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看了程青然几秒,心疼地摸摸她下巴的擦伤,然后毅然决然地站起来,挡在她跟前和老四几人对峙。
一边是程青然说的连凶人都奶声奶气的江觅,一边是逃学打架犹如家常便饭的混子,这对峙根本没有任何看点。
起哄声越发刺耳。
老四因为被开除的事和家里闹得很僵,正愁没地方撒火,一看江觅不服软的样子,瞬间丧失理智,骑着摩托车直直朝她撞过来。
程青然疯了一样大叫,“觅觅!”
江觅没有丝毫退缩。
摩托车撞上来的一刹那,周浩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力气,一棒子给两人抡翻在地。恰好路上有车经过,喊了一嗓子,几人仓皇逃走,江觅他们才逃过了一劫。
等回到家里,程青然缓过神,急忙去看江觅。
她小皮鞋的鞋尖上有车轮压痕,再晚哪怕0.1秒就会被撞飞。
程青然蹲在江觅跟前,握着她仍在发抖的脚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是让你躲着吗?干嘛那么笨的,万一被撞到小命就没了。”
江觅脸色发白,笑得却格外开心,“可是程程会没事啊,程程没事我就放心了。”
就那一句话,胜过所有甜言蜜语,感动得周浩一个人站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他以前老觉得江觅是个多余的小尾巴,以为程青然喜欢她不过是看她长得好看,经过这次,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他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江觅也在努力为程青然做着什么,没她花哨,但如果需要,她会不假思索地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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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周浩哑着声问,“别乱来,不然程子会亲手捏死我。”
“放心。”江觅仰起头,把堵在喉咙口的胀痛和酸楚统统咽了回去,“你说得对,我已经让她伤心过一次了,再有第二次就真的是狼心狗肺。耗子,程程以后必须过得很好,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这话周浩等了十年才等到,一时没忍住痛快地骂了句,然后大笑着说:“要真是这样,我心甘情愿地跪下叫你一声爷爷!”
江觅无不坚定,“行,我等着!”
两人对视几秒,噗一声同时笑了出来。
过去种种烟消云散。
周浩一身轻松地送江觅回去住处。
车库,江觅问了周浩一个堵在心里很久的问题,“耗子,程程妈妈为什么会改嫁?”
周浩解安全带的动作卡了下,而后如常地说:“可能为了躲债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之常情。”
“不可能,阿姨不是这种人。”江觅脱口而出,忽又抓到另外一个问题,“程程家不算富裕,但没穷到欠债,是不是我走之后还发生过什么事?”
周浩解开安全带,定定地看着江觅,“你真想知道?”
江觅斩钉截铁,“想!”
周浩转过去,靠着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程叔不是一直在工程上给人走水电么,活儿松,工头就让他帮忙看看材料,其实也就一次,偏就是那次的材料不合格出了事故。采购单和收货单都是程叔签的,出了事肯定第一个拿他开刀。”
“程叔是本分人,不可能做偷工减料的事。”江觅果断地说。
“是啊,认识他的人都说不可能。”周浩一想起当时的事就觉得成年人的世界都他妈操蛋得很,“程叔和方姨硬气了一辈子,该是他们担的责任一分也不会少,那次真不赖程叔,所有事情都是工头联系的,他光签字、收货,可那年头没录音、没视频、没人证的,谁认?这锅只能程叔背,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安抚死者家属,还是差了一大截,再加上刑事责任,程叔被判了十二年。”
“方姨就,离婚了?”江觅还是无法相信。
周浩,“嗯,临开庭前离的婚,方姨扭头就嫁给了别人,你要说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信?其实,要是改嫁日子能好点也没什么,可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那之后的日子,程子真是靠熬的。”
周浩声落,空气静得诡异,每分每秒,都被无限拉长。
江觅以为照顾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已经是程青然困境的极限,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只是果,因才是真的伤程青然在心,看不见,却最深。
明悦爸爸从查出来生病到过世需要时间,程青然爸爸的事故从立案到宣判需要时间,这一切结束在程青然大二伊始。
那么,程青然爸爸出事的时间距她离开其实没有多久?
