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毫无疑问是个可怕的城市。
当蝙蝠侠将一个至少有两米高的壮汉卡着脖子怼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并在他呼吸困难快要翻白眼时低吼着讯问:“第十号计划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不管是刚才目睹了一场贩卖人口交易现场而心生愤怒的班纳博士,还是两个被护在蝙蝠翅膀下的未成年都不由得噤若寒蝉。
夜翼双眼扫过双眼紧闭努力克制自己怒火的班纳,余光瞥见身边的矮个子往后退了几步,以为他是受到了惊吓,就低声安慰道:“别担心,这是必要步骤。”
“我知道。”真名是杰森·托德的少年回答的语调很低,面罩下方碧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前方那个高大的影子。
“我说!!我告诉你!”壮汉被蝙蝠侠吓得涕泗横流,按着脖子上毫无温度的手尖叫,“但是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求你别杀我!”
“告诉我你知道的。”从打击敌人这项活动中稍微舒缓了情绪的摩西手指微松,让对方能说话说得更利落。
“‘第十号计划’,那是、那是建立一个大型开放式监狱城镇计划的代称,”壮汉抽抽噎噎地说,“由夏普院长牵头,心理学家雨果·斯特兰奇博士是他的副手……但实际上这都是托词!昆西·夏普和黑帮,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大人物做交易,想要把阿卡姆之城变成一个大型试验场。罪犯并不是唯一的实验对象,我们负责帮他们偷渡那些游荡在贫民窟和三不管地区的变种人……这些家伙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又为了生存做遍下三滥的勾当,就算失踪也不会有人愿意去管……”
事实上,连报案的人都不会有。如果是实力强大的变种人可能至少可以保护自己,然而那些根本就只是因为身为异类而排挤的普通变种人呢?
幕后黑手还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蝙蝠侠的手指又收紧了:“和你们做交易的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取货的小头目!对方内部管理很严只有首领才知道——哦!等一下我有他们的交易印章!”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手在口袋里摸索。就在这时,摩西看见一个红点顺着自己的指尖爬上壮汉的脖颈。
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毫不犹豫地将人往前方一甩,然后快步往后撤将两个孩子扔到遮挡物后面,有防弹效果的黑色披风撑开一角,对另一头的布鲁斯·班纳喊道:“趴下!”
“轰——”
爆炸的热浪紧随着他的声音涌过来。剧烈的响声震得人头昏眼花、耳边全是嗡鸣,但杰森·托德却并未有多紧张——可能因为蝙蝠侠支起来的黑披风将他们的身体和视线遮掩的严严实实,除了眼前人紧绷着的下颚线以外,什么危机场面也看不见。
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刚才单膝跪地的男人在气浪平息以后毫无停滞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爆炸中央。
之前答应泄露情报以苟活的罪犯已经死了。
摩西快速地在他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下,只找到半个印章的残骸,上面画着几只扭曲的红色触手。
他将那个战利品塞进腰带中,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带上那些交易对象,我们先离开这里。黑帮的人发现情报泄露,灭口方式肯定不止狙击手和炸弹。我们不能走正门,夜翼你带着——”
蝙蝠侠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红头罩正举着那把出镜率不高的MAC10冲|锋|枪对准了他。
这急转直下的场面谁也没料到,旁观的另两个人一时都看傻眼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蝙蝠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没看到那把枪一样缓缓开口:“我得说,这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把你身后的变种人交给我。”那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说话前用力地咳了咳,“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你将人送到警局。”
“什么?”夜翼轻松的表情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你是来救你的朋友的,我们也是,理论上我们是站在一边的吧?还是说你不信任我们?”
“我可以相信……蝙蝠侠。”这个单词如同带着什么魔力,被吐出来之后,杰森·托德感觉自己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狼狈。幸好还有头罩。遮住面孔绝对是他这辈子最英明的举措之一,“但是我不相信哥谭警局会合理执法善待囚犯。他们为生活所迫做过坏事,我不否认,可是有些人——见光,会死。”
“你应该对戈登局长多点信心。”
“这不可能!我知道现在时间紧急,所以再说最后一次,把人给我!然后我们各走各的,一拍两散!”
“你不会真的开枪!”夜翼忍不住提高声音,“我能看出来你喜欢蝙蝠侠!而且你还没用过这种难搞到的热武器,很难命中目标!”
