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爸妈不要我了,干爹干妈又不理我,老赵也不睬我了……
我的心里好疼好疼,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很难受很难受……
是谁的手?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
这种感觉很舒服,就好像是小时候妈妈的手……
妈妈……
剧烈疼痛的心慢慢地在放松……
哽咽也轻微下来,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想睡一会。
朦胧间,又轻轻地睡着了……
好像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眼里一片雪白,看不清有些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还是无比的疲惫,让我再睡会吧……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雪白的房子里……
轻轻动了一下左手,有点疼。
原来自己在打着吊滴。
窗外阳光灿烂,绿荫葱茏,茂密的树枝离窗台很近,窗台上摆放着两盆淡黄色的花。
一切都那么的安静宁谧。
我吃力地转过脑袋,发现右边床头柜上放着好些仪器。
看来这次病得不轻,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院?是在哪的医院呢?
房间不算很大,就只有一张被子一张床,还有我这个病人。
过了一小会,门开了,进来一人。
他挺年轻,穿着迷彩服,好像很面生。
是谁呢?
他看到我在望着他,眼睛一亮:“你醒过来啦?”
我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好像堵了棉花。
他说了声:“你别动,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转身把门带上出去了。
他这不是废话吗?我现在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你赶我也赶不走,还怕我自个爬起来左手拎着个吊瓶,右手拽着几台仪器跑了不成?
不到一分钟,有人噔噔噔进来了。
老赵?
我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门开了。
真的是老赵。
他三两步走到我的面前,默默地看着我。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我努力张了张口,想喊他的名字,但是只发出嘶嘶声。
“渴吗?”他慢慢弯下腰,轻轻地问。声音有点微微的沙哑,但却那么的温柔,我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我对他眨眨眼,他把脸靠到我的唇边。我多想对他说:老赵,我爱你!
可是不管我如何努力,都只有粗重的鼻息和嘶哑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吗?”他微微地对我笑笑。
我吃力地抬起抬起右手,放到他脸上。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然后慢慢在床边蹲下来,拿着我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摩娑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不住地流淌。看到他这样子对我,我好想大哭一场。
老赵,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真的……
“喝水吗?我给你倒去。”他温柔地低声说。
我确实觉得嘴巴有些干苦得发麻,于是对他眨眨眼。
他站起身来,倒水去了。
门开了,刚才那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一同走了进来。
老赵捧了杯水走近他们身边,对那名医生说:“他醒了,麻烦您给看看,他现在完全说不出话。”
我留意到那医生白大褂里,是军绿色的领子。
军医院?
医生走到我面前,拿诊听器在我胸口上听了一阵,又号了号脉,然后对老赵说:“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了,只是之前烧得太厉害,又拖延得太久,肺部功能有些损伤,现在只是暂时的失音,需要调养一阵子 。”
老赵皱起眉头:“那……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这倒不会,但这段时期你们不能胡乱给他吃东西,尤其是鸡汤补药什么的。”医生叮嘱了几句,在老赵谢过之后转身离开了。
医生离开之后,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对老赵说:“首长,您还是继续休息吧,我来看护他就行了。”
老赵看了看我,摇摇头:“没事,小邱你先下去吃饭,这里由我看着。”
“可是……您才睡了那么一小会啊。”
“不要紧的,你吃饭去吧。”老赵打发走那个小兵后,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来,喝点水。”他蹲在床边,勺了一小汤匙开水,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然后送到我的口里。
我这才看到:他的两只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估计为我熬过夜了。
心里忍不住又一阵发堵,泪水自眼眶中滑落。
“怎么又哭鼻子了?”他一边拿纸巾给我擦眼角的泪痕,一边温柔地笑:“男子汉大丈夫的,不兴老是哭啊。”
他不这么说还好,他一说,我的心越发堵得慌,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更是泪流不止。
除了干爹干妈,还有谁像他这么对我好过?
“别哭别哭,我知道是我不好。”见我不停地掉泪,他有点慌乱。
老赵,你不是向来都从容不迫的吗?
看到他把我当孩子一样哄,我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感动。为什么之前你扔下我不管?
