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观鼻鼻观心,皆闭口不言。
然蒋永昌为官几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萧祈需要一个众望所归的理由处置他,不然会使其他大臣寒心。
故有此一问。
审时度势便知道太后大势已去,朝堂今后将彻底属于皇上。有些机灵的臣子站出来:“蒋昌永贪污公帑,私藏谋逆之物,其心可见一斑。臣认为,该杀!”
萧祈:“其他爱卿呢?”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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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蒋昌永屡犯国法,某逆犯上,狂悖无道,十恶不赦。朕念及君臣之情,予以全尸。赐白绫与毒酒,择一自行了断。钦此!”
天牢里,李忠盛亲自宣读完圣旨:“蒋大人,皇上命奴才送您最后一程,请吧。”
蒋昌永身着囚服,头发凌乱不堪,大声吼叫:“我不喝!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后的外甥!你们敢!”
李忠盛给身旁太监使了个眼神:“赶紧灌下去!”
小太监一左一右钳制住他,另一个捏住嘴,将毒酒灌了进去。不出片刻,蒋昌永便七窍流血,中毒而亡。
李忠盛回正德殿复命。
萧祈语气淡淡:“死了?”
“死了。”李忠盛道,“奴才亲自看着咽的气。”
“下去吧。”
待李忠盛退出去,萧祈侧头看了眼认真给小人儿上色的人,问:“怕吗?”
苏言风停下笔,不明所以:“什么?”
“朕杀人了。”
他身上背负着无数条生命,残暴不仁也好,冷血无情也罢,萧祈从未在乎过这些。唯独眼前之人的看法,他想知道。
苏言风歪头,笑得人畜无害:“不杀他,就要被杀。皇上不杀无辜之人,便没有错。臣虽没杀过人,但如果有那个必要,定不会犹豫。”
弱者寻求自保,只能依附他人。苏言风不愿做弱者,所以他研习毒术,修习武功。为的不是伤害别人,而是拥有自保反击的能力。
“说得好。”萧祈轻挑眉梢,“不愧是朕的爱妃。”
“皇上也不愧是臣的夫君。”苏言风继续给小人上色,说话越发大胆。
萧祈轻笑一声,低头批奏表。
大约一炷香后。
“皇上,能把朱笔借臣用用吗?”
批示奏表需用朱笔写就,是为朱批。以显圣谕尊贵。只有皇上可以用。
萧祈一愣:“你用朱笔做什么?”
“给画作上色。”苏言风理所当然道。
“……”萧祈,“你的大作哪处用得着红色?”
都没穿衣服,唯一需要上色的就只有头发。涂黑就行了。
苏言风指着某处:“这里是红色的。”
萧祈顺着看去,苏言风指的乃是男子胸前某处。可不是红色的。
“苏言风!”萧祈羞恼不已,“你……你能不能像个样子!”
“臣哪里不像样了。”苏言风小声嘀咕,“只是借朱笔一用,皇上不想借就算了。”
萧祈:“……”
还成他的错了。
朱笔递给他:“赶紧用!”
苏言风接过来:“谢皇上。”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这样——萧祈辛辛苦苦批奏表,苏言风乐滋滋给画作上色。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言风瞧着大功告成的作品,不住点头:“画的真好。得裱起来。皇上能赐臣一个卷轴吗?”
萧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希望这事赶紧结束。将李忠盛叫进来:“寻个卷轴来。”
“这么大的。”苏言风立刻举起自己的画作。
李忠盛装作什么也看到,想了想,道:“贵妃不如将画作交与奴才,奴才找工匠装裱好,再呈给贵妃。”
“也好。”苏言风从善如流,将画作给了李忠盛,“有劳李公公。”
李忠盛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便裱好,给苏言风送了过来。
苏言风手提卷轴,打量着正德殿,一看就是想将它挂在这里。
萧祈如临大敌:“不许挂!”
此处乃处理国事之地,挂这东西成何体统!
皇命难为,苏言风只得歇了心,将卷轴卷起来,系好,递到萧祈跟前:“那就请皇上仔细收好。”
萧祈一脑袋问号:“给朕做什么?”
