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些天不知不觉中工作就忙了起来。中国快加入WTO,公司的头头们越来越难露面了,据说不是出国就是去什么香港、上海之类的地方。谁知道他们是去公费旅游还真的是为了公司进一步发展打基础、拉关系。公司隔三差五的请个外国专家讲课,部门里的大小美人们整天在总经理办公室和协调部之间跑来跑去的。我凭着自己三角猫的英语还到机场接了三个美国来的学者,万幸的是竟没出什么乱子。
阿辉也忙了起来。他告诉我他们单位正准备脱离信息产业部成为一个新的公司。这些天他要跑好多北京城里的机关,找相关的部门盖章,审批,忙的没日没夜的,连丽娟也很少见了。
不过丽娟不抱怨什么,每天早早起来一个人骑着单车到人大上自习,晚上偶尔过来和我聊一会儿。她的目标是中财,每天学习的眼圈黑黑的,连我看了也挺不忍心的。
我几乎没什么娱乐活动了。下了班随便吃点东西,天一黑,我就累的睁不开眼睛。这些日子部门里事情很多,人手又紧。我除了自己负责的事情还得管好多别的,再时不时的充当半个翻译。经理还特别找了我一趟,说我表现不错,等忙完这一阵子要好好的奖励我。大意就是让再接再厉勇创新高。于是我为了那串不一定吃的到手的萝卜奋斗起来。
老也看不见阿辉,可最近我们俩的联系频繁的多。让我欣慰的是,多半都是他主动打电话给我。一般总是在晚上临睡觉的时候,他电话告诉我今天又跑了哪些什么地方,工作进展的如何。他的声音透露着疲惫,我听得出他对单位独立和分离没什么信心。或许这种时候男人需要的更是朋友而不是女友的倾听。我很高兴他想到的是我而不是刘洋或张猛。于是用我最温柔的声音去安慰他让他安心。
北京秋天的痕迹很重,我下班回去的时候总看见马路边缘铺满黄黄的落叶。有风的时候那些叶子仿佛大块黄色的雪花一般飘落。一不留神就钻进行人高高竖起的衣领中。美丽永远伴随着残酷。
星期天我又加了班,阿辉打电话给我说他今天有空,下午过来踢球,顺便一块吃晚饭。我说你难得休息怎么不陪丽娟,我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骂了他一顿。我说在这儿我就相当于丽娟的娘家人。你不好好对她我可饶不了你。电话那头的阿辉嘿嘿傻笑。我有时觉得他真是笨的可以,简单的几句话都招架不住。可想想平时他的待人接物以及应酬的本事却比我强的多,真让人不可思议。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就偏喜欢他这般傻劲。我跟他说我加班踢不了球了。最后决定他一会就过那边陪丽娟吃午饭,然后在我那睡午觉,踢球,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跟他说完了查了查手机里的钱,这个月打了近200块的电话。我下起了控制话费的决心。就打开公司的电脑连线上网。这时候纯水公司的小哥来送水,他身着很干净的天蓝色工作服,有一口很纯正的东北口音,让我顿感亲切,就忙着给他端茶倒水的。然后用我这几年从阿辉那里学的东北话逗这个小帅哥,他一开始腼腆,说什么公司有纪律不能喝客户的水,我说你就别废话了,咱都是老乡,出来混还不得照顾照顾。小帅哥感动的直点头,捧着杯子的手颇为粗糙。我就拿出才买几天的魔术手套送他,他连连摆手,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说这是公司发的我还有好几付,这冬天一到你没个手套也不好,别跟我客气了,咱不是老乡吗。小帅哥这才收下,临了还跟我微笑,他的眼睛大大的,好像两汪水一样。
我为这事兴奋了半天。没办法,自从喜欢上阿辉,我一看见东北人,尤其是黑龙江人,自个儿的骨头就发酥,大概我天生就是个“博爱”的人。
下午我回去的时候,在榆树邮局那边遇见丽娟手里提着包药。我骑单车带她回去,问她是怎么回事。她用一种很委屈的声音证实了我的猜测,阿辉他们又打架了!
事情是这样的。阿辉刘洋他们五、六个人到理工大学跟那里的学生踢小场。那些学生欺生,动作比较粗野还口出不逊。阿辉一时兴起,带着头一个飞踹,虽然把那个骂人的学生踢了个半死,自个也因为用力过猛歪了脚。他们打了那几个学生一顿,然后见人家叫了好些帮手,就绕出工大,打车转了一圈,才回公寓。刘洋的胳膊也不知怎么的弄了个口子,疼的他一边咧嘴还不停的叫唤着“刚才打得真不过瘾!”
