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柠屏住呼吸。
等待她的下文,却没再继续说了。
只有吻,轻细的吻,温柔的吻,像羽毛挠她的心,像文火熏烤她的神经。
“你这七年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温柠在黑暗中苦笑。
顾迟溪身子一颤,低声说:“是我欠你的。”
温柠没说话。
窗帘半开着,冷白的路灯折射了外面人工湖的水,投映在天花板上,粼粼波纹一样扭动,像她杂乱无章的心跳。
那光是凉的,冻住她眼眸,而唇上是热的,暖了她的心。
吻变得疯狂了。
得以喘气的间隙,她歪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地问:“这些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顾迟溪停下来。
“为什么不呢?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优秀的人那么多。”
“都不是你。”
这声音犹如催眠剂,温柠觉得自己像喝醉了,脸颊发烫,她突然好喜欢这种被在意、被爱的的感觉,世上只有顾迟溪可以给她。
她曾经死去,如今活过来。
“顾迟溪……”
“嗯。”
“我吹蜡烛的时候,你就是这么想的吗?”她脑海里闪过二十岁生日的画面,她还记得自己许的愿,记得自己说出口的想要的礼物。
顾迟溪撑起身子,一条手臂和一条腿跨过温柠,像低云一样笼罩她,落下来的吻是疾风骤雨,吹得她七零八落,把她淹没,好似在隐忍什么。
温柠原本是干枯的田,被她灌溉,冲刷成了软泥。
许久,她才应了一声“是”。
黑暗中,温柠无声地笑了,听见自己被泡得发软的心“哗”地塌陷下去,将多年来的污浊、沉痛一并带走。
原来姐姐不是被她吓跑的。
“你……”
温柠的嘴唇翕动,眼泪滑下来,“还会走吗?”
“除非死别,”顾迟溪吻掉她的泪,沾着咸|湿味道的唇一路下行,“绝不生离。”
大火烧起来。
最后一刻,温柠推开了顾迟溪。
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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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总:老婆~
柠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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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温柠心里有一道坎, 跨不过去。
她可以接受顾迟溪的好,接受顾迟溪的温柔,但就是无法真正接受顾迟溪这个人。往事在心里烂了太久, 生疮流脓, 伤口不能自行愈合。
那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流淌在心间的复杂滋味,由不得她说。
但她的身体——
火已经烧了起来,火势难控, 她像一块被煎烤至六七分熟的鱼肉,毛孔都滋滋叫嚣着,承受千百倍难捱的折磨, 身心不能统一。
“柠柠,”顾迟溪嗓音绵|软,手臂搭在温柠腰|上, “姐姐想……”
她的唇贴在温柠的耳朵上,吹出饱含诱|逗的热气,一阵阵, 好像看破了禁锢下蠢蠢欲动的疯狂, 主动覆上去。
温柠投降了。
“嗯, 很诚实。”
床是温暖的水,她在水中浮沉, 她梦见自己回到二十岁生日那天。
香甜诱人的蛋糕, 五彩斑斓的蜡烛, 姐姐的脸在滢滢烛光中若隐若现, 微笑望着她, 那目光含情脉脉, 而不是隐忍着什么的样子。
“姐姐——”
“嗯?”
“我还想要一个礼物。”
“什么?”
“你。”
“好。”
在梦里, 顾迟溪答应她了,画面一转,烛光拉长了两道重叠的人影,投映在纸白的墙面上。空气里充斥着深|长的呼吸,杂乱的心跳。
蜡烛渐渐消失了。
温柠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心好像飞了起来,她一只手攥着枕头,朦胧中看见顾迟溪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拿出一个小盒子。
与上回一样。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往床头柜里放过那东西。上次酒后羞恼,忘记了这回事,之后也没翻动过抽屉。
“你……你怎么……”温柠咬着牙哼唧出声。
顾迟溪低眸吻了吻她的唇,耳边轻语:“我买了很多。”
说完打开盒子,取出长条状的包装袋……
.
