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回事-番外之我没错
小尤奈
1 年前

秦霜获准出院那天正值初秋,天气已经转凉,卓越站在病房门口却浑身冒汗。并不是担心秦霜不再爱他,事实上,他现在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这个。但他还是怕,怕秦霜用同意分手来惩罚他,惩罚他的畏缩与逃避。

还好,见了面秦霜只是说了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没出什么花样,更没拒绝卓越替他办出院手续,甚至搀扶他坐上轮椅时顺势抱了他一下,他也挺配合。

这,应该算是和好了吧?卓越暗自吁了一口气。

等电梯的时候,卓越站在轮椅后面看着秦霜颈后略长的发绺,想起以往它在自己默默而又长久的注视下细微的变化,胸臆间的酸胀感竟涨潮般涌起来。曾经那样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如果真的就此放弃,要到哪儿去买后悔药?

卓越的手,抚上秦霜后颈的发尾,确认般地,又沿着颌骨一点点摩挲至下巴,再往上到嘴唇。秦霜却将头偏开,摇动轮椅走向一旁的楼梯间。卓越抢步上前跟进去。

楼梯间很昏暗,也很安静。卓越绕到秦霜面前,慢慢俯下身,用唇找寻他的唇。

「啪」的一声,嘴唇尚未触及,一记响亮有力的耳光落在卓越的颊上,秦霜的掌心也火辣辣的疼,连指尖的微血管都突突直跳,又痒又麻。

原本是极恨的,恨卓越把感情当香烟,旁边说不好的人略微施加压力,他就闹戒烟,只当别人是为他好,却忘了自己的心。

一巴掌掴出去,秦霜心中的委屈也铺天盖地的袭来。压力是施加给两个人的,卓越却摞挑子就跑,把他当成了只手擎起炸药包的董存瑞,真他妈的没人性。

卓越吃了一记耳光,却没显出吃惊,既不去捂火烫的脸颊,也没回手反击,只是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轮椅的脚踏板上与秦霜平视,表情认真地说:「该打。」

卓越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一丝玩笑或是戏谑的意味。虽然提出分手令他自己也倍受煎熬,但是秦霜的反应让他明白,自己对秦霜的伤害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

矛盾却依然存在,为了爱情在一起,却要令长辈伤心。究竟是谁的错呢?他想不通,现在也无暇多想,只想抱住秦霜,告诉他,再不会为了压力而逃避。

卓越以单膝跪倒的求婚架势,把秦霜紧紧箍在怀里。这次,秦霜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两人分开后,秦霜喘息着骂道:「快起来。你倒会找地方,跪我脚上,脚趾头都要被你的铁膝盖压碎了!」

晚间,一切收拾停当,什么都不用多说,直接上床。碍着秦霜膝盖还打着石膏,两个人都有些畏手畏脚,以致都不甚尽兴。

秦霜心头的不满追根溯源又落回到卓越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却也知道他当时的为难和苦心,不好再责难他,郁闷又难消,伸头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卓越吃痛地「哟」了一声,暗自笑了,却故意做出苦恼的样子说:「我这儿一个劲为你忙前忙后,你不领情还咬人?」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风平浪静。

拆石膏前这段日子,秦霜不能去乐团上班,整日在家闷着,有时坐着练练琴,有时听着曲子发会儿呆,有时摇着轮椅在厨房忙乎。

枯燥到一定程度,他开始泡网。起初是寻找一些一方身体不便时「爱」的方式,到后来竟专注于那些新鲜花样和招数,等卓越一回来就淫笑着拉他尝试。

卓越也知道秦霜在床上一向很疯,有时骂他两句,最后还是要配合他。有过小小的尴尬,倒也有趣。

说到底,秦霜是个不懂得压抑自己的人,爱和恨,喜欢和厌恶,都明确地表示出来。卓越做不到,却爱他的纯粹与直接。

星期五,秦霜约好拆石膏那天,下了入冬后的一场冻雨。细密的雨丝飘落,又迅速凝结成冰,路边的松柏等长青植物裹在透明的冰衣里,琥珀一样晶莹,亮闪闪的马路比镜子面还要光滑。

路上车很少,蜗牛一样慢慢爬。卓越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不由大声感叹,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如履薄冰的感觉。

