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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要靠近我
“赵晖，你心情不错嘛，今天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同寝室的赵明宇从书桌前抬起头，望着刚刚进门的同学善意地微笑着。这个男生长相憨厚，看着就朴实稳重。
“没什么。”脸上淡淡的笑容不觉迅速收敛起来，换上一贯的不苟言笑。
赵明宇无奈地暗自叹息，明明就不是个狠心冷情的人，却偏偏总是戴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具，“有空么？想和你说件事。”
赵晖犹豫了一下，“能等一下吗？我先去冲个凉。”他们住的是老楼最便宜的六人间，没有独立的洗手间。洗澡要去一楼的公用澡堂，再晚澡堂就要关门了。
“嗯！你先去吧。”
拿了洗漱用具，赵晖转身出了门。不是不明白别人对他的好，只是失去的委实太多，就本能的害怕付出感情，不敢去拥有太多东西，只怕又一次要承担离别的痛苦。宁愿就这么淡淡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等再回到寝室，赵明宇已经躺床上了，帐子也放下了，小灯还给他留着。
赵晖迅速收拾了东西，关门关灯，回自己床上躺下。
“跟你说个事！”赵明宇斜对着赵晖那上铺道，“我做家教的那家有个邻居，也想请个家教。小学五年级的男生，我见了一面，小孩子还不算太调皮。你去吧，比你送外卖轻松多了，钱也差不多。”
“谢谢，不去。”平淡的拒绝了。
虽然早料到了结果，但赵明宇仍不想放弃，“就当积累经验，去试试吧！”
安静了一会儿，才听见赵晖道，“我不适合。”
“你不当老师，来读什么师范啊？”赵明宇坚持游说着，“就算你当年是迫于无奈选了这学校，但既然已经选了，好歹总要尝试吧。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不好，若是有机会能当老师，哪怕是教小学，好歹也比外面打工牢靠些。你成绩这么好，就是实践经验差了点。”
赵晖保持着沉默，不知该如何拒绝得婉转一些。
“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容易。你别多心！我跟你呀，半斤八两。要不为啥这一放假，寝室里就单剩下咱俩呢？”赵明宇自嘲地笑笑，大学里打工的现像很普遍了，但像他们这样，需要靠自己打工收入赖以为生的却还在少数，“若是有机会，咱们总得去争取一下，不是吗？”
静默了许久，仍得不到回应。赵明宇泄了气，闭上眼睛睡觉。
“谢谢你，赵明宇。”赵晖忽然很认真地冒出一句。
“谁让咱俩都姓赵呢？五百年前是一家！”赵明宇笑了，这个同学虽然寡言少语，但别人对他的好，总是点点滴滴记在心头，“你不喜欢就不勉强了。”心头泛起淡淡的温暖，话也不知不觉就说出口了，“你以后常笑笑吧！我妈在的时候常说，不管生活怎样艰难，人都要多笑笑。笑一笑，烦恼少！”他很快进入了梦乡，明天又是辛苦奋斗的一天呢！
真的，是这样么？
赵晖还没睡着，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如深邃的宝石。有多久没人关心过他的心情了？
心口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痉挛，带着温暖又酸楚的疼。
不能想！赵晖按着那里，努力让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赵晖依旧每天顶着烈日，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在各个小区、商务楼间忙碌地递送着各式各样的外卖。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感觉有些莫明的惆怅。他没有什么朋友，更没有恋人。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游戏江湖的人生只属于那些有钱有闲的人。不是像他这样，两手空空，整日要为生计奔波的穷学生。其实比他更穷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可像他这样父母双全，却又无人抚养的，却实属罕见。
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套用一句曾广为流传的歌词就是：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就是多余的。
五岁那年，父母便离异了。
赵晖先是跟着他们轮流住过一段时间，一人轮一月，多一天都不行。可这样的日子不到一年，父母先后再婚，他就无人愿意收留了。轮到父亲时，便把他推到奶奶家，轮到母亲时，就把他送回姥姥家。可这样却引发了更多的纠纷，叔叔舅舅姑姑姨妈轮番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赵晖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吵得鸡飞狗跳，争到最后，矛盾的焦点永远着落在他的身上。
在赵晖的童年记忆里，家永远是破碎的，自己永远是不受欢迎的。
迫于无奈，父母又坐在一起商讨了许久。最后终于达成协议，他们找了个单身的老阿姨，每月付一定的伙食费，把赵晖寄养在了别人家。
