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扬州-第26章
多情人生
1 年前

  “无稽之谈。埋着骸骨还差不离。”傅弈亭借着漫天星光向远处眺望,他已隐隐能看到鸣沙山下的一弯泉水与天上月钩相衬,“走吧。抓紧时间把敦煌拿下,我们才好分军,萧阁已经拿下了浙地,陆大人那边也正焦灼,得抓紧时机才是。”

  三人两马又继续前行,那泉愈离得近了,但见幽蓝的水浪溢出乳色的粼光,莫阳佛寺肃立一侧与之相伴,最奇的是水岸旁的灯火恰好映出佛寺壁上飞天的倩影,她手持琵琶,裙摆飘飏,云环月绕,神态安然,此情此景,几如异域仙境。

  他们三人在寺前下马,瞧着这奇景,都有些发怔。

  “四爷,有人来了!”汤城轻轻叫了一句。

  傅弈亭正望着泉水出神,听闻此言,忙转过头来,此时一位僧人已缓缓走出寺门,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面颊上却几无皱纹,一双淡褐的眼眸明润得似两颗玉珠,烛光流梭在金边袈裟上,气度沉静出尘,饶是傅弈亭素来不敬神佛,也不禁心里一震。

  “深夜拜谒大师,实在叨扰。”心知他便是住持如海,傅弈亭微一拱手,低头见礼。

  “阿弥陀佛……由因世界,相待轮回。贫僧与司珉相识多载,也是时候见见小王爷了。”如海双手合十,眉目舒展开来,慈爱地看了看傅弈亭,引他入了金殿,在蒲团上坐下,早有少年僧人为他们上了盖碗茶。

  傅弈亭十分狡黠,他知道直接问翡翠金佛的事情,如海一定会跟他绕圈子,于是便从侧面开口,“大师,我不懂佛法,也从未想过与佛家之人打交道,可来到敦煌之后心里实在苦闷,只好来向大师讨教。”

  如海高深一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我倒瞧着王爷与佛门有缘。王爷有何忧虑,尽管说来。”

  傅弈亭内心不以为然,秦地的一位高僧也曾经说过他有佛根,这话无非是拉近距离的一种手段,他是一丁点儿都不信的,他性子急躁,行事狠戾……若说佛性,扬州那人倒是自有一番静禅气度。

  傅弈亭原想以父子关系起头,想起萧阁来,又临时改了口,他拿问郑迁的那个问题问如海,“人的欲望是生于身,还是发于心?”

  如海微微一怔,似没想到他从这里谈起,而后回答,“‘爱欲为因,爱命为果’。这二者并非势同水火,贫僧以为,爱欲是由浅入深,由身入心。严格来说,王爷所说的欲望是发自五根,至于有没有深植六意、化为情爱,还要看个人的心境,如若化为情爱,身心恐都难以抽离。”

  “嗯……”傅弈亭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如海笑道,“王爷既问出这样的话,这欲念多半已然入心。”

  一派胡言,我对他动什么心?傅弈亭不禁嗤之以鼻,反驳道,“大师这话未免太绝对了。”

  如海双手合十,“贫僧见过太多施主,听过太多疑问,可真正的答案其实就在他们心里……王爷亦复如是。”

  “既然如此,众人何必再来寻求高僧的意见。”

  “最难莫过于自渡,人们多说服不了自己,只是借贫僧之口说出来而已。”

  傅弈亭微微颔首,又问道,“若已入了心,该如何熄心止妄?五根我定是断不得的,那这意念又该如何掌控?”

  如海拨着佛珠的手轻轻一顿,他缓缓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案前剪烛花儿,“王爷真给贫僧出了个难题,如果灭欲这样容易,何来孔雀东南飞、马嵬白绫散、七襄相思苦、飞蛾扑火灯呢?”

  傅弈亭盯着面前的红烛,恰见一只萤蛾回旋着飞来,最终扎进滚烫火苗,火花激烈地闪动了一下,继而一缕青烟袅袅而上,蛾翅淹没在半凝结的烛泪之中。

  “‘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这是它心甘情愿,而我不是。”傅弈亭很坚决地否认。

  “它也未必情愿!”如海的声音突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世人都道飞蛾是自取灭亡,其实它是在这样的烛光中,失了分寸,因而无法像平日里那样飞舞。方才王爷瞧见它回旋的模样了么?这分明是它无法掌控自己的路线,它许是在极度清醒间毙命,可它无法抽离……这便是本能与天性。”

  “萤虫是萤虫,人是人。我不信命。”傅弈亭也站起身来,直视如海的眸光。

  “欲因爱生,命因欲有。”如海叹道,“王爷何必要抽离出来呢?顺应本心……未尝不可啊!”