卓越把车停到医院附近的停车场,用轮椅推着秦霜沿着便道往主楼走。

不远处是公车站,有不少人在等车。贴近站台的慢车道上,不时有骑自行车的人缓缓而过,一个人滑倒,后面不敢捏闸停不住的、看别人倒下而受到惊吓的,哗啦啦倒下一片,引得站台等车的闲人观看惊险杂技一般大呼小叫。

在冰面上滑倒,人和自行车溜出去老远,却没有摔在无冰的柏油路上那样疼痛,以致摔倒的人笨拙地爬起时,总会引来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摔倒的人也只好尴尬地陪笑。

卓越不由摇头:「这帮人,太会寻开心了!」

秦霜却说:「这叫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将近四个月没正常行走过,拆掉石膏后,秦霜迈步的样子很是别扭,乍着两只手、两腿僵硬,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医生叮嘱他,适当而有规律地进行腿部锻炼,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秦霜扶着墙一步一挪走出门诊大楼,卓越在一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走到户外结冰的路面,他再不肯放手让秦霜自己走,半强迫地把他按在轮椅上,说:「你再摔一下问题也不大,反正摔不摔生活都不能自理。就怕你滑倒的时候两手乱抓,把我也带个跟头就惨了,一家俩瘸子,这日子可不好过。」

秦霜虽然老老实实地坐上了轮椅,嘴上却不肯服软,回嘴道:「你别来劲,我这么惨也是因为你。等我好俐索了,非把你打残让你也尝尝身为残疾人的滋味不可。」

他们边斗嘴边往停车场走,途中,不约而同又注意到路边的公车站。

路况的原因,公交车许久不来,等车的队伍也越来越庞大,无聊之中有人开始从路面上找乐子。一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们就一起哄笑,蹬车的不明所以,稍一走神就是一跤。有个别「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意志坚定者战战兢兢地骑过,几个坏小子就捂着嘴模仿冰面裂开的声音喊一声「喀嚓」,意志坚定者挣扎几下最终还是卧倒。

秦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侧过脸问卓越:「你是这样的人吗?身边一有人起哄,自己的车龙头就打晃,找不到原来的方向?」

「曾经是。」卓越答得出乎意料的干脆,然后将头转向马路上正慢腾腾爬起的路人,说,「不过我爬起来的速度快,改正的决心也大。」

秦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卓越听出了嘲讽的意思,反问道:「你呢?要是你骑车从那儿过,能保证不受旁边人影响?」

「能!」秦霜答得更干脆,「我老远就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从他们面前稳稳当当、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看谁能把我怎么着。」

卓越停住了脚步,弓下腰,下巴抵在秦霜的头顶上,想说什么,又表达不出来,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秦霜……」

开车返回的路上,他们习惯性地收听国际广播电台的AfternoonConcert节目。悠扬的长笛声响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婉转流泻,是改编自德沃夏克「新世界」交响第二章的长笛四重奏「回家」。

秦霜摔伤前,也就是两人的关系没有被秦霜的父母识破之前,秦霜基本上隔一两个星期就要回去一趟,之后,除了他妈妈去过一次医院,就再没见过面。秦霜出院在家休养期间,也从未提过回家的事。

卓越也知道秦霜是被父母宠大的,他也很孝顺,几个月没来往,心里不可能不惦记对方,就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明天周末,你不回家看看?也顺便向你爸妈Show一下刚拆除石膏的残腿。」

「专心开车。就这路况你还敢贫,我可没活够呢。」秦霜看着窗外驶过的公交车,板着脸说,「回头也跟公交车似的,在驾驶座旁边立个牌子:严禁与司机攀谈。」

卓越为了给秦霜补钙,晚餐按这几个月的老食谱又炖了一锅棒骨汤,上桌后巴巴地先盛一碗端给秦霜。

汤的火候够足,骨髓都熬了出来,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浓香四溢。秦霜捧着碗吹凉气,心里挺熨贴,吸溜着尝一口,却把碗放下了,皱着眉说:「笨蛋,你忘了放盐。」