他们的世界清静了。赵晖的世界也清静了。
那时候，赵晖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他早就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学会了烧水煮饭、炒几个简单的菜和下面条。虽然衣服常常洗得不那么干净，饭菜的味道也不那么好，但总能照顾自己了。
长期的寄人篱下，赵晖还养成了个习惯，不管在哪里，一切行动都极轻极小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每天老老实实的上学听课，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睡觉，从不提任何要求，哪怕是过年过节过生日。
试住一段时间后，那个老阿姨同意收留了这个极省心的小孩。她从来没有打骂或者难为过赵晖，但也没有特别关注过他，两个人就这么平平静静的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年。就在赵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到长大成人了，老阿姨忽然遇到了生命的第二春，也许是第一春也说不定。接下来，赵晖再一次成为众人眼中的大麻烦。每一个或多或少有点血缘姻亲关系的人见到他都是无一例外的摇头、皱眉再冷漠的躲开。
那时赵晖上小学六年级，那一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赵晖永远不愿再去回想。他只记得自己好像成天都低着头看书，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去在意周遭的一切。他手中拥有的书就是全部的课本，颠来倒去不知看了多少遍，简直滚瓜烂熟，倒背如流。所以即使是在颠沛流离中，他的成绩却依然保持得很好。小学毕业时，他以全校第一的总分升入了就近的中学。父母却不知找了什么路子，把他送到郊区的重点中学。不是因为父母对他负责任，而是那所学校，是全市唯一一所允许初中生寄宿的学校。但那所中学对于初中班的学生要求极高，需要重新摸底考试。
赵晖还记得在参加考试的前一晚，父母对他撂下的话，“要我们拿钱给你买，那是肯定没有的。你如果考不上，就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
那时的赵晖想不出任何法子能解决住宿问题，难道要去睡大街？所以他必须考上。
还好，他考上了。
初中三年，赵晖在学校里还算平静地渡过，他是全校绝无仅有的连寒暑假都呆在寝室的学生。开始，学校是不同意的，全校的学生都走光了，这一个学生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可等班主任冯老师联系到他父母后，无语了。此后逢年过节，冯老师就来带他回家吃饭，可赵晖从未去过一次。最后冯老师叹了口气，从自己家里端了热腾腾的饭菜给他送来。
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冯老师打了十几个电话请赵晖的父母来，说这是初中三年的最后一次家长会了，关系到孩子将来的前途，请他们务必要来参加一次。可他们到底，还是谁都没来。关于赵晖的将来，他父母说，义务教育已经完成了，他们联系了一所技术学校，让赵晖去学三个月厨师，然后出来自谋生路。
冯老师得知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把赵晖叫到办公室，用一种看成人的目光望着他，“若是听他们的，你这一生就将走得异常艰难。你是想再苦三年，还是苦后面的三十年？”
赵晖望着两鬓斑白的班主任，目光忧郁而迷惘。
就是那个眼神让冯老师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赵晖，听老师的，读高中！你的成绩一定能上咱们学校的高中线，将来考上大学，自己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
随后冯老师以百折不挠的精神给赵晖父母打了无数次电话，最终说服了赵晖的父母供他念高中。可赵晖父母也提出，过多的费用他们不愿承担，除了学费，他们什么都不管。所以赵晖的高中注定将走得极其艰辛，他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一只脚必然地踏进社会，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涯。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赵晖开始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在学校外面的一家餐馆里洗盘子。一个月三百，这也还是冯老师好不容易帮着联系到的。
两个月后的开学前，拿到六百块钱时，赵晖激动了好久，他从来没从任何人手上得到过这么多钱，他把钱夹在书里，放在枕头下压得平平整整的，第二天，用被洗涤剂泡得红肿脱皮的手全交给了冯老师。
冯老师愣了许久，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专门拿了个信封，写上赵晖的名字，把钱收了起来。可在赵晖转身的瞬间，老师的眼镜后面不可扼制地泛出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