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知罪。”
-------------------------------
——宁寿宫——
自从翰林图画院回来,萧幼清便将自己关在寝阁内闭门不出,期间皇帝探视也只是着人代为传话而不肯相见。
萧幼清独自一人坐在阁内的地砖上望着一幅幅展开悬于架上的画,三千画卷如三千世界,画里人含笑,眉目传情,将一幕幕过往的回忆尽数勾起,萧幼清盯着其中一幅年轻时的自己,“三十七年过去,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穿嫁衣时是什么样子,我带着恨,只觉得衣冠很沉重,觉得镜子里的人并不像自己。”
萧幼清抱着一只手炉缓缓躺下,缓缓卷缩起身子侧头看着画像,“建平八年初,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受身临其境的死亡,我无法反抗,或许是我不想反抗,死亡对于一些人来说也许是最好的解脱,又或许是我在期盼,期盼心中的奢望,以及害怕。”
“帝王的无情,在母亲那里得到了最好的验证,所以我害怕,不停的拿母亲来告诫自己,我告诉自己这个世间没有列外,人最可信的永远只有自己,可当我跪下来恳求我最讨厌最憎恨之人的时候,就连我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魔,我欺骗自己不是因为在乎也不是因为爱,我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价值,可是...真的是如此么?”
“这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能让人放下仇恨跪下来乞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利益啊,”随着窗户透进的阳光慢慢倾斜直至爬到萧幼清身上,她抬起手遮挡着眼前刺眼的光芒,“是啊,即使光芒刺眼得会将人灼伤,可还是有那么多人趋之若就,你,他们,包括我自己,现在我得到了一切,可是却希望你能够将我一起带走,”萧幼清从地上翻身爬起,盯着其中一幅画有皇帝的画轴,“她们都羡慕,可是她们不知道我这个被羡慕的人内心有多挣扎,你一次又一次身处险境,我一次又一次的失去,直到现在彻底失去,谁都会贪心,我也一样,权欲,爱欲,习惯了黑暗,却始终习惯不了枕边的空荡,你还记得的你的承诺吗...”萧幼清缓缓趴下,颤抖着身子用力握着铜炉,“我不甘心啊,三十年不过一眨眼而已,如何够呢。”
------------------------------------
——福宁殿——
“咳咳!”福宁殿常传来皇帝的咳嗽声,入内医师每两日便会来请一次脉,半年之内更换的药方便多达十余次。
吃了几次闭门羹的皇帝召来内臣询问才得知翰林图画院与内东门的事,曹舒窈搀扶着气色不是很好的皇帝至正殿。
卫煦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跪伏的内臣,“你怎么能够拦皇太后的车舆呢?”
周怀正磕头颤道:“太后进入时已是极深的夜,各个宫门也都关了,小人例行检查进出人员,他们抬着可容人大小的箱子,官家在福宁殿歇息,小人不敢疏忽,况且天色又黑,皇太后是后面才出现的,小人没看见因此才冲撞了太后,小人,小人该死,请官家恕罪。”
听得内臣一番解释,皇帝原本想要责怪便也无从开口,“娘娘素来不是那种蛮横之人,除非事涉先帝。”
“小人不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先帝遗物。”
皇帝后退着坐下,“如今母亲不肯出来,也不肯见我,我要如何是好。”
曹舒窈见皇帝犹豫,便开口道:“官家在意什么?”
皇帝抬起头,“皇后是什么意思?”
“官家在意的是皇帝之尊与江山还是皇太后殿下?”
“当然是母亲,”皇帝毋庸置疑道,“没有母亲哪里来的我,没有母亲,我又能否安然在此,”皇帝垂下手,“淑德皇后走后,除了儿女,我就只剩母亲这一个亲人了。”卫煦旋即又反应过来添道:“我不是说你不好。”
“臣妾知道的。”曹舒窈嫁至东宫再到中宫,此间与皇帝只是挂着夫妻之名,于人前扮演好贤妻一职及各取所需以此平衡朝中势力,皇太后虽没有明面涉政,然朝廷兵权除却曹家握有一支,其余统兵将领皆效命于皇太后,皇帝身体欠佳,即便有心也无力去打压外戚,朝中多方文官势力争夺,其中还包括以鲁国长公主为首安插进的门下省言官与新君派对峙。
曹舒窈走上前,看着埋头跪伏的内臣,“适才你说的话不全对,那夜是中秋月圆,地上即便没有亮如白昼但也是不用掌灯笼就能观清来人容貌的,难道那夜你与吾所看到的月不是同一个吗?”
内侍听后一颤,“皇后殿下...”
“你身为内东门司的勾当官,掌宫禁与出纳,以及替官家接引外臣,你会不识得皇太后的内臣?”曹舒窈脸色平静,不怒自威道:“你打着官家的名义,是想要离间官家与皇太后殿下母子么?”