这个猜测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觅撑不起来,还非要坐得比直,“不可能。”她还是那三个字。
只敢断定程青然的父亲和母亲没有问题,分毫不敢去想自己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浩也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程青然的母亲在他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时选择了改嫁,“江觅,你……你干什么?!”周浩用力拉住江觅的右手,厉声道。
江觅茫然地低头。
她放在腿上的左手手背通红一片,白净皮肤上的抓痕纵横交错,有几道已经渗了血,看起来异常恐怖。
江觅手腕一转,挣开周浩,平静地说:“没事。”
周浩气急败坏,“我他妈就该把这张狗嘴撕了!省得你女人回来亲自动手!”
江觅用右手盖住左手手背,语气平缓,“叔叔出事是在什么时候?”
“高三……”周浩完全潜意识回答,说到一半恨不得咬断舌头,他一边拉车门一边烦躁地说,“具体哪天忘了。”
江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右手无意识用力。
手背上的抓痕受到挤压,细密的疼开始张狂。
“行了,这都多久的事儿了,现在再提没什么意思,再说程叔人又没事,明年夏天就出来了。”周浩拉开江觅那侧的门,假装轻松地说。
江觅抬头看了他一眼,下车,什么都没有再说。
人是没事,可老了,家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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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觅到家已经过了11点,本以为明悦会在卧室熟睡,谁知道她一进门明悦就小跑着过来,担心地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江觅满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牵着明悦走到客厅,曲腿坐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拨着她额角的碎发。
明悦乖乖靠着江觅,把自己身上平平淡淡的温暖全部给她。
“悦悦,你总是一个人,会觉得孤单吗?”江觅在一室寂静中缓缓开口。
明悦摇摇头,小心拉开江觅的胳膊,大步跑回房间,片刻后,抱着个小盒子回来,放在宽大的沙发上打开。
江觅侧身过来,认真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一张出生证明,一叠照片和一封手写信。
明悦拿起最上面的照片,放在自己脸侧,指着上面的人用口型说:“爸爸。”
江觅靠近,一瞬不瞬地看着照片里的男人。
他笑得那么憨厚温和,一看就是个好人。
这样的人,会出于什么原因在一个女人的生活突逢巨变,跌入谷底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明悦没有留给江觅太多时间思考,介绍完爸爸,她宝贝似的地把照片放回去,转而拿起桌上的画本在上面快速写道:【然然姐每年都会带我去看爸爸,我记得爸爸的样子,就一点也不孤单。】
明悦开心地拿起盒子里的手写信递到江觅跟前。
江觅接住。
明悦:【然然姐说这是爸爸写给我的信,他一点也不嫌弃我不会说话,说我的出生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江觅点点头,笑得温柔,“他很爱你。”
嗯!明悦推了下江觅的手,示意她打开信件。
江觅从明悦眼睛里看到了明亮的光。
她想,这封信里一定写了很多值得她炫耀的内容。
“好。”江觅动作轻柔地翻开信纸。
里面的字迹让她有刹那惊讶,过后是说不尽的窝心。
这哪儿是明悦父亲写的,分明是程青然为了哄她编的。
程青然那人从小就野,可胸口那颗细腻柔软的心无人能及。
江觅低着头,一字一句读得分外认真。
二十出头,尚是年少的程青然以一个父亲的角度告诉明悦,不要惧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不要看轻自己天生的缺陷,不要觉得不公,也不要想着埋怨,要踮起脚,试着去触摸阳光的温度。
短短数百字,程青然把明悦未来所有可能遇到的困境都考虑了进去,她用善意的谎言告诉一个注定比别人过得艰难的小孩儿——你被期待,被疼爱,所以你要时刻热爱。
江觅读得眼眶发热,仔细折好信放回去,然后抬眼看着明悦天真的笑脸,突然明白她身上的温暖和自信来自哪里。
是程青然数年如一日的引导,是她即使已经被生活拖得分身乏术,还不忘把身边人护佑周全的细致。
江觅无不庆幸,明悦长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她也感激,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中意她。
明悦拉了拉江觅的衣服,把画本转过去给她看:【我不用看爸爸的照片就可以画出他。】
江觅摸摸明悦的脑袋,笑如阳春三月温暖的风,“我们悦悦真厉害。”
明悦害羞地往后缩了下,拿过画本埋头写道:【是然然姐常提醒我,我才会画爸爸的。她说我不可以忘记爸爸,长大了,也不可以因为喜欢别人就不管爸爸,不然爸爸会伤心,会生气。】
写到这里,明悦迟疑了几秒,把一直没弄懂的话写出来问江觅:【然然姐说她在她爸爸最需要人陪的那天只想到自己和另外一个人一辈子的约定,没有陪着他,所以阿姨一直在生她的气,姐姐,你知道怎么让阿姨不生气吗?】
明悦的疑问像把刀,直直插进了江觅的心脏里,窒息得疼让她喘不上气。
程青然和谁约定过一辈子?只有她。
她们约在彼此都满18岁那天。
那天,她不要她了……她以为只是分手,怎么,怎么还是她爸爸最需要她的一天?那天……是不是就是周浩说的出了事故那天?是不是就因为她没在那天守着家人,而是提着蛋糕,忍着悲痛跑去找她兑现一辈子的承诺,而被母亲责怪到现在?是不是,那天就是她所有不幸的开端?
