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喏了一声:“奴婢等再去查。”
卫南风的目光闪了闪,点点头。她微微后仰,闭着眼睛,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可闻。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圣人,该去球场了。”
卫南风睁开了眼睛,嗯了一声。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突然开口:“她会去么?”
一旁青年垂首道:“回禀圣人,管娘子随内文学馆陈学士一同。”他长相俊美,声音尖细阴柔,白面无须,正是内侍省的首位,少监广芝仙。
“陈学士。哦,陈雪怡。”卫南风歪了下头,“陈家是中书令姻亲,中书令的女儿也在?”
“圣人圣明。”广芝仙立时回道。
卫南风回头看了眼广芝仙那笑眯眯的眼睛,哼笑一声,甩袖道:“如此,那便随朕一道去吧。”
“那奴就受圣人恩典了。”
马场位于后宫北面,靠近玄武门,占据很大一片。从大宛上贡的好马从玄武门中引入,饲养在这里。此处被刻意铺的平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马味和青草气息。
管彤站在陈学士的身后,她眼前尽是少年男女扎堆。少女们不是那些嘤嘤作态,吹风就倒的弱女子,而是英姿飒爽。为了打球方便,她们都身着胡服,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低声说话。若是将那幞头一戴,一时间都分不清是俊秀的少年还是少女了。
陈学士还是穿着她青色的学士服,站在那里稍显柔弱,她回转头,就看到管彤踮着脚,双手成拳,握在胸口,一脸的兴奋。陈学士倒是难得看到管彤这副少女娇态,忍不住笑了笑:“管娘子第一次见打马球?”
管彤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神都马球也十分流行,管娘子此前竟也没有看过?”陈学士笑眯眯的问道。
管彤摸了摸后脑勺,原身的记忆里没有马球的半分回忆,她只好胡诌了个借口:“以往不觉着如何,如今亲眼见了,也觉出几分乐趣来。”
“是了。”陈学士点点头,“那你今日算是有福气了。神都贵女之中,马球打得上佳的,十有八/九都在此间了。”
陈学士似乎也来了兴致,朝管彤招了招手。管彤立刻靠近来,她确实兴奋,这个朝代对女性倒是难得的开明,女子为官,出征,甚至是上马打球。穿着古代的妆容,又尤其显得飒然,管彤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激动得扑通直跳了。
“你看那位,名叫王敏,是尚书省左仆射的嫡女,她善于一击中球,有贯球手的诨号。”陈学士指着其中一名女子说道。
管彤望过去,只见那名女子年岁不大,但是神采之间极为张扬,腰间悬着一根九节鞭,缠在一起,鞭头是一只怒狮,显得张牙舞爪。
管彤见她站在人群之间,身边人隐约呈现包围之势,显然是以她为首。管彤点了点头,低声道:“看上去好生厉害。”
陈学士闻言,哈哈一乐,刚要说话,却听得一声调笑声:“你这妖婆子,不换身装去打一圈,却偏生在这里私下嚼舌根。可算让我逮着了吧。”
陈学士一转头,随即笑了起来,她拱手作揖,礼数周到,但神情之间颇为放松,显然两人是旧识。
“中书令安,今日也有闲情来打球?”
管彤悄悄的望过去。
陈学士面前的女性身着一身常服,看上去比陈学士还大一些,身上并无多余的金银,但腰带上挂着的却是银鱼袋。陈学士称呼其为中书令,管彤稍一凝神,就回想起来,中书令于宛,她曾在内文学馆中背诵过名册的那一位。
真是想不到,前朝内廷竟是如此紧密的么?
管彤若有所思,她察觉到于宛的目光朝自己刺来。于宛比起陈学士的温和端方,她显然要更富威仪,法令纹深刻,周身都显露出上位者的气息。
管彤只是对了一眼,就急忙低头,僵在了原地。
“你这人,吓到我的小徒弟了。”陈学士站在管彤面前,轻笑了一声。
于宛沉默一瞬,也跟着笑了一声:“真是想不到,你如今还收徒了么?”
