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骨(修真)-第111章
爱听歌时光
1 年前

  他没说完,白小谷也听懂了,他懊悔道‌:“是哦!”是他短视了,忘了这般长远之计,若他沉住气别露馅,次次只让秦九寂喝一两盅鸡汤,最后不仅是能喝不少鸡汤,还能把酒给戒了!

  一箭双雕的大好事‌,他搞砸了!

  白小谷又想到一茬:“也不一定,您喝鸡汤怎么也不会醉,到时候还是会察觉……”

  秦九寂看向他:“你怎知喝鸡汤不会醉。”

  白小谷一怔。

  秦九寂点到即止:“真实的幻术,已成真实。”

  白小谷眼中生辉,显然是悟到了。

  正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后来的后来,连秦九寂也分不清自己喝的是桃花酿还是桃胶鸡汤了!

  他们师徒二人相处了三十余年,这期间他们聊过‌很多,包括彼此的过‌去。

  白小谷对师父没有任何隐瞒,把自己交代得明明白白:“骨不知道自己诞生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个山谷中,嗯……骨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甚至连忘记什么这件事都快要忘记了。”

  秦九寂听得手指微颤。

  白小谷又道:“但感受还在!”

  秦九寂:“……”

  白小谷在这方面的悟性是真的高,只听他说:“是师父教给骨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感受是错不了的,感受也是忘不掉的。”

  就像他欣赏过‌的山河美景,他已经忘了那山究竟有多高,树木草丛有多少,河水的流向和走势……

  但他记得‘重峦叠嶂’,记得‘郁郁葱葱’,记得‘清澈见底’;记得群山像女神的裙摆,记得树木是裙摆上镶嵌的翠绿翡翠,记得河流如牛奶般孕育着万物生灵。

  细节遗落在记忆深处,唯有当时的感受铭记于心。

  白小谷转头,对着秦九寂灿然一笑:“骨不会忘记的!”

  他记得心底的感受,记得那份难以形容的温暖,记得那浸泡了全身的融融爱意。

  他记得那忘记姓名的人,记得带他离开山谷的苏御,记得给了他新生的师父,记得……

  “有时候,”白小谷对秦九寂说,“骨会有个十分荒谬的念头。”

  秦九寂:“嗯?”

  白小谷轻声道:“好像……一直在。”

  秦九寂心一揪。

  白小谷面颊微红,慢慢说道‌:“好像,您一直都在。”

  梦中人、苏御、师父……

  给他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毫无联系的人,可白小谷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关怀与爱意。

  他们看向他的视线,始终如一。

  秦九寂好久没听到白小谷的心里话了。

  见多了世事‌的小家伙,已经不会在心底自言自语了。

  如今倒是又听了个明明白白。

  白小谷的幻术登峰造极,源于他超强的感受力。

  哪怕记忆没了,心却始终如一。

  这是幸是祸,秦九寂不知道。

  秦九寂不是故意离开的,他做的这副身体仅有二十年寿命,能够陪伴白小谷三十有余,已经是拼尽全力。

  云少照舍不得白小谷,白小谷舍不得云少照。

  然而命运注定的分别终将落下。

  正如真实的他们。

  秦九寂病重,时日无多的他已无力下床。

  白小谷日夜守着他,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生怕一睁眼,师父已羽化飞仙。

  秦九寂虚弱地唤他:“小谷。”

  白小谷连忙握着他无力的手:“师父……”

  秦九寂:“为师教你最后一课。”

  白小谷眼中噙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他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白骨了,他知道自己的眼泪刺伤的是爱他的人。

  ——他哭了,师父会难过。

  他不能哭。

  秦九寂拍拍他手背,慢声说道:“死亡并不可怕……”

  白小谷咬着下唇,压着心中哽咽:“师父……”

  秦九寂看向雪白的床帏,用这副残破的身体推演着离别之痛:“这世间没有转世,死亡既是永恒的消弭。”

  “可正是这样,人生才值得。”

  “没有下一次,这一生便是永恒的唯一。”

  他转头看向白小谷,温声道‌:“此生,我很圆满。”

  白小谷眼泪布满眼眶,却还在努力笑着:“师父,骨……骨很开心能……能遇到您。”

  秦九寂笑了笑:“乖。”

  白小谷伏在塌前,哭得泣不成‌声。

  不需要再忍耐了:珍惜他眼泪,怜惜他哭泣,不愿他伤心的人已经离开。

  冰冷的身体,冰冷的床榻,冰冷的竹林。

  白小谷孤零零地站在墓碑前,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

  许久之后,他收起了无用的泪水,踏上了新的旅程。

  他记得心中的感受,他相信自己的感受,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某一处、在某个时间,他还会遇到他。