每一个疑问到最后都成了肯定句。
江觅低着头,目光混乱。
所以,这就是程青然说她知道了会后悔的原因?
她何止后悔……
明悦感受到江觅的失控,担心地想叫她,听不到声才想起来自己不会说话,手忙脚乱地按照程青然说的想拍拍江觅的头。
江觅却像是早有预知一样,快速站起来,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碰触。
她的旁边是茶几,撞上去时茶几后移,她身形不稳,狼狈地打着晃。
明悦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咿咿呀呀。
江觅勉强站稳,笑着说:“姐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你可以自己睡觉吗?”
明悦连忙点头。
江觅‘嗯’了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寸一寸地往卧室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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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悦没有回去,而是守在江觅门口,轻手轻脚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这让她越来越担心,可程青然的电话还在关机。
时针不紧不慢地指过十二点,终于看到小米未接电话的甘雯知道江觅去了一院后火速开车过来公寓找她。
明悦看到甘雯像看到救星,火急火燎地拉着她走到江觅门口,满脸着急地比划着手语。
甘雯不能完全看懂,基本意思大概明白。
明悦说江觅很不开心。
甘雯攥紧手里的档案袋,笑着安抚明悦,“这个姐姐今天在工作里挨了骂,心情不好,阿姨现在进去安慰她,你乖乖去睡觉,明天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明悦将信将疑。
甘雯多次保证后,明悦才走走停停地拿上自己的东西回了卧室。
甘雯站在江觅房门外,深深地吸口气,推开了她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
甘雯不敢开大灯,摸黑走到床边打开了一盏台灯。
灯罩下的暖色光像是鞠着的一捧烛火,温柔得不可思议,可只身站在窗边的江觅冷得浑身发抖。
甘雯在心里叹气,站在床边老半天没有动作。
江觅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说:“之前吃饭,她说她等一个答案等了十年,当时,我只觉得十年遥不可及,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贪心地拿走了她所有的好,最后还要无情地把她推入绝境。”
甘雯走过去,心疼地叫她“觅觅……”
江觅笑着,声音苦涩,“雯姐,你说这十年对她来说算不算有期徒刑,不对,是无期徒刑,如果没有这次集训,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再见,那她就永远等不到刑满释放的那天。”
“觅觅,这不是你的错。”甘雯只能这样干干巴巴地说。
江觅不断摇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了下来,“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看出来她不对劲的,我怎么能没看出来?”
江觅的哭泣悄无声息,落在甘雯眼里却像惊雷。
相识数年,她竟然不知道江觅有一天也会碰到让她连崩溃都要极力忍耐的处境。
“觅觅,她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甘雯放柔了声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江觅凌乱的发丝贴在脸侧,她虚浮地顺着墙蹲下,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双膝,把头埋在里面,委屈像个小孩儿,“过不去的。她那么好,我却在她生命里最看重、最难受的那天和她说了那么残忍的话。雯姐,18岁那天,她什么都没了,连我也没了。”
甘雯心如刀割,她走到江觅跟前蹲下,毫无底气地说:“觅觅,说分手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她家里的这些变故,不能完全怪你。”
江觅目光混乱,内疚、羞愧、恐惧、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心,她自罚般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一声连着一声,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人在崩溃时理智荡然无存,有些被遗忘和忽视的细节却总喜欢悄然而至。
江觅眼前再次浮现出分手那天的画面,程青然低着头,卑微地问她,“能不能不分手?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这后面的话江觅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现在,她好像懂了,程青然说,“我的家没了,你如果也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