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时间其实是一周一周过的,每天,都重复着与上周类似的事情。周三实在是一星期中最普通的一天,没有周一的计划、周二的忙碌,没有周四的充实、周五的浪漫,更没有周六和周日的自由——周三在一周中显得是如此安分守己。
我只知道:每到周三,就能和思宇在围棋教室碰头,聊聊天谈谈心,有时他在我身边睡着,有时哥俩来上两盘围棋……嘻嘻哈哈的,迷迷糊糊的,日子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突然有一个事实摆在我眼前:这样简单的周三很可能无法再继续下去!
原因同样也很简单:围棋课已临近尾声,而小草最近又把心思花在和御姐纠缠不清上,和他碰头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我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都是好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围棋课结束,也是那个那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嘛!
可一想到思宇和罗育珠两个人在丽娃河畔卿卿我我的样子,我这心里就别不过气来,甚至有时会蛮不讲理地将怒气倾泻在思宇头上。
事到如今,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矢口否认,或用“不知为啥”来掩盖那份潜藏在心中对小草的好感了。
我只能认栽,我只能投降,我只能说:我中毒了!
没错,这小草有毒!而且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慢性毒!平日里接触时不知不觉,等发现时却已然晚了,已经中毒不浅!
我承认刚认识小草时对他的态度明显带有一种虚荣,特别是和寝室里哥几个打赌那时候,想到能把校草诓到身边,对我来说是只不过是一件辈有面子的事儿,当不了真。
可和小家伙接触久了,思宇身上一种特有的单纯慢慢打动了我,就像这丽娃河的流水一样,静静地滋润着我的心田。一开始只觉得这小家伙怎么这么稀里糊涂,挺好玩的,挺可笑的,可时间一久,却情不自禁被他这种天真的气质所吸引,那种被很多人丢弃了的朴实无华,却让我眼前一亮,就像发现了被世人遗弃的宝藏。
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你无论怎样模仿也模仿不来的……也许是迫切想了解甚至获得思宇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所以我才会在图书馆翻阅小草的博客,所以我才会在夏雨岛追寻小草的踪迹,所以我才会在田家炳大楼的楼顶对那个仰望蓝天、俯视大地的少年羡慕不已……可越是想了解思宇,却发现自己离他越是遥远,到了最后,连我自己也茫然起来,就像深陷在丽娃河底的淤泥里,不能自拔!
“思宇?”
“嗯?”
“额……没啥!”
看到思宇身上还是那天台上的一套大塚休闲装,我心里突然有些不爽,欲言又止起来。小家伙的发型看来却是日久失修,估计平时粗枝大叶惯了,没啥时间打理,头发乱蓬蓬就像个草窝,不过看上去恰好和身上休闲服那散乱不羁的风格相匹配,与时尚达人颇有三分神似,惹得前排几个女生不时回头相望。
我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儿,过不多时,又忍不住开口叫他。
“对了,思宇!”
“啥事儿?”
“这个……那个……没事,等下课再说吧!”
思宇忽然转过头,脸上笑嘻嘻地盯着我,似乎今天心情还不错……
“东哥你今天是咋的了?人都傻掉了,呵呵。”
我只好朝他苦笑了一下:不错,哥是傻掉了!这人也呆了,嘴也笨了,脑子也糊涂了,你这草毒可真害人不浅!想了想,最终还是不吐不快,不过望着小家伙清澈的眼睛,我也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难听,尽量点到为止:
“我说思宇,你最近如果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的话,一定要和哥说啊!哥虽然不是什么富二代,也没啥本事,但对朋友可是没得话说,兄弟有难,我砸锅卖铁也一定会两肋插刀的!”
看我说得诚恳,思宇似乎也感动了,用力点了点头。
“啥都不说了!就冲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东哥你是真的对我好!”
我当时胸口一热,差点没上前一把抱住他,一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思宇,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草微微有些吃惊,“啥话?东哥你今天咋一惊一乍的?快说!你可别吓我哦!”
我点了点头,道:“思宇,你还年轻,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不要做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比如……我是说比如哦……比如你和社会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交往,甚至有什么交易,别以为这些没关系,将来可是会影响你前途的啊!”
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这一刻系教导主任附体,语重心长的样子,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小草朝我眨巴眨巴眼睛,却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思宇虽然人粗心,脑子却不笨,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让他太难堪,两个人索性闭口不谈。这一节课显得沉闷异常,下课铃响,我们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你做了一些多余的动作,说了一些多余的话,就要为自己招来本可以避免的麻烦。就在此时,思宇伸了个懒腰……
“东哥,今晚有事,我们不一起吃饭了吧?”
事到如今,难道小草还以为能把哥蒙在鼓里么?
