际回荡。

  末了沈知言叹了口气,恭敬地捧起了程居闲的灵位。棺盖钉上,白幡飘荡,纸钱如飞灰一般翻飞四散,好一片白茫茫。

  这支送葬队伍蜿蜒地行出聚义庄,路旁有扇窗悄无声息地打开一线,像哀风将顽石也吹开了缝隙。

  等再回到庄时,沈知言请江离与戚朝夕将遗物转交给照月。无论如何,她毕竟是程居闲唯一的亲眷。

  说是遗物,其实寥寥,主要也就一把照月剑和一枚玉佩。

  这边戚朝夕送走了沈二公子,刚一坐下,便听江离道:“还是先别给她了。”

  “怎么了?”

  江离欲言又止,最终把玉佩递了过来。

  这玉佩被清理后温润光莹,触手一碰,即知是难得上品,戚朝夕瞧了一眼,失笑摇头:“怎么能不给,立即送去才是!”

  “可……”

  “可是什么,你觉得照月真那么恨程居闲?”戚朝夕打断他的话,“江离,你这么聪明,怎么猜不透人心呢?”

  江离困惑地看着他。

  戚朝夕摇了摇头:“照月,寒光照月,连姓名都是剑名。这小姑娘活了十五六年,恐怕还不曾尝过被人爱着的滋味。”

  说罢站起身,往外走去。

  照月坐在屋里,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他们笑了笑:“救命之恩,两位想要我怎么谢啊?”

  “谢倒不急,先看看这个。”戚朝夕拿出玉佩,“程居闲尸体上找到的,估计那夜就想给你了,没料到会晚了这么多天。”

  照月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像那玉佩是洪水猛兽,看也不能看一眼,把头偏到一旁:“拿走扔了,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江离无奈地看向戚朝夕,却见他轻声一笑,直接将玉佩抛了过去:“接好!”

  没有砰然坠地的声响。

  照月惊愕地盯着手中东西,仿佛不能相信是自己下意识接下了,顿时又要丢开,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黏在了玉佩上。她脸色急剧变幻,瞧不出是喜是悲。

  常言道玉能养人,程居闲在西域遇得稀世宝玉,打磨成了这枚玉佩,一直贴放在他的心口处,要送给他久未谋面的孩子。

  玉佩上刻了两个蝇头小楷,“程念”,是他给孩子拟好的名字。

  想念的念,惦念的念。

  念念不忘的念。

  “他是爱你的。”

  她终于被这声惊醒,浑身一颤,终于将目光从玉佩上撕了下来,照月毫无征兆地推开他们要往外奔出。

  擦肩而过的刹那被戚朝夕一把攥住了手臂。

  “人都已经葬下了,去哪儿啊?”

  戚朝夕感觉到那手臂僵硬得像石头,然后石头一点点崩碎了,瑟瑟颤抖着滑脱出去。

  照月缓缓蹲了下来,环抱着自己,那玉佩攥得极紧,硌着手心发疼,又或者疼的并不是手掌。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房门,想要说什么,却又搜肠刮肚无话可说,只好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压抑不住的哽咽,终变作闷声痛哭。

  言语多余,直到他们离去,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戚朝夕与江离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青石上光影斑驳。

  “对了,你那么在意不疑剑,眼下丢了,打算怎么办?”戚朝夕忽然问道。

  江离垂下了眼,当戚朝夕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地道:“那把剑是假的。”

  戚朝夕一怔:“怎么说?”

  “样式仿的极像,倘若不是贴近了仔细看,确实是分辨不出的。”

  戚朝夕瞥向他:“那你隔了那么远,是怎么知道不是的?”

  “真正的不疑剑断过一次,剑身上有重铸的痕迹。”江离慢声道,“我不确定魏敏是有心还是无意,那夜就去探了一下。”

  戚朝夕没料到他肯同自己坦白这些,不禁意外道:“然后呢?”

  江离微蹙起眉,道:“那夜魏敏恰好与谁交谈,言辞含糊,所涉内容我不能确定,只听出他说照月是个变数。”

  “变数?”戚朝夕稍一思索,低笑道,“我有个猜测,要不要听?”

  “嗯。”

  “魏敏清楚那把剑是假,可归云山庄出事的消息千载难逢,他不趁机拖上程居闲举办这个名剑大会,怎么能把宝贝儿子给捧出去呢?”戚朝夕语带嘲讽,“可剑既然是假,又怎么好办成大会,倘若最后教人发觉,岂不是玩弄了整个武林?所以该怎么办呢,假的如何才能变成真的呢?”

  “当它下落不明,便能以假成真。”江离看向他。

  戚朝夕一笑,不紧不慢道:“可程居闲是出了名的信守承诺,怎么会配合,那只好拿他下落不明的妻女来做利诱要挟,然而谁能想到他女儿会突然出现,把计划全盘打乱了。”他顿了顿,“还记得地道里那个傻姑娘和耳坠吗?”