内侍慌得抬起头,“官家,小人...小人...”
皇帝撑起身子缓缓走上前,“怀正,你自幼跟随朕,皇后说的可是真的?”
内侍埋头,“官家恕罪。”
“为什么?”
“官家为郡王、亲王、太子时谨小慎微,侍奉双亲从无懈怠,即使是这样先帝依旧冷漠,官家作为嫡长子,为太子时并无过错,可先帝却生有废储之心,且临终时还将大权悉数交给皇太后,明面上官家是君,可暗地里,那些掌权的武将只认皇太后,官家仁孝便一直忍耐着,小人替官家不满,也替官家寒心,”内侍抬起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小人从没有见过这般绝情的父亲,处处提防自己的亲子,还有皇太后,她若真的在意官家,信任官家,顾念母子情分的话,为何要一直握着权不肯放?”
“够了!”皇帝拍桌怒道,“你可以说朕的不是,但是朕,决不允许你侮辱朕的母亲。”
“陛下!”内侍跪着爬上前,“先帝与皇太后就是因为知道官家的性子而利用官家的仁孝,在她们眼里可曾真的将官家当过亲子?”
皇帝将人甩开,旋即转身撑着案几背对,“你走吧。”
内侍跪着身子一僵,旋即瘫软的跪下,“康国公年幼,望官家早做打算,小人言尽于此,万望珍重,”最后,内侍将身子跪直稽首加顿首两拜庄重的磕头道:“愿陛下,圣躬万福。”
内侍被带走后,皇帝瘫软着坐下,重重喘了几口气,曹舒窈见势欲上前,皇帝便抬起手,“朕没事。”
皇帝望着门口,“其实他说的没错,只不过是朕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古无所逃的天命我有什么办法呢,成为一个无能之君的妻子,你肯定很失望吧。”
曹舒窈对于眼前这个帝王竟开始生出了些许怜悯,“即便是位尊者也有无法抉择之事。”
“他让我从渴望变成绝望,我以为到最后我能够得到他的一丝施舍与怜悯。”皇帝低为之自嘲一笑。
“但至少皇太后殿下对官家的关心是真的。”
“所以我才说我其实一直都只有母亲,可是我的母亲...”皇帝睁着涣散的眸子,“也不信任我,也是,我怎么可能企及先帝呢,先帝的心血,母亲是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的。”
“天家薄幸,君王寡爱,一个由权力架起的家,最终也会为权力所击溃,先帝...”曹舒窈扭头看着福宁殿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猫戏图,“是一个好官家,也是一个好丈夫,但却不是一个好父亲。”
“晟儿还年幼,”皇帝抬头盯着曹舒窈,愧疚道:“请你原谅我的自私,让你困在这里无法出去,也无法成为一个母亲。”
“臣妾是康国公的嫡母,臣妾知道官家心里在想什么,臣妾会好好辅佐小皇子的。”
-----------------------------
景和元年九月,勾当内东门司周怀政以忤逆皇太后之罪遭到革职,皇帝下诏将其发配至皇陵替太.祖高皇帝守墓,而后又亲自至宁寿宫请罪。
“那内侍跟着儿子在东宫十余年,是儿子养骄纵了他的性子。”
“他不骄纵,只不过是忠诚于你罢了。”
皇帝撑着身子坐起走到萧幼清跟前拱手道:“娘娘。”旋即屈膝跪伏,“儿子这几日深感力不从心,恳求娘娘垂帘听政,朝臣那边儿子都会与他们解释清楚的。”
萧幼清坐在木榻上一动不动,“什么是力不从心...”涣散的眸子盯着被威风吹拂的珠帘,旋即闭眼长叹了一口气,“连你也要撇下我吗?”