“闭嘴。”被戳中心情的少年恶狠狠地说,“你可以试试。”他把枪|口向上转移,对准了蝙蝠侠的胸口,与此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脸上,似乎期待着这从那上面看到什么或意外或愤怒之类的……随便什么情绪。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面前的身影依然如山岳般毫无动摇。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片刻的寂静过后,蝙蝠侠平静地说,“班纳博士,请帮我将人交给他。”
他们完成了一次默不作声的人质转移,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好了时间,那些刚才还昏迷着的变种人纷纷清醒过来,然后在红头罩的掩护下谨慎而快速的后退,眨眼就鱼儿入水般地消失在阴影中。
最后,少年没有放下枪,边警惕边开口说:“我欠你们个人情……如果你不拦我的话。”
就在那个电光火石的刹那,蝙蝠侠似乎用一种过于沉重的目光远远望了他一眼,好像杰森手里的冲|锋|枪真的打中他了似的。
“如果并非必要,我不准备干涉你做任何事。”
这是他们在这个冰冷雪夜里的最后一番交谈。等杰森将自己的朋友们送到港口,摘下头罩用一头凌乱还带着水汽的黑发直面寒风时,很难说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里究竟哪个画面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深刻。
或者它们都与一个名字有关。
“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欢蝙蝠侠。”他的朋友坐上前往另一个城市的快艇前,走到杰森身边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真的很感谢,也很抱歉给你添麻烦。”
少年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希望你们前往兄弟会的行程一路顺利。”
“那当然。”他的朋友说,“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杰森。你也可以在这之后抽空去和蝙蝠侠道个歉。”
“咳咳,什么?”
“别这样,兄弟,他会喜欢你的。”
“我可真怀疑这一点。”杰森不情不愿地说。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哥谭义警站在他面前——被他用枪指着的时候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情绪收敛得太好,当时朦胧月光下、被积雪反射的白光笼罩着的蝙蝠侠看着还没有直面爆炸时鲜活。其实杰森不确定如果那会儿黑暗骑士出言劝阻、或者真的动手阻拦,他究竟有没有心情与余力完成从对方手中抢走人质的壮举。
然而蝙蝠侠什么都没做。
他妈的,什么都——没做。就像一种不抱希望的纵容。
正是这个无可抱怨的事实让杰森觉得沮丧。
第12章 十二只蝙蝠
“我有录音和相片。”布鲁斯·班纳说,“我得拿去,呃,给我的朋友看一眼。”
他没试图争取那半个红色印章的归属权,因为显然蝙蝠侠出力更多。哥谭的黑暗骑士看上去在控制情绪方面很有一套,好几次班纳心惊胆战以为他会痛下杀手的时候,这人都堪堪停在恰到好处的程度。如果不是对方现在看上去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博士还挺想交流下心得的。
蝙蝠侠看着他,忽然说:“神盾局局长没让你转达什么别的内容?”
“……!”本来不想管这事的班纳愣了一下才道,“他大概想和你合作。”
摩西不置可否,思索两秒又说:“你不是变种人,对自己的控制力缺乏信心,但又不畏惧深入险境。此外,你看上去并不傲慢,可是此前战斗中一直担心自己的变化伤害到我。”他稍微总结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矛盾之处,最后问道,“神盾局认为你是可以成为筹码的秘密武器,他们凭什么觉得他们有能力控制住你?”
这是一个不怎么客气的试探。班纳博士在情绪不稳定、或许是愤怒的时候,可能会变成一个比贝恩和鳄鱼人还恐怖的绿色怪物。
这种变化未必是可控的,但一定是可逆的。
所以在绿巨人冒出来的苗头短暂生出以后,摩西立刻掐灭了蝙蝠侠本能里仗着周围没有别人、于是在作死边缘大鹏展翅的试探方法,为避免节外生枝而补充说:“很抱歉,我无意冒犯。”布鲁斯·韦恩那一面的社交手段很完备,当他愿意的时候就可以让自己变得很讨人喜欢。
在一阵紧绷的气氛过后,似有似无的威胁感终于消失不见。
班纳博士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他说:“我觉得浩克真的很烦你。但我好像也不用为此担忧。”
看这种熟练程度,蝙蝠侠绝不是第一次在危险边缘伸开翅膀。
他们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分道扬镳,摩西本来以为夜翼也会在太阳升起前离开,结果年轻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颇有种不上蝙蝠车誓不罢休的执着。
“……”
“这是你说的。”夜翼把手臂支在蝙蝠车的后车盖上,“‘通常情况下我把车停在你面前就是在等你上车’。我决定了,除非你能在我眼前把这辆车开走,不然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要么现在你把车轮胎给我撬了,不然想在不伤到人的前提下离开还真挺简单的。蝙蝠侠心想。除非他不想这么干。
问题是,他想吗?
