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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顾白衣的悲伤从何而来, 也不太想弄明白。
女子转过身，正欲离去。
却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很轻的声音：“阁下明日既要来取我的性命，在我身死之前, 您可否告知名讳？”
女子的脚步顿了顿, 她本来不是很想搭理那个人。
但听见此人温柔的嗓音, 莫名觉得声音还挺好听的。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若非得说一个名字的话, 这个世界的人都叫我散华。”
想了想，她补了句：“所以你也可以叫我散华。”
散华离开后, 顾白衣回到了居室。
她想起自己明天就要死了, 内心居然并不觉得惶恐, 反倒还有些开心。
因为当她看见女子的第一眼，就觉得散华是师姐。毕竟那样的眉眼和形容，是独一份的举世无双。
若能死在师姐手下，倒是也没什么遗憾。
只是在死前，她还想为师姐做点儿什么，哪怕是细微末节的小事也好。
于是顾白衣找到封澜，向他借来了仓库的钥匙。她从库房里取出一匹鲛绡，丈量着裁下数尺。
裁好后，她举起了薄薄一段鲛绡。
隔着白纱，似乎可以望见立在房中的那道清冷身影。
整夜，顾白衣未曾歇息。
因为她想用那几尺绸子，缝制出一件外衣。
夜风有些凉，将烛影吹得摇曳。
银针和丝线来回穿梭，窗外下起了冷雨。
雨滴打在桃花瓣上，整座山峰酝酿着湿润的木香。
待到夜雨停歇，顾白衣才缝制出了一件绡衣。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件衣服。
烛光洒在鲛绡的丝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蜿蜒流动的白湖。
不得不说，触觉是有记忆的。
凉而柔滑的触感，让顾白衣回到了很久以前，和姬容宿在客栈的那一晚。
彼时她们立在檐上切磋，掀房揭瓦，皆是不在话下。
她揽过师姐的腰身，隔着带有湿意的冰绡，手指所能触碰到的肌肤，也如丝绸那般滑腻柔软。
顾白衣捧着衣服，出神良久。
之后她回过神，低下头，开始翻找方才不知丢在何处的丝线。
寻到丝线后，她抽出几根红丝，穿针引线。
捏住衣服的袖口，在边缘绣上了大片的千瓣朱砂梅。
那些梅花瓣瓣不同，各显风致，与姬容绡衣上的饰纹有九成相似。
直到将广袖绣满梅花纹，顾白衣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绡衣。
绣完花纹后，她望向窗外。
天边先是铺满银灰，而后又渐渐变成了鱼肚白。
由于没有灵力支撑，此时顾白衣便觉得有些困倦。
将绡衣整整齐齐地叠好后，她将头枕在手肘上，沉沉地入睡了。
再度醒来时，顾白衣睁开眼，发现外面已是日上三竿。
手肘被脑袋枕得有些酸痛，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顾白衣本想活动一下筋骨，岂料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散华。
散华真仙身着道袍，眉目无双。
此时她正倚在桌角边，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盯着顾白衣。却仅仅只是瞧着，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顾白衣先是一愣，疑惑散华为何会知晓自己住在这里。
随后她移开视线，望向房内大大敞开的窗户。
一时之间，她的神情都恍惚了一瞬。
毕竟她实在无法想象，真仙一间一间地搜寻着居室，然后翻窗进来的画面。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散华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近几步，十分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在顾白衣的身旁坐下了。
散华盯着顾白衣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不想杀你？”
顾白衣沉默了。
毕竟，散华本人都不知道缘由，她又怎会知道。
随后她想，如果说杀死自己是散华的任务，那么迟早有一天，散华总会杀了她吧。
想通这一点后，顾白衣从椅子上起身了。
她拿起桌案上叠好的绡衣，微笑着递给散华：“真仙，如果您不得不杀死我。那么在我身死之前，您可以收下这份礼物吗？”
听见这个奇怪的要求，散华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她穿梭于各个世界之间，早已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万年来，为了维持时空秩序，她什么bug没修复过。