卓越尝了一口,没一点咸味,知道是自己粗心却不肯承认,抬手给秦霜一个脖拐,呵斥道:「特意没放盐,给你下奶的。」

秦霜倒也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挪了两步,双膝跪倒在卓越面前,学着「末代皇帝」里奶妈的腔调哀求:「福晋,您行行好,赏奴才一口盐吧,奴才实在是咽不下去啊。」

卓越乍见秦霜跪下,真是吓了一跳,不过,因他起立、跪下的姿式自如,对他的膝伤放心不少,再听完他的台词,笑得直不起腰来。

等笑够了,卓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戏做足,于是就坏笑着走到仍长跪不起的秦霜面前,一手端碗一手捏着他的鼻子,再用胳膊肘迫使他的头上仰,硬是把没放盐的骨头汤往他嘴里灌。

秦霜没料到卓越会演这一出,等醇厚的浓汤入口,想挣扎已经不能脱身──卓越的两条腿分开夹住他的肩膀,整个身体都被锁住了。

一碗下奶的无盐骨头汤灌完,卓越刚放开手,秦霜就含着最后一口把他扑倒在地,抱着他的头嘴对嘴地送过去。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一场舌头仗,身子也纠缠着在地上滚了几个来回,直到最后一口汤分别流入两个人的肚子,才叠在一起大口地喘气。

卓越抱住压在身上的秦霜,嗅着他颈间温热的气息,觉得自己拥抱的就是一生的幸福。但是,自己给他的呢?是否是完整的幸福?恍惚间,耳边又萦绕起长笛四重奏「回家」的绵长旋律,似乎在一丝一缕地把心往家里拉扯牵拽。

「秦霜,明天回家看看吧。」卓越的鼻尖磨蹭着秦霜的脖子,语调柔和地说。

秦霜似乎没听见,身子下滑,手口并用地解着卓越的裤子,用很色情的腔调说:「刚看了一招,两下就能起来,给你试试,准保让你爽死。」

卓越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对秦霜的挑逗也就没了兴趣,直挺着上半身抓住他的肩膀想阻止,嘴里已急躁起来:「秦霜,你先等等,让我把话说完。你也有近四个月没见过你爸妈了,怎么说也该回去一趟……」

话没说完,卓越的裤子已经被扯开,秦霜的嘴和手也忙碌起来,还自言自语地嘟囔:「咦?怎么还没反应?是这么弄没错呀,奇怪,我明明没错。」

卓越撑着身子坐起来,捧着秦霜的脸说:「总不见面也不是个事,毕竟是生你养你的父母。明天回去说点好话,赔个不是,求他们原谅吧。」

秦霜「腾」地坐在来,骑在卓越身上愤懑地说:「我明明没错!我没错!」

卓越以为他仍在计较自己的身体反应,刚想解释,秦霜却继续说道:「我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没错为什么要赔不是?没错怎么求他们原谅?」

卓越沉默着以手安抚他的后背。他很了解秦霜张扬的个性:从小顺风顺水地在赞扬声中长大,身边不乏爱慕的眼光和大胆的追求,整个人都像阳光般灿烂,不会隐藏情绪,也不会违心地做什么事,爱上了就全心全意地投入,不爱了就毫不犹豫地放弃。

而卓越,从知道自己性向的那一天起,就惶惶不可终日,把它当成天大的秘密藏在心底,不肯、也不敢示人。从不曾涉足同类的圈子,却悄悄关注着,知道圈内人的无奈、压力、妥协、颓废,还有丑恶,更坚定他隐瞒下去的决心。如果大四那一晚没有跟秦霜把话挑明,他会一直把秘密保守下去,直到结婚、生子、衰老,死去。

但是,他无法让秦霜理解他为何要隐瞒。

卓越久久不能入睡,他深信秦霜对自己的爱,也相信他不可能真的不介意父母的感受,但是,看到窝在怀里的秦霜在酣睡中绽露的微笑,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心胸开阔。

卓越陷入了梦魇,梦到他和秦霜在街头奔跑,下个不停的冷雨严密的笼罩着他们,找到的躲避之处总是没有顶棚,最后他们一同滑倒在地再爬不起来,干脆放弃逃跑也放弃躲避,无所顾忌地躺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拥吻……那个吻很清新,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嗨!」卓越突然惊醒。眼前的秦霜正神清气爽的将手臂撑在他的头部两侧,俯首微笑,见他睁眼还故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诈尸啊你。」卓越哭笑不得地推他的脑门儿,「上来就亲,也不嫌我没刷牙。」