见他一个劲儿抑制着自己脸上幸福的表情,却是表演拙劣、欲盖弥彰。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知从哪儿涌上来一股子酸劲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在夏雨岛上和罗育珠偷情么!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恩,没事……”
小家伙没有察觉到我语调中的不快,一路上兀自东拉西扯着,兴奋得很!想到这兴奋来自于一个热恋中旁若无人的男孩,在一旁聆听的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经过田家炳大楼的时候,思宇还在唠叨着系里拍戏的事情,我忽然停下步,朝他笑了笑,指了指楼顶。
“我说思宇,上次我们去的地方不知道锁掉了么?”
“不知道呀!”思宇应付着答了一句,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一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继续喃喃自语着。
小草的心不在焉一下子把我惹恼了!我脸上肌肉一阵儿抽搐,眼中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沉默了半晌,随即面部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要不……我们再上去看下吧?”我打断他的话,忽然提议道。
“现在么?”小草有些措不及防,“我怕时间来不及……”
“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不是晚上你要和哪个女生约会啊?”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不就十来分钟的事情嘛!”
“和女生约会”,这句话正打中小草要害,他脸一红,吞吞吐吐了老半天,见越说我神色越是不善,样子怪吓人的,只好闭上嘴,乖乖地点了点头,尾随着前面的我。
电梯载着两个都沉默不语的人缓缓上升,封闭的空间里气氛略显沉闷,我的脸色阴晴不定,忽而愤怒、忽而冷笑,却大体上是越来越阴沉。快到傍晚时分,甜大饼楼人烟稀少,而顶楼上更是人迹罕至,电梯门打开一刹那,恰逢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过道里,一阵儿让人眩晕的金色褪去,顶楼只剩下一片黄昏才有的孤寂和昏暗。
可能是思宇晚上有事,跟我来到这里心里本身就老大不情愿的,想到他和罗姐两个人晚上在夏雨岛的缠缠绵绵,我强压怒火,脸上也越来越狰狞,开始还连哄带骗的,到后来甚至不加掩饰,像狱卒押解囚犯一样,硬是把思宇拖到了那个黑暗的小房间,拉他进屋的瞬间,小家伙挣扎了一下,可能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
嘭得一声,门合上了。
片刻寂静,随后是水管里汩汩的流水声,黑暗中燃烧着不可捉摸的邪恶火焰。还是那间有魔力的黑暗小屋,只不过当初两个探险的男孩换成了如今胆战心惊的小草和穷凶极恶的我。
“东哥……”小家伙的语调似乎有些发抖。
“哼!”
“我有点怕……”思宇一双明亮的眼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泄露了心底的恐惧,“我……我要走了!”
就在他转身正要推开房门的瞬间,门却猛地被一阵相反的力道合上了,思宇诧异地转过头来,迎面正撞上我似笑非笑的目光……
思宇打了个寒战,就像看到怪兽似的,立刻夺门而逃,我心里又气又急,也不知哪来的蛮力,走上前,双手齐出,一面罩住他双臂不让他动弹,一面使劲按住门不然他打开,用力渐大,整个身子也慢慢压在小草身上,就这么僵持了有几分钟,直到小草彻底放弃抵抗,只听“嘭”的一声,门终于再次被合上,黑屋里只回荡着我和思宇两个人粗粗的喘息声……
“你要干嘛!让我走!”思宇惊叫起来,叫声中满是惶恐不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把小草整个人都按在了怀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微松了松劲儿,不让身子压得他太紧,可双手还是牢牢箍在他肩膀两边,随时防备着他逃走。
“思宇……别闹!哥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东哥你今天怎么了?生病了?”小家伙听我口气软了下来,总算是舒了口气,但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犹自朝我上下打量着,就像第一次看到我这人似的。
也许是这黑屋里有邪恶的魔力,让人平时抑制着的邪念都跳将出来,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黑暗中群魔乱舞,惹得我心越跳越厉害,脑子里的想法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肆无忌惮地奔腾开来,终于,一句藏在心底多时的话忍不住破口而出:
“思宇……哥是病了!哥自从一见到你起就病得不轻!”
只觉得怀中的小草浑身哆嗦了一下,连语调也颤抖起来,甚至带上了三分哭声:
“东哥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呀!我怕!东哥……你今天太可怕了……”
怀中温热的身体在微微颤动,思宇的心跳隔着身体传递过来,和我凶猛的心跳合成了共鸣。我不由浑身燥热难耐起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心猿意马、神情恍惚的我,在这黑不见底、远离人烟的屋子,突然做出了一件一生之中最为愚蠢的事情:
我把头凑过去,在小草的唇上用力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突如其来的动作,暴露了太多的信息!就在这个瞬间前,我内心还期盼着:小草能够清楚地懂得我的心意……也许吧……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但是,黑暗中的小草却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黑暗中,思宇忽然小嘴一张,“呸”的一下,满嘴的唾液冲我直飞过来,我愣了下、赶忙低头去躲,可哪里来得及?小家伙的口水瞬间喷得我满脸都是!我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去擦脸,思宇趁着我用袖子抹脸的功夫,一把挣脱了我的怀抱,刚想破门而出,却被我抢先拦在了门前……
“流氓!让我走!”