但她却从没遇见过，明明已经死到临头了，还会给自己送礼物的bug。
散华的内心很诧异，当她将目光移到顾白衣拿着的绡衣时，就更诧异了。
“你为何要送我这件衣服？”
顾白衣凝视着散华的眼睛，轻声说：“因为我觉得，真仙与这件衣服很是相配。”
“……”
散华无言。
现在就连bug，都如此巧言令色了么？
散华对上顾白衣的视线，其实略有些疑惑。
因为她总觉得，这个人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但奇怪的是，她与此人对视时，对方眼中的真诚似乎也做不得假。
更奇怪的是，散华本能早早地消除这个来自未来的漏洞，完成管理者交给她的任务，继续修复下一条时间线。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感觉自己并不想立即消除这个漏洞。
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实话，她没怎么想明白。
话说回来，她想不通是一回事，瞧见顾白衣手上捧的衣服，丝毫没有想穿的欲.望又是另一回事。
散华本想拒绝，防不住抬起头，望进了顾白衣清润的眼眸。
里面仿佛盛着新雪，明净又好看。
她只看了一眼，话到嘴边，说出口的言语就不自觉地变成了：“嗯。”
待到散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顾白衣已经含着笑，将衣服递到了她的面前。
散华的脸上端着淡然，心中不太情愿，但也只能伸手接过。
接过衣服的那一刹，她觉得一切实在是太荒唐。
绡衣的质感宛如鲛人的鳞片，触手生凉。
散华看着袖口上的梅纹，目光停滞了很久。随后她收回视线，淡淡地对顾白衣说：“我明天再来杀你。”
语罢，拿着那件绡衣，消失在了原地。
此后散华常常来到神宗。
偶尔她会现身，站在顾白衣面前，撂下一句明日复明日的狠话。
偶尔她施了隐身咒，倚在桃花树上，静静地望着顾白衣。
看她观书，也看她写字摘桃花。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
可散华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杀这个人。
有一日，散华穿上了顾白衣送给她的衣服，站在了对方的面前。
如她所料，顾白衣捏住书页的手颤了颤，未曾再翻动下一页。
散华的表情淡漠依旧，内心却生出些许恼怒。
她到底把自己当成谁了？
顾白衣回过神后，对散华笑了笑：“真仙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散华面无表情，无厘头地说了句：“名字。”
顾白衣没听懂散华的话，不由得微微皱眉，跟着她重复了一遍：“名字？”
“对，名字。”
散华淡淡地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否也该礼尚往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顾白衣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真仙，我姓顾，顾白衣。”
散华点了点头：“好。顾白衣，待到你身死那日，我再来取走你的魂魄。”
……
那日过后，散华已有三年未曾踏足过神宗。
顾白衣每天依然看书写字，虽然灵力尽失，但她偶尔也会练练剑。
也就在她斩下一枝桃花，收剑入鞘时，散华真仙再次出现了。
此时散华身着绣了梅纹的绡衣，伸出手，接住了飘飞的花瓣。
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对顾白衣说：“过去三年，我走遍了修真.界的名山大川。”
顾白衣提着剑，望向散华，笑道：“看来真仙寄情山水，颇有雅兴。”
“并非如此。”
散华摇了摇头，“三年来，我踏遍山川，却还是觉得这里的桃花最好看。”
顾白衣眼底的笑意隐约更深了。
半晌过后，她才温和地问：“真仙游历名山大川，可曾去过人间？”
散华有些疑惑，淡淡地问：“我如今不是身在人间吗？”
顾白衣摇了摇头：“不，这里并非人间。有烟花、闹市，大人和小孩的地方，才是人间。”
散华皱了皱眉：“为何我从未去过你所说的那个‘人间’？”
“因为您道心稳固，无意凡尘，自然不知人间。”
散华看着顾白衣，平静地说：“那你带我入世，我随你去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QAQ晋江又崩了好久才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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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糖画