秦霜拉他坐起来,边一瘸一拐地往客厅走边侧过头说:「知道自己没刷牙,还不赶紧去?记得刮胡子,等下要出门。」

卓越在洗手间忙乎,隐约听到秦霜在打电话,听清内容后,他「咕咚」一声把满嘴的牙膏水和泡沫全吞下了肚。

秦霜说:「妈,我们一会儿过去……对,是我们,我和卓越,两个人,一起。」

卓越举着牙刷跑出去,瞪着秦霜慢悠悠地挂断电话,惊诧地说:「你疯了!」

「比你清醒。」秦霜平静地回答。

「我不跟你去。」卓越倒退着,他无法想象在秦霜父母知道他们的关系之后再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秦霜瘸着腿走近卓越,把他拉扯到镜子前,指着里面的人说:「你哪见不得人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卓越有些气恼,不自觉就提高了嗓门,「你别任性地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我没有!」秦霜也急了,气咻咻地反驳了一句,又强压着让态度缓和下来,「是你劝我回家看看的,你不送我,我腿这样怎么回去?」

卓越怀疑地打量秦霜,猜不透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他的要求又没有让人拒绝的理由,只好匆匆洗漱一番,胡乱吃了些早点上路。途中还不忘提醒秦霜:「把你送到我就不进去了,要走的时候给我电话,我去门口接你。」

车子停在秦霜家楼下,卓越先从后备箱拿出轮椅,伸出手去扶秦霜下车。秦霜却坐着一动不动,盯着卓越认真地说:「我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用不上轮椅。」卓越扶着车门愣住。

秦霜的母亲从楼上阳台一眼就看到他们那辆红色富康,又看到卓越和轮椅,心口一阵发紧,记挂儿子的腿伤,冲秦霜的父亲喊了一句「儿子回来了」就往楼下赶。老爷子在后面跟着,一个劲劝夫人小心,留神脚底下,自己的步子却也是只见快不见慢。

秦霜父母前后脚跑到车前,看见卓越也不说话,只在他身后站着。秦母叫了一声「小秦」,声音已经哽咽。

秦霜坐在车里,伸头看了看呼哧带喘的父母,仰头跟卓越说:「你背我上去。」

卓越有些踌躇,隐隐觉出这是秦霜的圈套,估计他昨晚就筹划好,所以才睡得那么香。但是,他已经中计,而且没了退路──秦霜的腿不可能爬三层楼,也不能让老人家去背又高又壮的儿子──只好背对车门蹲下身。

秦霜满意地揽住卓越的脖子,趴上他的后背向父母交待:「妈,帮忙锁车。爸,帮我把轮椅拿上来。」

楼梯很窄,一行人排成了一路纵队,卓越背着秦霜走在前面,二老跟在后面。

秦霜附在卓越耳边说:「等会儿进门你要敢先走,就别指望我再回那个家。」

「你……你别太过分。」卓越气得差点倒仰,看来真是被这小子算计了。

秦霜的父母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人耳鬓厮磨地窃窃私语,头挨头颊贴颊的那么亲热,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进门后,秦母先不厌其烦地把秦霜的腿伤问了个够,听说他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将来也不会跛,紧张的神情才逐渐放松。

腿伤的话题结束,接下来的气氛便有些尴尬,秦母为打破僵局,询问秦霜中午想吃什么。秦霜说:「我来做吧,您和爸有日子没吃过我做的菜了,让卓越去买。」

话明摆着,他要卓越跟他们一家人一起吃午饭。

「好,你们在家,我出去。」秦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母喊了一声「老秦」想追出去,回头看到秦霜脸上受伤的表情,又停住了脚步。

「我去追秦伯伯回来,我走。」卓越拉开了门。

秦霜听出卓越的意思,用平静的口吻威胁道:「你要去买菜,记得买点香菇和黑木耳。你要是不回来,想想我刚才的话。」

卓越的后背僵直了,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霜一眼,打开门追了出去。

卓越赶上秦父,为难地憋了半天,说:「秦伯伯,对不起。」

秦父侧目,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高大、一样帅气,如果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做家长的倒真希望儿子有这样的同学和好友。这时,他不禁想起老伴儿最近经常叹息着说的话:「卓越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惜他、他为什么偏就是个小伙子呢。」