  “……那个机关是设给程居闲的。”江离一点就通。

  “那我说有人不想养那傻姑娘也算猜对了。”说到这里,戚朝夕忍不住有些感慨,“想想那天夜里这么多人都想要程居闲的命,他不死才真是怪了。”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回院落,这些事戚朝夕感慨过就罢了,并不往心里去,踱回厅中验收薛乐送来的酒去了。

  江离立在院里,眉头仍蹙着。

  这感觉十分奇怪,按理说疑点都已揭开,仿佛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圆石,可他却总隐约觉得忽略了什么,像是要踏过之时,一颗小石子还潜在水洼下,蓦然间咯噔一声。

 

 

第17章 [第十六章]

  过石桥,向南数十步后,一座小楼无声伫立。

  江离缓缓推开了房门。

  他终究是忍不住亲自来确认一遍。事发次日他跟戚朝夕相互提防,只听闻消息说青山派前来察看过一次,但已经拿到了照月的书信,谁都能想到程居闲是自己离开的,只是沈知言做事认真,不肯轻易略过这儿,而结果自然是没见打斗痕迹,亦没发觉线索。

  原本楼外还守着青山派的弟子,如今人都撤下,剩了空屋。

  屋内摆设仍然维持原状,因着其实并没过去几日,灰还未积,倒像是主人接了信后急匆匆地出门,不久便会回来似的。唯有青瓷瓶里斜插的花枯败了,诉尽了萧索。

  江离环顾四周,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床铺叠放整洁,只有红木书案上还晾着半幅字,笔搁在一旁,石砚里墨早干透。

  程居闲写的是哪家的诗,江离没认出来,正要拿起来细看,手指触上却突地一顿。他抽开纸张放在旁边,屈指在案面上敲了敲,咚咚作响。

  这书案居然是空心的。

  江离摸索着往下按,又一声砚台碰撞的轻响,等拿开后,就能看到木片微微翘起了一角。他索性将案上东西都清开,终于把薄薄的遮板掀了起来,乌黑木匣安静地躺在其中,江离记得新秀比试上,那把剑正是从其中取出的。

  看样子应是程居闲自己将剑藏在了这里面。

  他打开木匣,其中却空无一物,剑确实是丢失了。

  江离眉心蹙得更紧,只觉得自己站在了水洼前,只差一步,就能找出那颗小石子。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按捺下思绪,将遮板放了回去,凭着记忆将桌案物件也恢复原状。

  突然间,江离浑身一僵。

  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了他脚下。

  为什么除了笔墨纸砚,连镇纸等琐碎杂物也都一并搁在东侧,或者说,朝西而放?

  他猝然抬头,再度环顾这屋中,博古架上的玉石玩器、床榻上的薄被、青瓷瓶里枯死的花枝,甚至整间屋中陈设竟都是朝西的,就像……就像是个依依西望的幽怨妇人。

  呼吸轻微一滞,随即江离冲出了门,回到了那间才离去不久的屋舍。

  照月不在。

  他匆忙四顾,抓住附近一个家仆问:“照月人呢?”

  那家仆被他的神态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她……她往偏门去了,估计是出门了吧?”

  江离松开家仆,径直奔出了门。

  聚义庄外一条宽阔街道,越往前走越人流如织,两旁商铺愈发热闹,岔路也渐渐多了。江离极目而望,终于在街角捕捉到一抹水红色的影,踏入了一家商铺。

  这是家布铺,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被他闯入给惊了一跳,江离却无暇顾及,穿堂而过,踏上了楼梯。

  他脚步却蓦然慢了下来,每上一阶,呼吸就平定一分,等到终于在楼上与惊诧万分的照月打了个照面时,已然神情如常。

  楼上用横竿挂满了锦绣绸缎,像一重重帘幕,风吹动流光粼粼,映照着人脸。

  照月眼眶还有点红肿,茫然地朝他笑:“你怎么过来了?”

  江离既不回答,也不问她为何在这儿,只是道:“我有话跟你讲。”

  临窗处有桌椅,他们两个相对坐下。



  “你想说什么啊?”

  江离看进她眼里,道:“一个人经年累月的习惯难以改变,尤其在紧迫情形下。”

  照月迷惑更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从头来讲。”江离声音淡了又淡,只是陈述,“有个姑娘要拿到那把剑,守剑的正是她的父亲,于是她提前探好了位置,又找了个人来为她证明清白。那天夜里,她用一封信支开了父亲,将一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婢女打昏了放在屋中,只要看到窗下有人影,旁人自然就会以为是她。”

  照月笑容消散,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可她没料到,对屋的那个人那夜不在,无法为她作证。”

  “她更没有料到,般若教抢先一步去了父亲的屋子,不过幸好,对方错把她当作是父亲返回,慌忙逃走了,屋中虽被翻乱,可那把剑还在。她将剑取走,为免被人立刻发觉,将满地狼藉的屋子也归整好了。”

  江离顿了一瞬,才续道:“可她忽略了,只有她去过的屋子,才会所有摆设都朝着西。沈知言查到的线索中,那夜西院有个小婢女守夜无端睡着了。你我初遇时,你就知道了程居闲的住处。”

  照月没有吭声,江离低声道:“山河盟三家共审时,那个巡夜瞧见的人,是你,还是般若教的人?”

  良久沉默,照月终于开口:“是我。”

  “那把剑当夜就送走了?”

  “是。”

  江离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不是……”她嗓音微微颤抖,“只是……只是恰好是你。”

  江离不再看她:“我本以为般若教杀程居闲的残忍手法,是为了嫁祸于你,其实应该是在逃离时撞见了等在林中的程居闲,发觉被骗,而那十二剑,是为泄愤……”

  “够了!”照月打断他,摇了摇头,“江离,别说了。”

  他却恍若未闻,一字一句道:“他虽然不是你亲手所杀,可与你却也脱不了干系。”

  “……是,我知道。”照月声音抖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滑落,咬牙切齿地重复,“我当然知道!”

  江离没由来地感到疲惫,忽而无话可说。

  也不必再说什么了,一把匕首悄然顶在了他的后心。

  女人柔媚的笑声同时响起:“好好说着话,怎么哭起来了呢?”

  一只凝脂如玉的手撩开绸缎,有人缓步款款地走出。这是个极美的女人,样貌清丽到极致,反添了一分艳,在她眼角眉梢间盈盈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