我想他们黑龙江人大概都有些暴力基因,动不动就想挥挥拳头。所以我真的很庆幸,我跟他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吃饭下楼的时候我坚持背着阿辉,他的胸膛紧紧的贴着我的背。我感到他的身体传过来的热量和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我们俩的距离只隔着两层衣服。可是这距离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从五楼下到一楼,我的心情忽然绝望。我开始怀疑,我每天这样上班下班,辛苦的工作,我人生的目标和意义是什么?为了阿辉吗?可是我明知道那是自己无论怎样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我们五个人在路边摊吃砂锅。刘洋说他刚流了血不能吃羊肉。我们要了一份海鲜,一份排骨,一份鱼丸,还有一份豆腐,外加几个小菜,阿辉又叫了半打啤酒跟一大桶可乐。可乐是给我和丽娟喝的。我们举起杯子干杯。阿辉说为了朋友,刘洋说为了今天痛快的一仗,我说为了所有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异乡人。阿辉伸过手来拍上我的背,问我怎么忽然那么伤感,我连忙说没有。仰头把杯子里的可乐喝光。沙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模糊了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
晚风微微的拂过身上,已经不再是惬意的凉爽而变的有些刺骨。我听见阿辉低沉的声音说道“天凉了,以后不能再过来这吃沙锅了,坐不住了。”
丽娟捧着杯子坐在阿辉身边。她一直不停的转动着杯子,里面的可乐一点也没有动。这时忽然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眼泪滴答的落在不算干净的桌布上。阿辉慌了手脚,连忙把她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肩膀和头发问她怎么了。他说:“你别哭,别哭。亲爱的,说出来,有我在呢。”
丽娟说:“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考研了。我不想留在北京了。你又跟人家打架。你知道吗?我夜里经常做噩梦,蟑螂总会往我的床上爬,半夜里都不敢上厕所,屋里的老鼠一群一群的。”
我忽然觉得释然,女人毕竟是女人。再刚强再善解人意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丽娟她从小娇生惯养的。一个人离乡背井跟着阿辉来到北京辛辛苦苦的讨生活。偏偏阿辉又是那种大而化之的男人。丽娟她能在这种生活条件下坚持了近半年。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任何东西。真是挺难为她的。我也早看出来她过得不好,因为说老实话,我觉得只有像我和刘洋这种基本上没心没肺的人才会从这里找到生活的乐趣。而我对阿辉的爱相比起丽娟对他的感情似乎也立刻黯然许多。
第二天我下班后,刘洋跟我说丽娟回家了,我吃了一惊,赶紧回屋给阿辉打电话。
他说:“是啊是啊。我让她回去的,歇两个星期,我没工夫,是刘洋帮我去火车站送的她。”
我长长出了口气,问他脚还肿不肿,他告诉我差不多能走路了,可不能站得太久,自己还积了好些脏衣裳没洗。我说那你就别动了,衣服我明天过去洗。
他说“谢谢谢谢。我就等这句话了。”我笑骂他越来越滑头,然后挂了电话找刘洋。
刘洋在窗台上摆弄他那个酒精炉,我说“你真是每次都一惊一诈的,我还以为丽鹃走了就不回北京了。”
刘洋拿袖子擦了擦汗,说:“谁让你没等我说完就吓跑了。我看你对人家那两口子关心得有点过了,是不是对丽娟有意思?那你可就完了。”
我有点心虚的反驳他,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理直气壮。
刘洋说:“最好是没有,咱们都是兄弟,可因为女人别伤了感情。哎呦,这个死炉子还真TMD难搞。今天晚上你和我吃煮方便面吧,我买了斤鸡蛋。”他没有再问下去,让我放松不少。我真不知道如果刘洋知道我真正关心的是阿辉而不是丽娟他会怎么想。
第二天下班后我直接去了阿辉那,顺便在他楼下的小馆里叫了两个菜上去。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电视。我把菜放到桌子上,问他衣服放在那儿。他得意的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得带晚饭过来。所以连中饭都没吃。衣服在我床底下的盆里。”
我把盆拉出来,翻了翻,里面竟有两条内裤。我说你也真好意思连内裤也让我洗,谁知道上边有什么呀。
阿辉说:“我跟你还会不好意思?你要是女孩子我准找你做老婆,哪像丽娟那样啥都不会的。”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四)
夜变得长而且早,我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是夜的样子。我骑着单车走在华灯初上的城市,阵阵的风里透着凉意。
最好的季节几乎过去了。
老妈总是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家拿过冬的衣服、羽绒服,再捎过来几床被子。我不停的说我工作忙,走不开。“可是,再忙也不缺那几个小时呀。你下班坐火车回来,吃完饭再走都来得及。”老人的声音里有几丝明显的企求。
到北京几个月来,我从没主动打电话给他们,没有回家一次。我没有办法面对父母日渐斑白的头发,更不愿意听他们提起我哪一个儿时的伙伴又结婚或者生了孩子。老人脸上的渴望让我觉得内疚,可是我无法达成他们的心愿。
晚上临睡觉前,父亲打我的手机,说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又问起我有没时间回家。电话那端传来电视广告和家养小狗的吠声。我说好吧,我这个周末回家,不过我可能带同学一起回。父亲立刻兴奋的说,行行行,你带多少都可以,你妈肯定高兴坏了。
我放下电话去找刘洋。他们屋里挺安静的,天气冷了,人们的热情也少了很多,各人在自己的床上忙碌。我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他摘掉耳机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有点烦,跟我出去转转吧。他立刻起来披上衣服,胳膊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有力的舒展,我看见他生的很茂盛的腋毛。
我们上了楼顶。蓝黑色的天空是背景,半个月亮的旁边挂着疏落的星星。晚上的风有点大,有点冷,刘洋穿着拖鞋,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学校对面的高层住宅,窗子里透出很温暖的灯光。我问刘洋,你觉得北京好吗?
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有些懒懒的:好呀!你看,多繁华,多漂亮的城市。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呢?
他说当然当然,我要留在北京,买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