脚下尚未被污染的雪层与初升的太阳交相辉映,仿佛曾经也有同样的一场雪降落在萨拉热窝,带走一个孩子身上的最后一点余温,并在成年人的灵魂上刻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上车。”蝙蝠侠好像短暂地有点出神,但在夜翼还没有确认的时候就已利落地打开车门。
他们迎着逐渐灿烈的朝阳走小道向蝙蝠洞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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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红茶?还是咖啡?”韦恩庄园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来到迪克身边,彬彬有礼地说,“今天的早餐是奶油华夫饼。”
他话音落下,夜翼眼睁睁地看到另一边闭上双眼仰躺在沙发上的布鲁斯·韦恩脸绿了。
“阿弗。”这个近期在哥谭乃至大半个美国的热搜上赫赫有名的名流公子虚弱地说,“我们有客人。”
“是这样的。”管家不为所动,对仍然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震惊中的年轻人说,“抱歉,华夫饼可能不合口味,您想要一点烤土司三明治吗?”
迪克条件反射地回答:“我什么都可以……我是说,”冲出喉咙的声音给他满脑子疯狂喷涌的弹幕一条宣泄的出口,“蝙蝠侠?”
“我是。”沙发上的男人回答。
“布鲁斯·韦恩?”
摩西:“是我。”
这种情况下到底该做什么?
夜翼和等待他做选择题的老管家面面相觑。
“便士一。”阿尔弗雷德仁慈地开口,“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我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给夜翼递过去一杯牛奶。
年轻人半张着嘴,傻乎乎地伸手接过,也不喝,就那么干捧着。
管家叹了口气,转过身把早餐的盘子往摩西面前推了推:“老爷,我们得谈一谈。”
男人一只手撩起自己额前的黑发,蓝色的眼眸半睁半合:“嗯哼,谈什么?”
也不见阿尔弗雷德有什么动作,他的手中忽地多了一只录音笔。
按下开关以后,里面传来耳熟的声音:“……灭口方式肯定不止狙击手和炸弹。我们不能走正门,夜翼你带着——”
是昨天夜间仓库爆炸之后发生的对话。
采声的耳机就挂在蝙蝠侠耳侧,所以录音要比在现场时听到的更清晰。至少这次迪克听到,在话音收住以后蝙蝠侠的喘息声陡然间加重了一瞬,有种不做声的隐痛。
他因为困倦而略微迟钝的大脑反射性的浮现出那幕场景:年轻的孩子手里举着武器,对准看似毫无防备实际上却胜券在握的成年人,好像领地里的幼狼对准狼王张开獠牙。
当时蝙蝠侠看上去连震惊的情绪都没有。
但他实际上感受的可能远比震惊要多得多。
迪克一下子清醒过来,稍微有点佝偻的脊背坐直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韦恩庄园的主人身上,又稍微有些犹豫,有种自己正在窥探别人不愿提及的隐私般的羞愧。
但他确实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就如同是常人渴望了解他的挚友,晚辈想要了解一位长辈,亦或者学生试图了解他的引路人,因亲近而生探求欲,又因为尊重而在谜底揭晓前惶然紧张。
阿尔弗雷德一举一动可比他自在多了,这也许就是了不起的阅尽千帆的成年人吧。
“这很正常。”脱下蝙蝠侠面具的富豪镇定地说,“我当时很惊讶,也很愤怒。”
夜翼:恕我直言,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打赌红头罩那个小孩也什么都没发现。
“我可以相信……蝙蝠侠。”孩子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寂静到针落可闻的环境中响起。
录音播放到这一段的时候,布鲁斯·韦恩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个显得有些突兀的动作,迪克心脏砰砰乱跳,阿尔弗雷德却在这时将录音关掉了。
摩西:“怎么了?”
老管家低头注视着他,又担忧又无可奈何:“我不好说,但是到此为止吧,您需要休息。”
迪克看见布鲁斯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