「别理我了,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秦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些无力地说,「看见你和小秦,我这儿,不舒坦,难受。」

看着秦老爷子远去的背影,卓越心里也不好受,他也知道,让长辈们一下子接受两个男人的爱情确实太困难,他们心里拗不过那股劲。

家里,秦母拉着秦霜的手又开始落泪:「小秦,真的不行吗?真的不能再找女孩子了吗?小卓是男人呀。你们两个男的在一起,不能结婚,不能有孩子,不能被大家接受……那是不正常的啊。」

「妈──」秦霜强压着激动的情绪,吃力地解释着,「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真心相爱。我们在一起,和其它那些异性情侣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打开门去工作,没有妨碍到任何人,也没有过错。我们身体健康,生活幸福,没有病也没有不正常。」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法继续。

卓越买菜回来,两个人在厨房忙着。秦母坐在饭厅里,听着他们模糊的说话声和间或的笑闹,不禁再次感叹,如果卓越是女孩子,或者秦霜是女儿,现在的自己该是多么欣慰。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香菇菜芯、清蒸桂鱼、红烧琵琶腿、西芹百合、西红柿蛋花汤,色香味俱全。

秦母知道秦霜喜欢吃琵琶腿,刚要夹一只给他,卓越筷子上的那只已经送到秦霜碟子里。自己夹桂鱼不过是略有些吃力,秦霜马上就把她面前的香菇菜芯挪开,卓越也默契地把桂鱼端过来。

秦母恍惚觉着,自己只是多了一个儿子,两兄弟对自己都很孝顺,兄弟之间也感情深厚相互关爱。

吃完收拾完,卓越背着秦霜下楼,秦母拿着折叠轮椅送他们。

秦霜坐进车子后摇下车窗,对母亲说:「妈,下个周末,我们还过来,我和卓越,还要一起来看您,还有爸。」

卓越握住秦霜的手,很坚定地摇了摇,秦霜笑了,阳光一般灿烂。

以后,几乎每个周末,卓越和秦霜都要去秦家一趟,不过是一起做顿饭,和秦霜的母亲一起边吃边闲聊些家常。秦母越来越把卓越当自己儿子看待,心里那点别扭也一点点淡去。秦霜的父亲仍然会在他们进门后离开,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是慈爱中透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秦母也劝过老伴儿,不要每次都躲出去让孩子们伤心,看他们也没什么不正常,倒是像一对好兄弟,做父母的不如就当是多了个儿子。

秦父却总是叹息着摇头:「我不是故意要让他们难堪,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在跟这个男人搞对象、谈恋爱,我这心里就不舒服,就堵得慌。」

日子就这样水一般流过去,秦霜的腿除了跑跳和快走有些吃力外,已经基本痊愈。他对腿的恢复,以及父亲的态度,都充满了信心,相信会一天比一天好。因此,他总是快乐着。他的信心与快乐,同时也感染着卓越,因此,他们也幸福着。

卓越唯一感到有些怪异的,是秦霜在秦家的每顿饭都必须要有菌类,不管是以黑木耳为主的木须肉,还是香菇菜芯、香菇溜肉片、香菇鸡块……

也曾好奇地问过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爱吃菌类?难不成是你爸妈喜欢?」

秦霜却总是笑着否定:「一般般吧,不算特别偏爱,但这是本阶段我家饭桌上的头盘。」

又是一个周末,卓越和秦霜在厨房忙碌,秦母仍像以往那样坐在饭厅里听着他们模糊的对话,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

秦父离开家时,分明感觉到那三人落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伤心或是抱怨都不会少的──他知道。他也希望能像老伴儿那样想开些,少想些,想得简单些,却总也做不到。

但是,周末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一个人到餐馆去吃饭,难免被熟人撞见。上次老刘一家在小区附近厨艺最好的“江南春”吃饭,看到独自一人的老秦,还悄悄问他是不是跟家里人闹矛盾没人管饭了,把秦父搞得很没面子。