“送给皇上的。这可是臣第一次送礼物。”
萧祈本不想要,听到后一句,竟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再敢画这些东西,全烧了。”
苏言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物日后害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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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昌永之死乃是导火索,萧祈一鼓作气,一连拔除其众多党羽。任用提拔新官员。朝堂之势顷刻发生改变,彻底没了蒋昌永一派。
同时也代表,太后彻底倒台,掀不起任何水花。
萧祈筹谋多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苏言风每日中午去正德殿同萧祈用膳,其余时间要么待在朝露殿,要么四处走走。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萧祈没撵他走,苏言风也不提这事。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领教过自己的厨艺后,苏言风彻底告别厨房。吩咐小厨房熬了些腊八粥,拎着去找萧祈。
“你做的?”萧祈看着碗里的粥,问。
“臣做的皇上敢吃?”
萧祈头一次怂了:“不敢。”
腊八粥熬的香甜软糯,色泽鲜艳。虽不是八珍玉食,却第一次有人陪萧祈吃这个。
萧祈余光锁着捧碗喝粥的人,不由得勾了勾唇。
用完膳,苏言风惦记着未看完的话本,自觉留在了正德殿。
民间话本,大多离不开情情爱爱。苏言风边看边嘀咕:“这女子也太傻了。为了所爱之人,如此轻贱自己。殊不知越是如此,他越不将你当回事。”
这些话本都是萧祈让李忠盛找来给苏言风解闷的,他并未看过。不过听到这话,也大概明白了。
“若是换做你,该当如何?”
“君若无情我便弃。”苏言风将话本扔到一旁,不再看,语气坚定,“何况,臣绝不会先动心。”
他得确定对方心悦自己,才会试着将心交出去。不然对方拿了他的心,却不知珍惜,随意践踏丢弃怎么办。
萧祈沉默片刻:“万一他也这般想,岂不是要错过。”
都在等对方先开始,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时间一久,便不会再等了。
“那就看谁先动心。”苏言风单手托腮,食指一下一下轻点脸颊,“或者,谁先放弃。”
“爱妃俊美无双,定是对方先动心。”萧祈执笔批奏表,缓缓道。
“借皇上吉言。”
傍晚时,李忠盛疾步走进来:“皇上,芳华殿来人说太后病情又加重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四年前太后大病一场,身子便每况愈下。如今发生此等事,情绪激动,身子哪受得了。
“知道了。”萧祈停下笔,眸中恨意和笑容交织,“告诉母后养好身体,朕改日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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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李忠盛亲自送来很多华服:“今晚是除夕宫宴,苏贵妃好好准备。”
苏言风收下:“有劳李公公。”
他是男子,不用涂胭脂水粉。衣服还是选了常穿的白色,领口围了一圈毛领,柔软地贴在脸上,很舒服。
酉时,苏言风只身前往折花殿。礼部的人正在安排座次。见苏言风进来,忙走过来:“贵妃请落座。”
萧国以左为尊。因此,龙椅左则是皇后的位置。萧祈竟让他坐在那里。
苏言风说了句:“有劳。”
大大方方走过去。
落座后,苏言风低眸不语,任由后来的嫔妃、大臣打量。换做旁人早就如坐针毡,他偏偏坐的稳稳当当。
这个位置代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以往宫宴都是空着。现在让苏言风坐了,难道皇上属意他为皇后?
半个时辰后,大臣嫔妃等全部落座完毕。
“皇上驾到!”
一声高呵,全场臣服。
“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祈坐在龙椅上,身着暗红色龙袍,沉稳中添了丝喜庆。透过冕旒淡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苏言风。
果然,这件衣服很配他。雍容清雅竟能同时在他看到。
“平身。”
接下来便是使臣觐见。齐国,陈国,最后是苏国。
“苏国使臣,苏言烈觐见!”