  “我不能。失心于这样的阻碍,不算英雄豪杰!”傅弈亭又看了一眼那蛾虫的尸体,“为情痴傻至此,真枉在这人世走一遭。”

  如海不禁一笑,“那贫僧只能祈愿王爷能脱离烦恼苦本了。”

  “嗯……听说大师与我父王相交甚密?”傅弈亭已听明白他的态度,于是转了话题。

  如海也已猜到他此行的目的,喃喃笑着道,“算得密切,却算不得‘甚密’。”

  傅弈亭不知他的心思,只俯身抱拳,以最诚恳的态度请求,“我欲带领秦军成就大业,还望大师指点!”

  “王爷指的是敦煌的事……我心里都明白。”如海低叹一声,“只是贫僧已应了司珉,此事不得外露。”

  “我也是傅家的人!”傅弈亭面颊一下子涨红,“连我都不能透露么?”

  如海踱步过来,盘膝坐回到蒲团上,“请小王爷恕罪。”

  “难不成你在等我三哥?”傅弈亭气得发抖,“他这些年早没了消息,如果他死了,你等得了吗?”

  “王爷。”如海此刻心里也似波涛汹涌,他缓缓闭目,“那东西,不是要给傅家的人,不是王爷您,也不是三公子。”

  “他真是疯了!”傅弈亭万没想到今夜问出这样一个结论,他抽出自己的金雀鞭,狠狠甩在佛堂的地面上,那几块青石板碎成狼藉,他又举鞭对着如海的脸庞,“和尚,信不信我杀了你?嗯?”

  如海似乎早预料到这种情形,他眸光沉静而湿润,“杀了贫僧,王爷依旧无法得到金佛。”

  “好,那给我一个理由。”傅弈亭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他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

  “对不起,小王爷。”如海长叹一声,他的清澈的眼中竟滚出两颗浑浊的液体,“请王爷杀了贫僧吧。”

  傅弈亭从如海的神情中看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绝望,他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大步出了佛堂,他其实不介意强攻敦煌,他也有这个能力,可他介意自己父亲隐秘的往事,这种困惑几乎要把他折磨崩溃。

  傅弈亭没有理会殿外等候的林益之与汤城,他径直走到泉边,重新挥起鞭子,夜色中的月牙泉依然似蓝宝石般纯洁宁静,而那尖利的鞭刃几近疯狂地切割开这块宝石,将其分成无数晶莹破碎的明珠,月光随着鞭痕流转四溅,清辉之下,傅弈亭的周身已经湿透,他被笼罩在错落交缠的泉水珠帘当中,似一头茫然的困兽。

  泉水寒凉,可他的身上却又起了无名的热与痒,此时他发现,萧阁竟也站在月牙泉的水波中,离自己很近很近,他能看到那张极俊俏的面容,那双让人沦陷的眼眸带着渴望与自己对视,这几丝碰撞已然让他意乱情迷,还想再看时,温软的唇瓣便紧紧贴了上来,他闭目情不自禁地含住,用舌撬开他的贝齿,疯狂地吮吻着那人香绵诱人的舌,他仿佛都能听见口中那津液交织的渍渍水声。

  卧在泉底,你敢不敢?喘息缠绵之间,他听到萧阁在自己耳畔问。

  有什么不敢。他毫不犹豫地抱紧他,似要把他揉入骨血,决然与他一同沉入水中……

  其实卯兔入水,又何异于飞蛾扑火。原来,幻梦也能予人极致的沉沦与消融……

  傅弈亭再转醒之时,已不知何年何月,指尖儿仍有些麻,他挣扎着坐起来,把俯在身侧的汤城弄醒了。

  “爷,您醒了!”汤城对上他的目光,脸便不自觉地红了,“昨夜您吓死我们了,怎么就晕在水里了呢……”

  傅弈亭回想起来自己在泉中出现的幻觉,忙警惕地问,“我……昨夜没说什么吧?”

  “呃……”汤城支支吾吾的,傅弈亭是没说什么,就是胯下那东西硬的像春笋似得,挺了一路……

  但这话打死他都不敢说,汤城只好道,“主公没说什么,就是身上烫得吓人。”

  “第二次晕倒了,在扬州时候就是这样。不过没什么事。”傅弈亭起身披甲,这时营外号角冲天,殷野急急冲了进来,“王爷,有人偷袭!”

  “是敦煌守军?”傅弈亭迅速将腰带系在身上,又从汤城手中拿起鞭子。

  “没有,是一伙流寇,人数很多,来势汹汹。”殷野回答。

  “西北流寇再凶悍也成不了气候。让大家不要慌。”傅弈亭大步出了军帐,翻身上马,与殷野汤城一起向着兵戟声密集的粮营奔去。

  他们在沙丘上驰骋的时候,几只羽箭冷然射来,汤城率先挡在前面,将那几只箭拨掉。

  傅弈亭瞧着那特制的箭镞,不禁狠吃一惊,他想到了一个人,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看来那次斩草未能除根。傅弈亭心里沉了下去,他狠狠扬鞭,面色冷如冰潭。

  作者有话说:

  小傅真是口嫌体正直啊,嘴上说不愿为情痴,转头就沉进月牙泉里了哈哈哈

 

 

第47章  炼狱阎罗

  “王爷!不好了!”林益之此时也飞奔过来,“流寇早在我军粮营附近布了火器,这几天正划西北风,若真点燃了不堪设想!他们便以火逼得弟兄们入了壕沟,还在周围设了埋伏,围追堵截,运粮军要想突围,几乎绝无可能!”

