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疯狂的逃跑,任凭憨子在我身后追赶,一声声嘶喊,穿过雨幕直射在我的心坎——痛彻心扉!
我从“玻璃心”后门的小巷进入安全通道,老光棍第一眼惊慌失措“我的天呀!平儿,这是咋了?被抢劫了?”
“别管我!给我找件干净的衣服!”我脱下外衣,大咧咧的把雨水拧在地板上。
老光棍倒也没有责怪我,立刻吩咐人给我找来了干净的衣服,亲自递到我面前,说:“这是给服务生新定做的,还没来得及发下去,你先穿这个吧!”
换好衣服,我疲惫不堪的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真的逃出来了?我有点不敢相信,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兴趣盎然的给憨子准备生日晚宴,可现在我却狼狈不堪犹如丧家之犬。
我逃离了憨子,担心和自责却如影随形,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他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宠他,疼他,照顾他,凡事都顺着他,最后却害了他,把他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大雨中呼喊,那喊声充满了整个耳朵,时而近在身边,时而远在天涯,我忍不住使劲的用手去拍自己的耳朵,可那声音似鬼似魅,始终缠绕不绝于耳。
“平儿……”老光棍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儿来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儿?”
“呵呵,外边有个客人……”老光棍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人家早就来了,就是为了等你,我说你今天休息,那人不信,就坐在三号包厢里死活不肯走,正好你回来了,就去见见吧。”
“谁?”我心不在焉的问。
“面生,这几天才来的,每次就一个人来,喝两杯酒就走,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非说要请你喝酒!不过看他的穿着打扮西装革履,应该是个有来头的主儿,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啊……”
“喝酒?”我看了老光棍一眼,只听见他说了“喝酒”两个字。
“对,喝酒,请你喝酒,他是这么说的!”老光棍谄媚的向我笑着。
“好!我去!”我豁然站起,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大步向前庭走去。
酒吧的表演已经结束,只剩下悠扬的《回家》曲反复播放,这是每天打烊前必放的曲子,距离关门的时间还有1小时,那些寻欢买笑的客人都已经心满意足的各自离去,我径直走到三号包厢前,看见一个戴着金边眼睛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自斟自饮。
看见我来他略显惊讶,脸微微一侧,灯光照亮了他的少半张脸,随即他又躲进了阴影当中,对我说:“你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你……”
“喝酒吧!”我不卑不亢的说:“正宗德国黑啤(我们酒吧没有红酒),32块钱一杯,行吗?”
“行,听你的!”他爽快的答应。
32块钱一杯的黑啤酒我可以从中赚取提成12块,这是目前我们酒吧最贵也最好赚的一种酒,有时遇到出手阔气酒量又好的顾客,不算小费一晚上我也可以赚到好几百块。
躲在走廊里偷看的老光棍向我伸出一根大拇指,同时露出龌蹉的笑容。我视而不见,把服务生端上来的酒咕噜一声倒进肚子,抹了抹嘴巴,说:“给我拿20杯来!”
服务生小弟与我们配合默契,也不询问客人是否同意,答应一声转身取酒,没过一会,20杯啤酒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我拿起一杯再次仰头喝下,对面的男人拿起一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怎么了?你不是要喝酒吗?”我略带挑衅似的问。
“哦,这酒不纯,根本不是正宗的德国黑啤,不好喝!”他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说。
德国黑啤谁喝过呀!这不过是批发市场上买来的桶装啤酒,之所以叫它是德国黑啤还不是为了骗点钱而已,来这里肯花32块钱买一杯啤酒的人有几个是真冲着喝酒来的?
我对他翻了翻眼皮,做出爱喝不喝的表情,自顾自的又拿起一杯干了。
“你慢点儿喝,咱们聊聊?”男人扶了扶眼镜对我说。
“嗯。聊吧,想聊啥?远到商周,近到上周,想聊啥都行!”也不知道老光棍今天是从哪里弄来的酒,估计是忘了兑水,要不我才两杯酒下肚怎么就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呢!
男人呵呵一笑,说:“我都来了好几天了,一直看着你。”
“是吗!多谢捧场!”我的语气冰冷,丝毫没有表达感谢的意思。
“我觉得你和那些人不同。”
呵呵,又一个自以为是的无聊男人!一年多以来像他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我不知道碰上过多少个,可笑的是他们说的话都相同,做的事也相同,无非都是“我觉得你和那些人不同”、“你不应该呆在这样的环境”更有甚者会对我说“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幸福!”,可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脱了衣服以后还不是一个样?什么甜言蜜语,什么海誓山盟,不过都是为上床做伏笔而已,玩过了,爽过了,拍拍P股走人,就像甩掉重感冒的鼻涕一样把你甩得远远的,就算走在大街上都不肯多看你一眼……
人哪就是虚伪的动物,我一边想一边喝,喝着喝着我就哭了,不知道眼泪从哪里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像我这种绝情绝义的人还会哭吗?我只是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块最柔软最纯净的地方被谁用针扎了一下,很疼,很疼,疼得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哥,回家吧——这句话阴魂不散的盘旋在我耳朵里,逃不开,躲不掉。
“哥,回家吧!”