皇帝抬手捂着胸口,旋即湿红了眼眶叩首道:“母亲,儿子不孝。”
作者有话要说:
新君继位提拔东宫僚属是正常操作,詹事府太子詹事是正三品的官,东宫还有六傅,
感谢在2020-07-28 17:11:00~2020-07-29 06:0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plove 3个;闲闲土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闹吥闹 40瓶;七仟 5瓶;荣光 3瓶;三点意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1章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景和元年十月冬, 皇帝于紫宸殿初一日的朔参上晕厥,遂停朝移福宁殿休养,由荆国公主入内侍疾, 至十一月皇帝寿辰仍旧卧榻不能行走, 尚书右仆射韩汜率群臣上表皇太后请求垂帘听政, 而后又有一批大臣请奏立储。
十一月中, 萧幼清于垂拱殿召见知枢密院事刘妙仪。
“我知道先帝生前最器重与最信任的便是你, 朝臣请奏立储,事关国事以及今后的国运,其他官员或多或少都掺杂了些利益以及家族, 唯有你,既然先帝信你,那么吾与先帝一样。”
刘妙仪听后走上前跪伏, “臣,谢皇太后殿下信任。”
“吾想听听你的看法。”
“可立储之人有三,鲁国长公主、荆国公主、康国公。”刘妙仪低头深思了一会儿, “官家在朝参上的意思是立幼子, 朝臣也一致如此,殿下若不想见血, 便只有康国公可立, 鲁国长公主非官家血脉之事在姜氏一案后人尽皆知, 于宗法不和,恐会引起动乱,荆国公主...请恕臣直言, 公主为淑德皇后所教, 性子极似官家且无争心,如今女科设立尚只有十年, 朝中格局仍旧差异过大,要想立皇太女,便要先扭转这格局,扩大女科的力度,否则,”刘妙仪摇头,“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萧幼清坐在木榻上低头一笑,旋即起身走向旁侧极为熟悉的屏风,抬起手轻轻触碰,“皇子年幼,若要等他长大得等到何年何月,我…”
抬头又低头的人,眼里满是伤神,“你知道吗,这宫城里的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又充满了无奈,“可是啊,朝臣只会以为是我贪恋权力。”
“先帝生前与臣说过,若要延续政策,必要立一位女帝。”
“吾或许等不到那一天了,”萧幼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旋即握成拳,“但吾会尽可能的开出一条平坦之路,使先帝政令可以得到延续,先帝的夙愿,吾会代为完成。”
--------------------------------------
景和元年十一月下旬,皇帝下诏立嫡皇孙卫晟为皇太子加官中书令,并由皇太后临朝听政。
——十二月·德寿宫——
自宪宗大行,萧幼清每日都会代替卫桓至德寿宫问安太皇太后。
“皇帝身体不好,这段时间由新妇代为处理朝政,之后可能不会日日都过来,请娘娘宽容。”
太皇太后满头白发望着萧幼清,“你也有白头发了。”
萧幼清低下头,“新妇也是快入甲子的人了。”
“六哥在的时候,你的精神比现在好很多,她能有你这样的妻子陪伴在身边三十余年也算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宽慰,我这个母亲亏欠她太多。”
“先帝生前常与新妇说多亏了母亲,否则她要是也像其他几位手足一样,定会压抑终生。”更重要的是,作为公主定会被先帝下降武将之子,而有隆德公所在的萧氏不会娶公主,二人或许就不会有牵连,“况且娘娘此举也成就了先帝,成就了一个千古盛世。”
“六哥降生之前,老身居于妃位之下,并没有那分胆量,是皇后殿下心善,不忍武宗大兴冤狱。”提及宪明皇后,太皇太后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我老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
“娘娘...”
“老身与你说说六哥从前的故事吧,我知道你或多或少了解一些,你其实也是个倔性子,也从不会过问她的往事。”
萧幼清低下头,“新妇知道她承受过很多...”
“我看得出你并非不想知道,谁都会好奇,你只是不愿去揭她的伤疤。”再看萧幼清时,太皇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祥,“我在这深宫里几十年,见过最丑陋的人心,也见过最真诚的善,我从前对你抱有芥蒂,是觉得你的城府并不在表面,她是一个执着的孩子,认定了事就会去做,我并不想她争权夺利,善于人心,终会败于人心,我不想她陷得太深。”
“母亲是觉得...”萧幼清看着太皇太后满目慈祥,“新妇不会喜欢上六郎吗?”
“你刚来时懂礼,但又过于遵守规矩,眼里有的只是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于当时的六哥而言你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多时候妻子仅仅只是妻子,她小的时候不爱说话,各宫妃嫔利益皆系于前朝争斗心怀鬼胎,我便一直处于害怕中,尤其是在宪明皇后病故之后我心中的担忧与恐惧再未消散过,这是抄家灭族之祸,同时我也害怕她会和四郎五郎一样,好在武宗的冷漠让我们母子被忽视,嫡母病逝,便只有燕王会时常来看她,这个世间会有对你充满恶意之人同样也会有心善之人,因为我的害怕,所以她真正受学是在出宫之后,他是因为画而被你舅舅夸赞,当时你舅舅是皇帝身侧最为受宠的画师,夸赞的话传来传去,皇帝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孩子,皇帝召见她问话,结果你应该猜得到的。”
“新妇刚嫁到楚王府随阿潜入宫,阿潜在看皇帝的眼里除了厌恶还有害怕,那分害怕不像是装的。”
数十年前的往事再回忆起,李氏至今都感到背后一阵阴凉,“武宗的心狠远超你们想象,就算到了晚年也依旧守着权力连亲子都可以拿来利用,武宗是一个极没有耐心之人,当着她的面撕了那幅韩香阁的雪梅,似见仇人一般将她撵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