离神宗最近的城池, 便是璇玑城。
月上柳梢时，长街灯火十里连昼。行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现下是冬月, 一排排灯笼皆落了雪。
佳人们云鬓香腮，灯笼的光映在脸上, 随着她们的步履移动而变幻。
光影流动, 衬着曼妙的身姿，宛如海底游鱼。
人群熙熙攘攘, 顾白衣带着散华往廊桥上走。
走了些许路，待到她寻到绝佳的观景位后，便停下了脚步。
顾白衣选的位置很不错，只需要立在桥边，便能望见河对岸金光熠熠的太平殿。
散华看着周围的女子, 然后学着她们的姿势，将手搭在了栏杆上。
姿势倒是惟妙惟肖，只是动作很不自然罢了。
顾白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忍着笑没说话。
散华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顾白衣给看透了。
她仍是平静地看着太平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太平殿, 是璇玑城城主的宫殿。”
“原来如此。”
散华移开视线, 转头望向顾白衣, “你不出神宗，也并非入世之人, 为何会知晓这么多事？”
顾白衣看着散华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笑了笑：“有人曾带我去过太平殿, 所以我才会知晓。”
散华没有问那人是谁,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顾白衣顺着散华的视线望去, 只见少女们正围着一方小摊，眼巴巴地盯着商贩。
有位穿鹅黄长裙的少女立在摊子边，嬉笑着对周围的女孩说：“我摇的是蝴蝶，你们摇到的是什么呀？”
“我摇的是蜻蜓。”另一位女孩说出此话，语气中难掩沮丧。
“哎，已经连续摇了一个月了，还是没摇到凤凰。”
散华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些女孩到底在干什么？
她挪动脚步去看，只见各式各样的糖画插在草靶子上。
而女孩们则围着骰盅，正在摇骰子。
骰子上印了糖画的图案，大概是摇到什么，糖画贩子就会给她们画什么。
商贩瞧见女孩摇出了蝴蝶，于是飞快地舀了一勺饴糖，拿着小勺在石板上来回浇铸。
勺子牵出的糖丝亮晶晶，俨然是一只蝴蝶的形状。
画完蝴蝶后，商贩再将木签黏在糖画上。
待到饴糖全然凝固，他才用小铲轻轻撬起糖画的边缘，递给女孩。
穿鹅黄长裙的少女接过糖画，既期盼又不舍地看着那只漂亮的蝴蝶。
半晌后，她才下定决心放入嘴中，咬了一口。
咀嚼着香甜的饴糖，女孩眉开眼笑地对身旁的女孩们说：“蝴蝶真好吃。”
“……”
觉得好吃不应该是因为饴糖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因为图案才好吃似的。
散华不理解了。
按理来说，同样的商贩、同样的饴糖，做出来的味道不都是一样的吗？
摇到蜻蜓的女孩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酸溜溜地说：“蝴蝶再好吃，哪里比得上凤凰。”
听到这种言论，散华沉默了。
顾白衣果然说的没错，她未曾入世，不怎么能搞懂世人的脑回路。
散华遇到了不理解的事，本来已经移开了视线，却发现顾白衣还在看糖画摊子。
她眯了眯眼，心想：这个人不会像那些女孩一样，也喜欢吃糖画吧？
喜欢糖画是不可能的。
顾白衣只是注意到散华一直在看糖画摊子，误以为对方想买罢了，所以才会看这么久。
她转过头看向散华，发现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不由得猜测：散华应该是想吃糖画的，只是碍于神仙的身份，故作不喜罢了。
思及此处，顾白衣抬起手，指着糖画摊子，微笑着对散华说：“真仙想去那边看看吗？”
散华心想，果然我猜的没错。
顾白衣想买糖画，却反倒问她想不想，也真是奇怪。
她本欲拒绝，突然想起凡人的寿命很短暂。即便是修道者，也只能活几百年。
顾白衣无法修行，至多只能活到百岁而已。只有百年的寿命，却连买糖画都不能宣之于口，未免也太可怜了。
散华决定做一回善解人意的神仙，于是她顺了顾白衣的意，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待到二人走到糖画摊子边，买糖画的女孩和卖糖画的贩子，皆呆住了。
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像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
女孩们想起阿娘讲过的故事。
故事里，两位真仙降临到了人间。她们的容貌举世无双，只可惜一位已经回到了方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