“管娘子很是聪颖,只可惜我未能早见,否则以她的资质,未来做个内相也未可知。”陈学士回答,话音也很轻松,似乎是开玩笑的样子。
倒是于宛沉沉的看了陈学士一眼,随即岔开了话题,也不追究管彤方才的无理行径了。她微微一侧头:“大娘,你来见见你姨娘。”
“敬见过姨娘,家母时常在家中说起姨娘。”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管彤低着头,只看到一双长靴缓步而来。对方并未行屈膝礼,而是躬身行礼,手掌立于眉间,这是男子的礼。不过如今男女衣着混淆,行礼也没有那么讲究,身着男装做男子礼倒是无碍。
“这是我女儿,童敬。”于宛的声音,她声音带着身为人母的骄傲和感怀,“她如今十六了,最喜意足你的著作。”
“不过一些胡言呓语,不值一提。”陈学士连连摆手道。
于宛与陈学士互相吹捧了几句。
管彤在陈学士身后站着,她不说话,但奇怪的是,对面的那个女生也不说话。这样的情况,不应该是身为母亲的于宛,多给自己女儿铺路,让女儿认识更多的人么?更何况内文学馆中的学子们虽然名声不显,但毕竟是在内廷之中,有的是机会接触圣人。
管彤想不明白,只是这些无聊事与她也无甚关系,她念头在脑海中转了转,也便罢了。
“这位小娘子是与姨娘一道来的?”一旁清淡的女声传来。
管彤闻言,带着几分茫然的抬头,却见面前的少女面容素白,身姿纤细,眉色不是这个时代盛行的浓烈,反而如远山般清淡。她微微垂眸,看着管彤,面上并无笑容,却也没有让人觉得失礼。管彤一愣,反应过来这便是于宛的女儿童敬了。
“童……大娘。”管彤急忙行礼,又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称呼一个花一样的女孩子做大娘,管彤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住。
童敬嗯了一声,两人无声的站在一起,管彤莫名的觉得尴尬,但见童敬却似乎并无这样的感受。管彤只好默默的站远了一点。
这时童敬突然道:“王敏自己建了一支球队,在神都之中颇具名声。这一次看来是有夺冠之心的。”
管彤哦了一声,她忍不住重新看向王敏。此时王敏已经上马了,她坐骑是一匹枣红马,足有一人多高,棕红色的鬃毛打理得极好,马尾被编成大辫,显得气派十足。就算是现代,骑马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玩的,管彤不仅流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而童敬又道:“我与她是敌手。”
管彤:“……”
这种莫名加深的尴尬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童敬突然眯眼看向另一个方向:“是圣人来了……咦?还有司徒兰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圣人从小就在立flag
管彤:当年的感动今天都喂了狗……
第23章 彩头
管彤立刻循声望过去, 正正对上了卫南风的眼神。
卫南风早就看到了管彤。
此前的时候,因为不在意,所以管彤就像是一滴混入大海的水, 分也分不出来。但现在, 一旦对方立于人群之中, 卫南风似乎就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可以一下子看到管彤。
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太思念姐姐了。
卫南风想要揉揉自己的眉心, 但下一瞬, 她就凝住了动作。
站在管彤身边的那个男装少女, 也站得过紧了吧?卫南风顿时拧起了眉头。那人是谁?
“圣人在看谁呢?”身旁有笑声传来。
在卫南风身边的少女是场中年岁偏长的一位。她有一身蜜色的皮肤, 哪怕是站在卫南风的身边也不显得矮,她的头发微卷,编成数根小辫后又合成了一根大辫梳起来, 以一个黄金冠束住。她身着胡服, 衣襟散开,潇洒矫健。就连说话声也是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洒脱。
她朝管彤方向张望一眼, 就顿时笑了起来:“圣人可是在看童敬?”说完, 她又笑了起来, “圣人原来是好这一款的么?”
“童敬?”卫南风皱眉,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却不是完全陌生。只是顿了顿,卫南风就想了起来:“是于宛的女儿。”
“正是,她是于宛的大女儿,正值适婚年纪。”说到此处, 司徒兰登似笑非笑的看了卫南风一眼。
但在卫南风的目光扫过来时, 她又垂下眼眸, 轻咳一声,继续说道:“童敬在神都中素有字千金的称呼。说她一字千金,不肯轻易开口。”说完,她微微一顿,“臣与之有过接触,她性格高傲,倒也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屑说话罢了。”
“是么?”
卫南风应道,她看童敬似乎正跟管彤说什么。
卫南风突的冷笑一声:“名不符实。”
“但童大娘的马球打得好。”司徒兰登应了声,“这一次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卫南风不置可否。
圣人驾到,其余诸人自然也跟着围拢过来。行礼的行礼,说话的说话。卫南风看着这些人由远及近的跪下,远处的那些人也都一一下跪,她抿抿唇说了句平身,见众人起身,这才道:“不必顾虑朕,你们自行玩耍就是。”
“圣人。”
一声娇俏的呼唤。少女牵着枣红马来到卫南风面前,朝她盈盈一拜,抬头看向她的眼神又仿佛带着水光:“圣人来看我们打球,就不给个彩头吗?”