DC5391次航班不构成事故,但属于“事故征候”,新闻发酵得很快,没两天就传遍了全网,圈内也在讨论。
因没有人员伤亡,起初大家只以为是普通的机械故障,热度散了便散了,后来有业内人士写了一篇文章,从技术角度剖析事件的隐藏危险性,又引起了讨论。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惨不忍睹的发动机照片让人心有余悸。
网友夸赞机组的同时,“不小心”把温柠的微博扒了出来。
有些猥|琐男在她微博底下评论:
[想打女神的飞机]
[女司机哦]
[妹妹要男朋友不?]
温柠不堪其扰,注销了微博。
她翻看新闻评论,找到一条当事航班的乘客发的:[我就在这班飞机上,中间突然颠了一下,然后啥感觉没有就说要备降,一脸懵逼,但是这个发动机也太吓人了吧哈,谢谢谢谢机长]
一直沉浸在自责中的温柠,看到这条评论,心里终于好受了些。
调查组把报废的发动机带回了公司,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座舱通话记录仪和“黑匣子”,安监部、航材部、机务部和飞行部联合展开调查,华南管理局的领导象征性过来走了一圈。
这期间,原财务总监康华接替了邹鸣成为新的运营副总。
下午,事件调查会议,温柠和姚副都去了。
会议室内,各个部门的领导差不多到齐,顾迟溪坐在圆桌一侧,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温柠一进来,她视线扫过去,眸色愈深。
温柠望着她,心头猛跳,接收到了眼神示意,缓步走到她斜前方的位置边,坐下。
背后有火在烧。
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好像偷|情一样。
“开始吧。”顾迟溪低沉的嗓音从后面传过来。
温柠绷紧了。
技术部的同事开始播放音频,这是从座舱通话记录仪内导出来的,重现当时驾驶舱的所有对话,先判断飞行员的反应和决断是否有问题。
音频从地面推出阶段开始录,前半部分都是飞行员与塔台之间的通话。
直到那一下子猛烈的颠簸……
[我来操控。]
[好。]
[收光左发油门,倒数三十秒,重启。]
[挂7700,联系管制,备降C城机场。]
……
从始至终,温柠和姚副没有一点慌乱,声音十分冷静。另一个飞行数据记录仪也开始重现当时飞机自身变化的轨迹。
顾迟溪安静地听着,冷淡的眉目掀起一丝起伏的波澜,右手掐住了掌心。
她看向温柠的斜侧背影。
温柠感受到左后方灼人的视线,忍不住偏了一下头,假装看天花板,随后,那视线收了回去。
上完证据,接下来是事件调查结果。问题出在发动机挂架上。
挂架是连接机翼与发动机的一个配件,DC5391在一万两千米左右的高度巡航时,挂架突然裂开,高速状态下金属碎片割破了整流罩,还有一部分溅落到发动机内部,损伤了涡轮叶片,导致失效。
在随后的飞行中,开裂创口越来越大,发动机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
机翼上设有许多至关重要的系统和部件,譬如控制飞机转向与升降的液压系统,又譬如存储航空燃油的油箱,辅助飞机减速的襟翼等。假使发动机掉落,有一万种可能性让DC5391凶多吉少。
也许高空失速解体,也许漏油过多导致燃料不足坠毁,也许落地冲出跑道爆炸。
温柠心知肚明,听得背后冷汗直流。
那架飞机的注册号是B-1517,负责为它更换发动机以及重装配件的定检小哥说:“B-1517上个月十二号进库检修,十六号准备更换一号发动机,但是当时航材部反应配件不够,少了四百套,让我们再等等,二十二号保险栓到了,二十七号螺孔到了,这个月五号才等到挂架。”
“组装好之后外观一切正常,测试也正常,然后才投入运营。”
温柠皱眉道:“可是那条缝看起来比正常情况下的大,你们一开始都没有发现吗?”
“装上去的时候没问题啊,就是崭新的,后来运行了两天,没有机组反应过故障,检查的时候也没有发现问题,所以就——”定检小哥叹气道,他当着众多领导的面说话,心理压力极大。
温柠倒是丝毫不畏惧。
有人给她底气。
室内陷入沉寂,气压稀薄了几个度。
有人低着头,有人互相对视,有人余光瞥向老总,到了眼下看似要互相甩锅的地步,谁也不敢说话。
机务部的林总监抹了把汗。
纵观国内整个民航圈,每次出什么事,十有八.九是机务背锅——这次即使不背大锅,小锅也跑不了,索性认命。
顾迟溪半垂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才开口:“补入的四百套用在了哪几架飞机上?”