“跟我回家吧!”
“走吧!”
“走!快点!”
耳边不断有人这样重复着,随后就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我醉眼迷离,勉强眯缝着眼睛观察四周的一切,这是哪儿?这么亮,晃得我的眼睛疼!
我已经习惯了躲在黑暗之中,竟然不知道原来酒吧亮起灯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有个人,不对,是有三个人,或者更多,他们在打架,酒瓶子碎了一地,我面前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在我身旁一直躲在黑暗之中的男人竟然还没走,他用大半个身子把我当在后面,我侧着头向外张望,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看热闹,就算是汽车压死一条狗我也会挤进人群看上半天,打架的热闹就更不用说了。
在酒吧里殴斗事件时常发生,光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就不只一次,无非也就是因为争风吃醋的破事儿,眼前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晃来晃去,我却看不清谁是谁。脑袋一阵阵的眩晕,我已经没有力气管闲事了,打吧,打吧,反正也都不是什么好人!不论谁把谁打死了都是活该!
我吊儿郎当的靠在沙发上,正准备再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一滴鲜血飞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用手一抹,鲜血淋漓,真是晦气!
我骂了一声挣扎着从那个男人身后爬起来,刚走没两步就左脚就被右脚绊了一下,好在身边有人扶了我一把,我才站定身子。
“怎,怎么回事?”我定了定神,努力的想看看扶我的人是谁,可惜没有看清楚,我的眼神一直不听使唤,无法聚焦。
距离我不到三步的地上趴着一个人,看样子已经晕了过去,在那个人身旁有两个人影,手里似乎拎着棍子一类的家伙,从衣服的大体眼色上判断应该是酒吧的服务生。
“平哥,这人你认识吗?”在我身边的人问我。
我推开他的手臂,自己摇摇晃晃的走近趴在地上那人,蹲下身子的时候重心不稳,一P股坐在地上,只见一滩鲜血从那家伙的头顶流下来,我一下子惊呆了,他的衣服,如此熟悉,他的身体如此熟悉,还有他的胳膊上的绷带,是我亲手包扎的……
怎么是憨子?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为什么会被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谁……”我舌头打结,颤抖着问。
身旁的人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骂了一声说:“妈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见东西就摔,见人就打,打伤……”
“我问这是谁干的!”我咆哮着打断他们的话,掌心已经悄悄从地上握住了一块玻璃碎片。
“是,是我。”有人略带三分胆怯的回答“这小子太TMD凶了,打伤了咱们……”
我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从声音判断这人应该在我的左上方传来,我右手撑地,缓慢的从地上站起身,没等那人说完,我的手就已经挥了出去,紧接着就听到“啊!”的一声惨叫,那人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我气喘吁吁的骂:“还有谁?说!给我说!”
变化太快,我周围的人立刻向后退了两米开外,谁也不敢说话。
“你闹够了没有啊!还不去叫救护车!等什么呢!”老光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他用一条白毛巾捂这额头,脸上和衣服上都是血。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叫救护车去呀!”老光棍再次下达命令,他身后有人立刻行动,而我直到此时才醒悟过来,丢掉手上的碎玻璃蹲下身去抱憨子,这一抱不要紧,憨子的肚子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我几时见过这等情景,又何况眼下抱着的是和我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弟弟?
我整个人都软瘫在地上,什么报仇不报仇,现在我连哭都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身旁的人没有一个敢过来帮我,我只有一边绝望的流泪,一边用颤抖的手把憨子裸露在外的肠子从伤口塞回去,可是我不敢用力,总是刚拿起就滑落,反复几次,我几乎崩溃,我不得不向眼前的人求救:“求求,求求你们……帮……帮帮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这时一直挡在我身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用桌布包在手上,抓起一节肠子用力塞了进去,然后迅速用桌布把憨子的伤口捆扎起来,接着他弯腰把憨子抱到了沙发上,我连滚带爬的跟到沙发旁边,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动作力度太大,憨子呻吟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我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滴滴答答的掉落下来,哽咽的说:“哥,咱们回家吧!”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