  “派我的亲卫前去支援!”傅弈亭下意识地命令,继而又是一顿,“等等。你说他们以火逼人,并没有真的放火?”

  “对。可能是想要这批粮草,还想劫得我们的兵器。”

  “我把他坑得丢了基业,他不会对我这样心软。”傅弈亭英眉蹙起,“他是什么意思……”

  “王爷,流寇首领请您会见!”他正思忖着,郑迁已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跑来禀报。

  傅弈亭看着他冷笑,然后一个巴掌甩了过去,“都是你干的好事!”

  郑迁的嘴角登时涌出了鲜血,他知道是在晋西剿匪时自己办事不利,才使全军陷入困境,他颤抖着跪了下来,“郑迁……愿受军法处置!”

  “好啊。”傅弈亭脸上的笑容已经散去,“扒光他和马诏的衣服,绑在校场上,等我回来,亲自斩了这两个没用的东西!”

  这流寇头子正是已经“死了”的史羽生。对于他来说,金蝉脱壳之法易如反掌,恰好傅弈亭怀着歉疚,没去亲自处死他,郑迁、马诏俩人办事儿又有些疏漏,史羽生便捡了条命,跑来敦煌重操旧业,意再起东山。

  傅弈亭在明,他在暗,自然有很多优势。加上傅弈亭昨夜到了敦煌,满心要取那金佛,自家大军也是刚刚扎营,都有些疲惫,便给了史羽生反击的绝好机会。

  傅弈亭来到史羽生的驻扎地,卸了鞭子,又被里里外外搜了遍身,这才被放进石窟,进去之后,先踩了一脚的麻子皮,他抬眼一看,史羽生正坐在那里,扔了一大把麻子在嘴里,咔吧咔吧地嚼着,那脆皮就粘在他嘴边儿,还有的落在前襟上,他一见傅弈亭进来,忙站起来将麻子皮拂了一地。“哎呦,四爷!贵客啊!”

  傅弈亭一想到麻子皮上还粘着史羽生的唾沫,不禁一阵反胃,他那军靴是刚换的,连忙走到门口在土地上磕磨着,“这么多天不见,你的恶心倒真是与日俱增!”

  “哈哈哈哈哈!”史羽生得意地大笑,也走出来,“小四啊,没想到我能活着吧?做事要做绝,你还是太年轻!我要是你,我就把那尸体戳几十个窟窿!你倒好,连看都不看一眼……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行了,别磨叽。”傅弈亭自知失误,厌恶地看他一眼,“开条件吧。”

  “咱兄弟够意思,不要你一两银子。”史羽生摆摆手,“你就把那傅家的金佛拿出来吧,让我进驻敦煌。你端了我的老巢,总得给我个安身之地吧?”

  傅弈亭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居然又是这尊金佛!

  敦煌为军事要塞,以他对史羽生的了解,他素来豪奢,没有称霸之心,为什么要割敦煌这块地盘?他再想起如海缄默的态度,已然猜到敦煌一带藏着鲜为人知的秘密。

  “你真敢开口,那是我傅家传家之宝。”傅弈亭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开战吧,粮草爱烧就烧去。”

  “哎!好说好商量嘛,老弟,急什么!”史羽生笑得一脸谄媚,重新把他拉回到石窟里坐下,“粮草都不要了,你拿什么打天下呢?”

  “粮草丢了可以再集嘛,父王的基业不能丢,这是立身之本,你懂不懂。”傅弈亭轻描淡写地一笑。

  他话说得越含糊,史羽生心里越打鼓,他看着傅弈亭从容淡定的神情,已有八分相信傅弈亭知晓这金佛的作用,他知道硬碰硬的结果也就是拖延了秦军的进度,自己也捞不到好处,于是又起了斡旋的心思。

  傅弈亭已经在赵虎那里吃了亏,因而面对史羽生,丝毫不想再暴露自己,他肃穆神情,眼里射出寒光,“老史,你难不成也听说了什么?”

  史羽生猛地抬起头来,惊诧的目光与傅弈亭一碰随即闪开,而后仍笑着道,“有什么可听说的……”

  “你胆子够大。”傅弈亭缓缓站起身来踱步,“以你现在这般实力,也敢跟本王叫板……你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什么意思?”史羽生越听越糊涂。

  “想用粮草威胁我,你太小看我了。”傅弈亭的神色愈来愈冷,“那囤粮营里头装的是什么,你验过么?把自己暴露了,现在还不自知,蠢笨如猪!”

  史羽生经历了上次在方山的一战,对傅弈亭已经极度不信任,他其实明白,与傅弈亭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此刻他见傅弈亭已经撕破了脸,于是猛然拉下了身侧的机关,一张铁线绕成的大网登时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