我一只手把住门,另一只手在脸上使劲儿蹭了蹭,小草突如其来的举动外加附送的一句“流氓”,让我惊怒交加,冲着他低吼了一声。
“走?去哪?不就是晚上去夏雨岛和罗育珠偷情去!”
思宇听我这么说,呆了一下,突然大叫起来:“好啊!你个流氓,竟然晚上跟踪我!”
想到那时完全是担心小草有什么想不开,才跟着他去夏雨岛的,这会儿他不念及哥的好心,反倒流氓长流氓短的,我不由恼羞成怒起来:
“哼哼,你当罗姐是什么好东西啦,人家只不过是玩玩你的!”
“不许你这么说罗姐!”事到如今,思宇也是愤怒多于惊慌,“张啸东,我平时还真把你当成好人了!没想到你这么龌龊,满脑子都是脏东西!臭流氓!”
“你再说一句流氓看看!”听他这么说,我恨得咬牙切齿,气得身子一个劲儿地发抖。
“臭流氓!臭流氓!东哥是臭流氓!!!”
“呵呵……”我被他气晕了,不怒反笑,脑子里一不冷静,嘴上也不加把门,“好吧好吧!哥是臭流氓,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哼哼!你说,你身上那套衣服是怎么来的?你做发型的钱是哪里来的?那个在你寝室塞给你钱的老头是谁?别以为可以把人骗过去!我倒要去告诉你亲爱的罗姐,让她知道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思宇听我恶狠狠地说着,不知是慌了还是傻了,愣了半天,忽道:“老头?你是说我大伯么?”
“大伯?”这回轮到我傻眼了!
“怎么了?我大伯来看看我,给我送点钱,这你也偷看到了?”小草气得直跺脚,“东哥,没想到你不但跟踪我,还偷窥我的寝室,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以为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是你什么人?”思宇的这一句话真把我给问住了,想到自己的确不是他什么人,一时哑口无言,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不过本能地还想争辩两句:
“你大伯?那你爸为什么不一起来看你,为什么开学时还是你妈送你,还有你博客里怎么没提到过你老爸?”
“好啊!好啊!你个仙人板板,竟然还偷看我博客!”小家伙又乱嚷嚷起来,好像每句话都是我的不是。
“靠!你丫也太欺负人了!仙人班班都出来了!”这回我实在被冤枉坏了,眼睛里竟然憋屈出泪来,大声吼道:“你博客本来就是写给人看的嘛,怎么轮到哥,就变成偷看了!”
小草听我叫得可怜,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隔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好吧,我也不瞒你……”
“我爸爸从我小时候有记忆起脑子一直有些问题,医生说是有失意,要慢慢调养。他在家的时候也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好的时候对我妈和我还好,不好的时候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曾经有几次走失了,害得家人急了三四天,这才糊里糊涂地走回来,身上脏兮兮的……我妈一直在家里照顾爸,有时候照顾不来,就让我帮忙。人家都是爸爸给儿子擦身洗澡,而我们家从小都是反过来我给我爸擦身洗澡之类的……好在我爸有个哥哥,平时在宁波做生意,经常来看看我们母子俩,送点日用品什么的,走得很勤。这次知道我考上了师大,大伯特意从宁波赶过来,说是要给我一些学费,我说不要,考上大学了,可以做家教自己挣钱,可大伯硬是把钱塞在我手里!我说大伯你人真好!要是我爸爸也知道我考上大学就好了……”说道这里,小家伙竟然哽咽起来。
我听思宇说得可怜,觉得这小家伙身世倒是挺苦的,想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离“流氓”两字也不远了,颇有些后悔!心里寻思着“怎么你大伯黑黑瘦瘦的,和白白嫩嫩的小草一点也不像”,一边正想上前安慰他两句……
思宇趁我愣神的时候,忽然黑暗里飞起一脚,正踢在我肚子上,虽然没用太大力,却也把我吓了一跳,怀里一痛,脑子一空,捂住肚子就躺倒在地上……
看到我中招倒地,小草自己也吓了一跳,对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弱弱地叫了声“东哥”,往前走上几步正要“查看伤势”,可能是想到我装死使诈,又怯生生地退了两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我捂着肚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听到房门重重关起的声音,似乎是最后一扇希望的门也对我关闭了;然后是电梯下沉咕噜噜的声音,仿佛我的心也随之越沉越低;水管里流过一阵儿汩汩的流水,就像在嘲笑着我的所作所为;接着,便是一片黑暗中无休无止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