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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班长立刻炸了，朝着那个兵吼道：“闭嘴！全班马上整理内务！要是再让我看见谁内务不合格，我踹死他！”
大伙都不吭声了，麻利地收拾起来。二班长把武茂送了出来，道了歉，武茂笑笑：“没事！”说完就回自己宿舍了。
二班长名叫徐宏华，是苏北人，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结实得像头牛，军事素质是最好的，脾气也是最大的，但是所有的兵们都服他。
武茂回到宿舍，心情大坏，他觉得在这个地方，自己好孤独，做什么都做不好，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在这个环境里发展吗？他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的选择了，像沈阳那样，做个外企的白领，多有面子多好啊！
其实，武茂面临的困境，几乎是每一个新干部都会遇到的。
在基层，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就是认实力，你有本事，那些二十岁左右的小狼狗们就认你，你没本事，他们就把你当成一个笑话，各种调侃嘲讽，甚至当面让你下不来台。就算你有背景，有上面护着，他们顶多不敢当面说你，但是背后骂得更凶。
反正人家就干两三年，两年后，拍拍屁股各走各的，你能把他怎么样？
为了和兵们打成一片，武茂主动选择和他们一起站岗执勤，甚至承担了最累的二五岗。
第一次站10:30至12点这班岗，武茂刚刚走出宿舍，徐宏华跟了上来，主动带他去：“排长，我带你去！”
深夜，大家都睡了，四周静悄悄，两个人走着，只听见脚步声，徐宏华和武茂并排，却故意稍稍往后来一点。
“排长，你心情不好啊！”徐宏华打破了沉默。
“嗯，还好，没什么。”武茂不知该怎么说，这个问题真是不好回答，说心情好，摆明了是假的，说心情不好，那是对工作有意见吗？
“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的。别说每年的新干部了，就是任命个班长，副班长，那些家伙都会挑你的刺，故意使绊子。大家其实不怕苦，也不是针对谁，对你熟悉了，认可你了，什么事都好说。你是大学生，学历高，只要军事素质上来了，他们会服你的。”
武茂心里舒服多了。他看了徐宏华一眼，真没想到这个脾气火爆的家伙，居然也这么心细。
深夜的岗，有点冷，也很孤独，不过并不是武茂一个人还在忙。办公室的灯亮着，武茂知道，中队里还有那几个人一直在加班。
在基层，各种YanXi方案，汇报材料，学习心得，层出不穷，上面每个部门都会丢出自己要的材料给基层，然后给你个时间线，到时间了就催你交材料。
你要是喊累，他们就会说：一个星期做一次，你们累什么了？我们汇总做报告的时候也没说累啊，要不，你去上级机关那里诉苦？
当然没人敢去。但是一个部门交一份，上面各个部门都来一下，那就搞不完了。所以，基层的干部经常加班，还老是被训斥，说他们交出的材料敷衍了事，胡编乱造。
没办法，大家都不容易。
夜班岗最容易困倦。武茂睡意来了，只能靠掐大腿、自己跟自己说话来打发时间。
武茂是个晚熟的人，直到初三毕业那年，才开始发育，大学四年，累成狗，整天一碰到枕头就开始睡，哨声一响，又是紧张的一天，所以他基本上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想过那种事。
现在，武茂唯一能够想的，就是家人了。
武茂来自于河南的一个小县城，家境不好，父母都下岗了，要他们拿出大学的学费，实在太艰难，所以他才考虑考军校。
但武茂本质上还是个文艺青年，他学什么都很快。
小学的时候，武茂是学校文艺队的主力，每到节日，学校参加县城的汇演，都有武茂的份，并且他还都是主力。直到初三变声了，他才被淘汰掉。武茂想学唱歌或者乐器，但是他唯一买得起的就是一个廉价的口琴。所以，这条路断了。
初中的时候，武茂喜欢上了画国画，尤其擅长画竹子和兰花，并且还被美术老师拉到了他的私人免费小课堂上。但是，武茂买不起那么多笔墨纸砚，总不能老是用老师的吧，学了三四个月，武茂又停了。
武茂最刻骨铭心的是，初中时长个子，他冬天没棉袄穿，两只手都是肿的，又痒又疼，钻心的感觉，可是他知道，家里没钱，就咬着牙忍着。春天来了，他的春装都快成短袖了，没办法，只好继续穿冬装。
太贫穷太懂事的人，往往会选择忍耐和压抑自己，但时间久了，就变得不爱说话，甚至有点自闭。他们的人生，也就这么被安排，做一个乖巧顺从的人。武茂就是这样。
他的人生其实本来有很多选择，但在贫穷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但是，武茂心里，永远都在追求着自由，这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
武茂记得，他大一过年回家，把津贴攒了下来，买了南方的水果、特产，还给老妈买了这个城市著名的丝巾，给老爸买了手套围巾，鼓鼓囊囊地背了一大包东西回家。妈妈当场就哭了，爸爸也很久都没说话。
毕业后的第一个月工资，留够了自己用的，武茂全寄给了家里，这算是一个仪式，从此，武茂独立了。
妈妈打来电话，让他自己存钱，不要给家里寄了，他们有工作，有钱花。
武茂站岗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晚，似乎特别漫长，特别难熬。仔细想想，武茂在感情上似乎是一片空白。
说到感情，武茂似乎是无师自通地认同了自己的取向，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他没觉得自己有多么可耻和下流，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虽然这种感情与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但我就是这样的！
所以，武茂内心对自由的追求，好像来自于骨髓，灵魂深处，自然而然。然而，悲剧的是，渴望自由的他，却处在了一个最不自由的环境里，并且想离开都不行。
当然，无论多么与众不同，也无论多么渴望自由，武茂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很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内心，努力地和别人生活得一样。
不过，感情这个东西，一旦被勾起来了，就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终成燎原之势。武茂现在有点渴望感情了。在这么孤独和无助的环境里，来自于别人的关爱，会让他有信心走下去。
只是，好像那个人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