听到这个名字,苏言风捏紧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向殿门口。
第19章 妒火
苏言烈是皇后所生,排行老二,只比苏言风小了几个月。苏言风在宫中遭受的苦难和危险,九成都是由他和皇后一手制造。
苏言风表面装作不知,实则心知肚明。如今再见面,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不过碍于场合,苏言风忍住了。左右他俩现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他也懒得主动找茬。
苏言风又顺理成章想到了远在苏国的母妃。找机会联系一下师父,问问他还有没有假死丹,将母妃从宫里救出来。
想来假死丹珍贵难制,不然以师父对他的宠爱程度,早就给他当糖豆吃了。
“苏国二皇子苏言烈拜见萧国国君,万岁,万万岁。”
殿中央之人眉眼间的两分相似,让萧祈不由想起苏言风进宫那天。一袭红衣胜火,衣袂飘飘,似一株绽放的曼珠沙华,美丽而充满危险。
两下一比,苏言烈一败涂地。
“平身吧。”萧祈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是旁边低头品茶的苏言风。
他似乎不喜艳丽的颜色,只穿白衣,出尘不染,端方……算了,一点都不端方。
除夕宫宴怎能少了歌姬舞者,丝竹管弦。待全部落座后,进来几位身材曼妙的女子,水袖罗裙,合着乐声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苏言风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觉得吵。偷瞄了眼龙椅上的萧祈,他正来回转着手里的酒杯,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刚想挪开目光,便被萧祈逮住了,冲他挑了挑眉,眼神询问。
——看朕做什么?
苏言风眨眨眼,做出不耐烦的表情。
——臣无聊。
萧祈用眼神指了指跳舞的舞姬。
——美人为伴还无聊?
苏言风单手托腮,不屑撇嘴。
——没臣好看。
萧祈一笑,无法反驳。这人脸皮虽然厚了些,但确实有这个资本。
两人此番眉来眼去落在一众人眼里,简直就是公然调情。
自古伴君侧的美人都会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帽子。苏言风行径又如此胆大妄为,对他不满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苏言风对此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不满又怎样,还不是奈何不了他。
帝王的偏袒胜过一切王牌。苏言风有自信让萧祈对他保持兴趣。
何况他手里还有一颗假死丹,大不了吃了走人。
一舞结束,歌姬退下,殿内短暂恢复安静。
“皇上,素闻苏贵妃琴技冠绝天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苏言烈突然道。
苏言风一挑眉:“?”
素闻?
他在宫里一直扮演废物点心,屁都不会,怎么就素闻了?
我不找你算账,你倒先找上我的茬了。
苏言烈用的是“苏贵妃”而非“苏言风,”若苏言风不应,或者表现不好,会使萧祈脸上无光。
这个道理苏言风懂,萧祈也懂。眼神倏地冷下来:“朕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苏言烈没料到萧祈是这般反应,顿时愣住。刚准备说点什么,只见苏言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冲萧祈行了一礼:“请皇上给臣一把琴。”
说完,向萧祈投去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真是不好意思,他的琴技确实冠绝天下。
萧祈自然选择相信苏言风,吩咐李忠盛:“将朕的破雪拿来。”
半炷香的功夫,李忠盛拿来破雪琴,琴桌坐凳也悉数准备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言风身上。
在场之人几乎都不相信苏言风会弹琴。只会靠脸取悦皇上,一看就是徒有其表。但凡有点才能,堂堂苏国大皇子,也不会沦落到和亲的地步。
男男之欢虽已不稀奇,但对于类似男宠的人,依旧心存鄙夷。在外人看来,苏言风便是萧祈的男宠。哪天腻了,就会被无情抛弃。这种人除了长的勾人外,一无是处。
齐国、陈国甚至苏国使臣,都在等着看苏言风笑话。在座的萧国人则觉得脸上无光。
不会就直接说不会,硬装大拿才叫丢人丢到姥姥家。
“韩姐姐,你觉得他会弹吗?”王婉君打扮的雍容华贵,小声问。
韩云婷还是一身黑色劲装,俊朗挺拔。若不是坐在妃位,定不会将她认作嫔妃:“会。他不是托大之人。”
听到这话,王婉君低眸敛下情绪,手里精致的糕点被她捏碎,怕被察觉,忙将手藏进衣袖中:“头一次听韩姐姐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韩云婷恍若未觉,“不过在我心中,你的琴技才是天下最好。”
王婉君眼神一亮,抿嘴浅笑。
顶着无数道视线,苏言风坐到圆凳上。抬眸望着正对着的龙椅之上的男人,威风凛凛,无上荣耀。
苏言风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手指轻搭琴弦,轻轻一拨,琴音流淌而出。
初时和缓婉转,似一声声低诉。正当听者觉得枯燥时,琴声猛然拔高,越来越急促,细听又有一丝憋闷,像是囚笼中的猛兽。终于,一声破裂,猛兽冲开牢笼,琴音逐渐高昂,一声高过一声。
苏言风猛地停下,双手按住琴弦,激烈抓耳的琴声戛然而止。他起身跪在地上:“此曲是臣临场之作,送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