好不容易喝过水,他把碗放到一边,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抬了抬手,他便握住了,轻轻地揉捏着。
我一直望着他,生怕他又悄悄地消失在我面前。
他则是微笑着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慈爱……
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老赵……
良久,有人进来了,是那个小兵。
“首长,我已经吃过了,您去吃饭吧。”
“嗯。”老赵点点头,看着我,低声说:“累的话就睡会儿,我先去吃饭。”
我看着他,点点头。他松开我的手,用被子盖好,然后站了起来,对小兵说:“那好,他就交给你了。”
又转身看了看我,才推门出去。
我失落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老赵抱着胸,歪在椅子上,微闭着眼,轻轻打着鼾。小兵则在边上看着书,不时地望过来。
看着他沉沉地睡着,嗓子一阵哽咽……
是不是人病倒了,情感就会变得格外脆弱?否则为什么我的眼眶总是止不住发酸,心里一再难过?
他睡得并不安稳,双眉微皱,嘴角不时地抽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断断续续从他嘴里得知:我周五晚上病倒在宿舍里,周六昏睡了一整天,周日中午他曾经打过电话给我,但是我一直没有接听,也没有回他电话,所以他急忙赶了回来。回来之后见我 高烧昏迷在床上一直说着胡话,于是赶紧背着我到医务室,由于是周末,医务室里的医生没有上班,他只好再背着我跑到附近一个诊所,结果那里的医生说我的病情比较严重,建议转到大医院,他就急忙找了张营 长,让他帮忙安排住进了现在的XXX部队医院。
医生告诉他:我是因为受了风,引起风热感冒,继而高烧不退,中间又耽误了病情,幸亏发现得早,并且做了紧急处理,如果再晚来半天,我的小命不保,只是仍然引起了肺部感染,并且身体机能受到轻 微损伤,只能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是谁在说话呢?声音很低很低。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间里是一片金黄色。
旁边坐着好几个人。
“他醒了。”
“川子……”
是强子,阿德和刘新闻。
他们一脸的关切让我有少许的感动,但只能对他们无声地笑了笑。
“那天见到赵哥背着你横冲直撞地跑出宿舍区,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强子看着我轻轻地说。
我抿着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老赵并不在房间里。
“川子,回头真得谢谢赵哥,你病倒的这两天,他都没敢合过眼。”
我心中有些刺痛与自责,却无法表达出来。
不知道那些梦里说的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呢?
老赵……
当我能勉强坐起来时,已经是周四了。
这中间,干爹和干妈都过来了,听到老赵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后,他们还是心有余悸。最后干妈还特意向单位请了假,过来和老赵他们一同看护我。
傍晚,张营长带着弟弟来看我。
只有老赵在房间。
我斜靠在床头,他跟老赵闲聊了几句后,走过来看着我,对我笑笑:“看样子好多了。”
我无法出声打招呼,只能笑着点点头致谢。
“你小子可不像这么差劲的人啊?怎么身子骨这么弱?一病就病个大的,这几天可把我们班长折腾坏了,呵呵呵呵……”他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瞪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又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刚送进来的时候样子有多吓人?整个人脸色发紫,一直说着胡话……”
讲到这里,他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我心里一跳,好像自己的所有心事都被他知晓了一般,脸上有点发烫。
“嗬!还脸红了。”他呵呵直笑,接着又说:“本来感个冒也就算了,你却是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大夫换了几种药都没有效,我们都觉得奇怪,结果人家大夫说,药物没问题,问题出在你身 上。”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大夫怎么说吗?”他看着我,顿了顿,说:“我还真觉得怪了,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东西能想不开的?那大夫竟然告诉我们,是你这家伙放弃了求生意识,所以自身的防疫系统无法配合药效…… ”
“行了,老五,别说了。”老赵打断了他的话,给他递了个刚削好皮的苹果。
“嘿嘿嘿嘿……”张营长又瞄了我一眼,轻轻地笑了。
听到这话,不光是我觉得惊讶,就连边上站着一直没吱声的小张都以一种难以理喻的眼神看着我,神色有些古怪。
我想了想,低下头。
是的,我承认。
如果老赵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道路里,或许我会一直平淡无奇,清水无波地生活着。自从那只黑狗出现之后,我们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我的心里也慢慢在雕刻着一幅塑像,那个塑像就是他。以前我看老 赵,仅仅是一种同事之间的情感,若远若近,只有敬仰,没有爱慕,而这段时间下来,我感受到有一些什么东西超越了我接受外人的心理临界。他让我解脱下为掩饰自卑而过于自强的外壳,于他,我已经有了如兄 如父的一种依恋,和如痴如狂的一种爱念。
我的世界从来就不存在精彩。如果不是他。
只有灰色。如果没有他。
他如同一缕透入重重纱窗的阳光,洒进了融融的暖意,驱散了长久的冰冷,照亮了沉寂多年的心房。
我已经不敢去想像,如果他离开我的世界,我能如何再去抵挡那一份落寞孤独的漫长。
如果真要回到过去,我宁可放弃本来就无可留恋的这一切。
甜过了,还留恋苦么?