“这位是王敏。”司徒兰登在一旁小声道。
卫南风不动声色:“自然。朕库中有株红珊瑚宝树,就用来作为彩头吧。”
少女似乎有些失望,她咬着下唇目光转向卫南风腰上系着的玉佩,又最后还是失望的顿了顿,翻身上马:“那圣上就看好了!”
卫南风低声一笑,她站在原地,扫了眼场中。
今日下场的都是适婚的年轻女子,打的什么心思,自然个人都是心知肚明。而场中队伍分明,也是以各世家王公区别开来。王敏的祖父王贺之是左仆射,位极人臣,相当于右相的实权人物,王贺之乃是世家大族,大周建立以前就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曾经大周与李氏相争,王家两子,各自辅佐自己认定的明主,尽心竭力。而无论是谁输谁赢,败的也仅仅是一个子弟。王家千年声望依然能得以延续。
王家就是这么延续下来,发展光大。无论皇位坐的是谁,无论朝代几度更迭,他们依然屹立在这里。这片大地上,他们靠着联姻,靠着子弟,从上到下的把控着。
卫南风收回目光,她看向远远站着的中书令。
于宛是神都新贵,是她一手提起来的人物。她自然理应对其表示亲近。卫南风朝于宛招手。于宛哈哈一笑,转头拉着陈学士:“意足与我同去,与我同去。”
陈雪怡叹息一声,也仍由于宛拉着自己。
她们两人一动,管彤和童敬自然也要跟在身后。四个人就一起朝卫南风走来。
卫南风目光闪动,隐现笑意,只是她望向的却是于宛:“令公不上场?”
“年轻人的事,臣去凑什么热闹。”于宛先是行礼,再笑道。
管彤就在一旁看着。她发现这里虽然等级森严,但君臣之间似乎也没有管彤记忆之中明清两代那样的尊卑鲜明。于宛对卫南风是行臣子之礼,可同样的,她自身亦是有傲骨风骨,显得自信。卫南风身为君上,也不以为意,颇有容忍的明君风度。
管彤的目光顿时流露出满意来。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崽子么,还是颇有几分明君风采的。而那些什么暴躁弑杀,宫中流传的那些言论……
卫南风为何要纵容呢?
管彤想着,又对上卫南风探究的眼神,管彤立马一惊,后背一僵。她可还记得卫南风对自己嗤之以鼻的样子,想就这么原谅她,自己再干巴巴的贴上去相认?
管彤气鼓鼓的想,她还没气完,暂且还不想!
卫南风扫了眼管彤,就道:“令公不上场,令爱也不去么?”
童敬上前一步,行礼道:“自然要去。”
卫南风唔了一声,在她身后,司徒兰登也上前了一步,笑道:“既然字千金去,那我也不能不上场了。”
童敬闻言,细眉微微上挑:“司徒姐姐与王姐姐是表姐妹。你们一文一武,我一上场,那便是必输无疑了。”
这话一出,王敏就勾起了唇,露出几分得意来。
王家虽是老牌的世家贵族,如今也就王贺之一人独大,其余子弟并不展露,只以才名闻世。王贺之身为左仆射,已是位极人臣,但偶尔也有独木难支的感慨。司徒家乃是随大周开国帝王打江山的武将世家,位列三公,虽是虚职,却也是世袭。
王家和司徒家身为姻亲,自然应当为一队才是。
不想司徒兰登哈哈一笑,她扭头看向卫南风,颇为夸张的行了一礼,说道:“圣人,她拿话激我呢。那我就不得不……”
王敏察觉到司徒兰登想要说什么,脸色微变。
但卫南风抬手道:“你既已经发了话,自然也不能不去。左右皆是不公平,不若我来参一场。”她说着,也不去管其他人的脸色,只是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袖,她今日也穿的是胡服,十分便利,翻身即可上马,众人眼光中流出几分恍然。
于宛显然更为直接些,抚掌笑道:“今日可算是能欣赏到圣人英姿了。”
卫南风浅浅朝于宛一笑,转头道,“牵我马来!”
有内侍立刻应了,不多时就牵出一匹高头大马,浑身雪白,泛着银光。有那识马人,立时低呼道:“是照夜玉狮子!”
照夜玉狮子传说能日行千里,产于西域,乃是马中极品。
“正是!”卫南风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说道:“你们可别让着我。”
众人皆道不敢,卫南风却似乎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她想了想,扯下腰带上系着的白玉牌,左右四顾一番,就一把塞进了管彤的手掌心中:“你替朕拿着,可不许摔了。这玉牌就当做彩头,谁得胜了,就给谁了。”
卫南风的手指扫过管彤的手心,对方的掌心温热,不是记忆中那种凉。卫南风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遗憾,她不作声色的吸了口气,盯住管彤的眼睛:“好好替朕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