她看向机务部那位。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响,质检中心的人进来了。
他手中拿着文件,目光扫了一圈,全是领导,一下子不知道该把东西给谁。顿了两秒,走向航材部那位,“周经理,这是九月份新入库那批航材的质检报告,上面是前一千六百套,底下是补入库的四百套。”
在场的人除了温柠之外,都知道上个月航材失窃的事。
周经理翻了几下,脸色微变,连忙双手送到顾迟溪面前,“顾总,您看看。”
质检报告显示,同批次一千六百套航材没有问题,而失窃案之后补足的四百套航材是不合格的劣质品,有些是打样,有些精度不够,还有些没通过各类耐受测试。
就这样进入了航材库,被安装到飞机上。
顾迟溪微眯起了眼。
上回航材失窃案,康总监被陷害,事情后续她没有再调查,不了了之,为的是等背后那条大鱼的下一步动作。没想到,这一步不在强jian案,而是落到了这里。
一旦劣质航材被大规模安装上飞机,在天上出现各种无法预测的意外,幸运些是“事故征候”,不幸就直接酿成严重事故。机组训练得再好,处置再及时,也架不住硬件接二连三出问题,基数越大,发生惨剧的概率就越大。
航空公司的飞安记录很重要,如果接连发生严重事故,不像国营航司有后台撑腰,就只能关门大吉。
这背后做手脚的人是想要公司死。
“顾总……”机务部林总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她面前,“这是九月份以来所有的维修记录,那四百套航材没用完,还剩三百多套,后面有用到的飞机的注册号。”
顾迟溪视线一转,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触摸板,逐页浏览。
在第二页看到了B-1517。
她想起失窃案那几天,亲自下到定检库,看见一架注册号为B-1517的A320飞机趴在角落里,当时发动机已经被拆了下来,在等待配件。
偌大的会议室里针落有声。
——啪!
顾迟溪把质检报告往桌上一摔,冷声道:“这些飞机全部停场入库,大检。”
众人惊得激灵。
温柠着实吓一跳,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往后看,她转头,望见顾迟溪阴寒如铁的脸色,望进去那双愠怒的眼眸……
她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的火。
是啊,这是很严重的事,怎么能不生气呢?她知道。
或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温柠心里酸酸的。
因为她。
……
事情的主要责任最终落到了采购部和航材库头上,两方互相甩锅扯皮,上回失窃案之后的整改犹如过境季风,呼啸后便散了。最后,无奈之下只能报警。
顾迟溪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明天她要去首都出差,傍晚五点的公务机,没有时间耗在旁观无意义的推诿上。选择报警后的这段时间,只能等。
“小谭——”
回到办公室,顾迟溪接过秘书整理好的文件,脸色缓和下来,一边翻一边对谭佳说:“让环亚航材的张总后天下午过来一趟。”
那是环亚航空旗下、当初被她卖掉百分之四十股权的子公司。
“下午几点?”
“三点,办公室。”
“好的。”
谭佳点点头,话才落,一阵敲门声。
她去开门,看到罗谦站在外面,“罗副总……”笑了笑,识趣退出去,带上门。
男人大喇喇地走进来。
顾迟溪坐在办公桌后,抬了抬眼皮,淡声问:“补航材配件的采购单据,最后是你签的字?”
“是,”罗谦明显一愣,“怎么了?”
“按流程应该给我过目。”
“您平时忙,这只是小事,如果什么都要您亲自定夺,岂不是白养着我们这些人。”男人宽和地笑了笑,他虽年近半百,但有一副清俊儒雅的皮囊,看着舒服。
但就是太舒服了,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顾迟溪勾勾唇,不答,低眸扫过文件签了字,“什么事?”
“邹鸣回不来了。”罗谦直白道,口气与方才全两样。
她笔尖一顿,嗯了声,头也没抬。
继续翻看下一份。
罗谦打量她神色,坐下来,“您认为康华能接替邹鸣?”
“他完全能够胜任。”
“没错,不过……倒不是最合适的。”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挺直了腰背,半身微微前倾,右胳膊肘抵在椅子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