今天可要小心些,秦父这样想着,站在餐馆门口不敢像以前那样推开玻璃门就进,而是侧着身子先打探一番。

一眼瞄见里头坐着几个在老干部活动站斗过围棋的老哥们儿,秦父赶忙缩脖就跑,跑得太急,也没注意到餐馆旁一层住户那一人来高的窗户外头,还装着笼子一样的防盗铁栅栏,弓身从下面跑过时因为忙着回头张望,头抬得猛些一不留神就撞了个正着。

他「哎哟」一声捂住头顶,手上都是黏呼呼的血。

路过的行人有认识秦父的,撒腿跑去秦家喊人;其它几个人则七手八脚把他扶到餐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又拿来毛巾帮他按着头顶止血。

接到报信,家里的三个人都急着往外跑,卓越把他们拦住,说:「秦霜,你腿不方便,还是在家待着;阿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一个人去。」

秦霜也知道自己走不快,母亲又不会开车,去了都帮不上大忙,就催促卓越快走,有什么情况及时打电话。

秦父那一撞不过是小伤,卓越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看见卓越,他甩开手要走,被卓越一把拉住,言词恳切地说:「血是止住了,但总得到医院清创消炎吧?您看那防盗栅栏,都生锈了,没准儿还得打一针破伤风才行。」

旁边的好心人只知道有人去秦父家里报信,想当然地把风风火火赶来的小伙子当成秦家人,也附和着卓越劝道:「老先生,听你儿子的话,去医院看看,也叫孩子放心不是?」

秦父在众人的劝说中,跟着「儿子」卓越上了车。他坐在副座从后视镜偷眼看卓越,心里直纳闷,卓越刚才跟他说话时的眼神和神情居然和秦霜一模一样。

进了医院,卓越先让秦父在休息椅上坐下,自己跑去挂号,然后又带着他去外科急诊。

医生给秦父处理伤口,卓越站在一旁啰嗦个不停:「大夫,您看严重吗?要缝针吗?得缝多少针呀?春节前能拆线吗?是不是还得打破伤风针啊……」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被卓越聒噪得又好气又好笑,拉下脸说:「小伙子,瞧把你给急的,要不,我让位,您亲自给您家老爷子治?」

卓越给臊了个大红脸,念叨着「对不起」退到了一边。

秦父也有些讪讪地,虽然觉着卓越过于大惊小怪,心里却很是受用,又怕医生不高兴,忙陪着小心说:「他年轻,没经过事,您别见怪。」

「我懂──」中年大夫也笑了,「都是为人儿女的,我哪能不知道这个。我们家老爷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我急起来跟您儿子一个德性。」

卓越和秦父都不吭声了,眼光对上又随即错开,心里都打起了小鼓。连着两次被人当成父子,滋味怪怪的,有点紧张,却又不肯解释,好像还挺享受这个误会。

秦父头顶的伤口很浅,也没缝针,清创消炎后,贴上纱布蒙上白色网罩就完成了包扎。卓越放了心,才想起家里还有两个悬心的人,忙给秦霜打电话汇报情况。

家里的两个人接了卓越的电话才踏实下来,准备好饭菜等着他们回来。秦母怕儿子饿着,让他先吃个水果。秦霜心里直发毛,不知道父亲是否肯和卓越一起回来吃饭,拿着苹果不洗也不削皮,只在手里掂来掂去。

秦父和卓越一起进了门,在秦霜母子的注视下脱大衣、取围巾,再一并交给卓越挂起来。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冰雪消融的声音。春节将至,严冬就要结束了。

「我去热菜,马上开饭。」秦母高兴地跑进厨房。

「爸,让我看看您伤着哪了。」秦霜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

他个子高,看父亲的头顶要略微低头。这一看不打紧,他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秦父和卓越莫名其妙。

「那大夫……做医生以前是贩水果的吧……」秦霜笑着举起手里的红富士,「怎么……怎么把您的头……包得跟富士苹果似的……哈哈哈哈……」

卓越看了看秦父头顶的白色网罩,又看了看套在苹果外面的白色塑料网,拚命憋着笑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一脸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父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照着秦霜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半真半假地教训道:「你个混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耍弄起自己老子来了!」