对我而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阳光明媚,绿荫婆娑。
蜜蜂、蝴蝶、清风、流水、小女孩的笑声、遥远天边传来的汽笛……
我坐在轮椅上,倾听着这夏天里所有的自然乐章。
老赵就坐在我身边的石凳上,沐浴在灿烂的朝阳里。
我们向党校请了两周的病假。有干妈在这,他本可以回去上课的,但无论干妈如何说,他都坚持最少再陪我一周。
当干妈单独照看我时,说了很多老赵的好话。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报以微笑。
只是我的心中,除了一份浓浓的甜蜜,还伴随着另一种自责与恐惧。
他对我的好,我能如何谢他?
我害怕失去他,我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快乐,却不希望他离开自己,不希望他能找到属于他的女人,这是一种何等龌龊的自私?
我应该怎么说服自己?
对于那天回去相亲的事情,老赵自始自终只字未提。结果如何?我不得而知。
此刻,他微笑地看着我,明媚的阳光下,那一付灿烂的笑容,让我甜到哀伤……
死何所惧?
这种去留两难的徘徊,比死更难受。
或许阳光确实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驱散心中的阴霾,我叹过一口气,便不愿意再想那个问题了。
手机的音乐铃声响了,是我的电话。
老赵帮我接听了,告诉我是个女的。
我皱皱眉,一时想不到会是谁的电话。
我接过来一听,原来是梁阿姨打电话来,她问我明天有没有空,想叫我上她们家去吃顿饭。
周六了……
我昏迷了三天时间,总感觉被人偷走了那三天的时光,对那三天里所发生的任何事都没有印象。
老赵看着我,意思是询问我答不答应。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可那天没有答应梁阿姨去她家做客。
所以,我用很坚决的眼神看着老赵,摇头。
老赵把我的情况稍微说了一下,替我婉拒了。
挂了电话后,老赵对我笑笑:“想不想听笛子?”
我略觉诧异地看着他,点点头。
他从旁边的一丛竹子中选了几片干净的竹叶,清了清嗓子,然后吹了起来。
一曲《情深谊长》缓缓地流淌开来……
太让人吃惊了!他居然还会吹叶笛?
见到我睁大双眼一付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眼角都飞起来了,一边吹一边挑动他的眼眉毛,还不时冲我眨眨眼……
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啊……啊……红军是咱们的亲兄弟,长征不怕路途遥……
听着他吹出柔美的音色,我不禁在心里跟随着他唱起了这首歌,又忍不住笑着凝视他那可爱的神情。
“小坏蛋,喜欢不喜欢?”一曲奏完,他乐呵呵地问我。
我的笑无声,但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眼神里那份近乎崇拜的光芒。
我拿过他手里的竹叶,翻过来翻过去都想不明白:一片小小的竹叶,连个孔也没有,却能吹出这么美的曲子。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我也把叶子放到唇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吹了几下,结果除了嘶嘶声 ,啥都没,就好像被拔了气门芯的轮胎,扑哧扑哧直往外撒气。
他顿时大笑起来,然后把叶子拿过去,笑呵呵地说:“傻瓜,这个得学才会,我可是学了很久才能吹这首曲子的,而且大夫说你肺部的损伤还没好,学不了这个东西,以后等你完全康复了我再教你 吧。”
我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人有下辈子吗?
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人世,能不能约定下辈子和你一块过?
真想抱抱你!
好让我彻底驱散梦里留下来的那几分哀伤……
午睡过后,醒来。老赵不在房间里,心里难免还是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