秦霜捂着屁股怪叫着笑倒在沙发上。

秦父指着沙发一侧的卓越说:「小卓,替我打他。你要敢护着他,今后甭想再进我秦家门。」

卓越愣怔着,直到看见秦霜冲他挤眼睛才明白过来:今天如果护着秦霜就再不能进门,也就是说,打他一顿以后就能登堂入室了。卓越兴奋地拉过秦霜,把他脸朝下往腿上一按,「劈里啪啦」就是一通揍。

秦霜开始还假意地讨饶,后来感觉落在臀部的巴掌越来越狠,忍不住也急了,四肢乱划想逃却逃不掉,只能梗着脖子怒骂:「卓越!你他妈混蛋!我挤眼是让你轻点,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秦母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怪异景象:卓越把秦霜按在腿上打屁股,被打的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老头子不但不管,还笑眯眯坐在一旁看热闹。

「你们这是怎么了?菜热好了,都给我吃饭去。」秦母笑着呵斥道,「这都下午两点多钟了,午饭也没吃,老的小的还一个比一个有劲头,要成仙是不是?」

三个人嘻嘻哈哈坐到餐桌前,秦霜冲着帮忙端菜的卓越说:「把香菇鸡块送回厨房去,今天我爸在。」

秦父诧异地问:「香菇鸡块挺好吃的,干嘛我在就不让上桌?」

秦霜故作严肃地回答:「老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菌)。爸是一家之主,也算咱这小国的君了。前段时间君总是不在家,只好拿野生菌代替;今天正主回来,假的就不用上桌充数了。」

卓越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说菌类是这段时间家庭餐桌的头盘,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秦父虽然一个劲骂秦霜贫嘴,脸上却笑开了花,心里更是舒服。秦母真就把那盘香菇鸡块送回了厨房。

一顿饭四口人吃得和和美美,以后的周末团圆饭,秦父再也没让香菇顶过他的缺。

临近春节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周末探家该结束的时候,秦霜说:「马路上的雪这会儿都轧实了,肯定不好走。要不,今天住一晚,明天中午出了太阳,雪化了再走。」

秦父附和道:「就是,反正明天是星期日,你们也不用赶着去乐团上班。」

「也好,我给小卓找被褥去,琴房有现成的沙发床。」秦母也跟着劝他们留下。

秦霜却说:「不用麻烦了,他跟我睡就成。」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秦霜父母的面部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而呆板,卓越的脸也红了。

晚上,老俩口眼看着卓越和秦霜走进同一间房,门也随即关上,不由轻叹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心里虽然已经把卓越当成自己的儿子,但他毕竟不是;他和秦霜表现得再像一对亲兄弟,也只是二老的一厢情愿。关起门来,他们会上一张床,会……

但是,显而易见,因为相爱,他们是快乐的,也是幸福的。

不管怎样,这也是做父母的愿望,又怎么忍心去破坏、去剥夺呢?

卓越对于留宿仍有些紧张,秦霜父母的表情变化使他明白,他们虽然接受了自己这个人,一时还不能接受他和秦霜的关系。

秦霜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几下把自己脱干净,眼里漾着春水就扑了上来。

卓越担心秦霜的父母听到动静以后再难相处,张口想劝几句,嘴却被秦霜堵上,身体也只是小小的抗拒了一下,就缴械投降交付给了快感……

卓越吻着秦霜的肩膀和后背想要撤离,秦霜却说:「再来一次。」

「太贪了吧?」卓越低声笑。

秦霜偏过脸,说:「我一向都很贪心,想得到你的爱,也想得到父母的爱;想让父母接受你,也想让父母接受你和我真正的关系。」

卓越辗转地吻着秦霜,这「贪心」令他感激不尽。

秦霜读懂了这些吻的含义,满意地微笑着,说:「卓越,我还有一个『贪心』。春节,咱们一起去宁波见你的父母吧。」

卓越「嗯」了一声,又担心地说:「其实,我还是有些害怕。怕我的父母……」

「那……就要看我的杀手锏了。」秦霜面露自信。

「是什么?」卓越急切地问道。

「他们,爱你?」秦霜反问。

「当然。」卓越深吸一口气。

秦霜色色地笑:「他们爱你,就是我的杀手锏。因为,我爱你,也没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