  遇到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这个人。

  

 

 

第131章 世道混乱

  白小谷在俗世徘徊了三四年的光景,他得云少照教诲三十余年,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骷髅了。

  他不会被骗,不会被利用,也从没骗过别人、利用过别人。他在俗世帮助了很多生活凄苦的可怜人,结下无数善缘,得到了数不清的祝福。

  本就剔透的白骨,因为这场俗世修行而变得更加洁白无瑕。

  秦九寂一直用神识跟着他,看着他的小家伙成为一位行芳志洁的真正仙人。

  没有他在,白小谷生活得并不差,这让秦九寂倍感欣慰。

  这场历练,总归是有成效的,他百年之后也不至于太过担心。

  只是不担心,却不意味着能舍得。

  舍不得是缠绕在他心头最深的荆棘,捆紧心脏,刺痛肺腑,涌出鲜血。

  白小谷的幻术越发精湛:他走遍那么多地方,用脚步丈量了天地,用眼睛观察了世界,用一颗纯白无瑕的白骨心感受着世间万物。

  他于幻术的造诣远超世间修士,甚至超过秦九寂,他划下的幻术足以让俗世中人一生沦陷。

  他偶尔也会给自己做一个幻境,幻境中无非是两个场景:一是空旷的山谷,有着挂满白色果子的赤缇果树;一是最寻常最普通,俗世间最常见的山野竹林。

  前者是白小谷“诞生”的那个山谷,后者是白小谷送别师父的竹林。

  白小谷完美幻化了这两处地方,却从未将其中的人幻化出来。

  苏御是他懵懂时的至交好友,云少照是启迪他一生的师父。

  白小谷将他们铭记于心,却他不肯让他们出现在幻境。

  他待在熟悉的场景,触碰着回忆中的物件,模拟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唯独不肯让故人重现。

  秦九寂知道这是为什么。

  术修施展幻术必须从心底认可真实,也必须从心底明悟虚假。

  唯有认可真实才能创造真实,唯有明悟虚假才能脱离幻境。

  白小谷所划下的真实场景,因为缺少了其中人,才留下了虚假的空子。

  白小谷不是幻化不出想见的人,而是不能。

  唯有缺少他们,他才能从中离开,否则……黄粱一梦,梦尽一生。

  届时他如何直面现实。

  白小谷过得并不痛苦,还挺逍遥自在,只是他和遇见的人始终有一层隔阂,他待人真诚,对人友善,能帮忙的地方从来是倾尽全力,只是情感上从无依恋。

  秦九寂以为自己很了解小骷髅,观察了这近六十年,他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

  他以为生于羽翼下的脆弱小骷髅,其实并不软弱。

  他以为躲在他身后的胆小小白骨,其实从不怯懦。

  他以为离了他,白小谷无以为生,其实小骷髅只是在对他时,展现了独一无二的柔软与娇嫩。

  秦九寂心中空荡荡的。

  他的确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地倾付以爱,自私地想他能独立生存;待到发现他的确没那么需要他时,他又怅然若失。

  真魔真魔。

  世人对他的评断竟是没错。

  他这一颗自以为是的心,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的。

  白小谷是真正的月知仙人。

  白小谷虽过得逍遥,世道却愈来愈乱。

  世人看不到那座高耸入云的通神天梯,看不到世间灵气犹如白雾般聚拢在天梯周围,也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只有四处作乱的凶兽,到处崩塌的秘境,不知从何时聚起的邪祟魔障。

  天地间的暗压住了灵。暗起邪魔生,原本不成气候的魔修鬼修因这份天地沦陷的机缘纷纷崛起。

  这便是天道?

  一人触碰,万人陪葬。

  飞升之人亦是灭世之人,然而枉死的生灵到最后都不知真相是什么。

  他们以为是战事、祸乱,是自作孽不可活,才让天地覆灭。

  殊不知这只是一个欺人的借口,殊不知那飞升之人带走了全世界的灵气,还不愿背负灭世的罪孽。

  世道越来越乱,一路行善的白小谷终究会遇到险境。

  他不过是金丹期修为,虽一手幻术登峰造极,但幻术施展有一个致命缺陷,他无法彻底迷惑修为高他足足一个境界的修士。

  例如元婴境修士,虽会掉进他划下的幻术险境,但只要灵神守一,很快便能挣脱。

  白小谷救下了一对被贩卖的猫族母女。

  母女二人视他如天神:“仙人,您……”

  白小谷没有时间同她们解释,直接扔了一个幻术在她们身上,她们惊呼出声:“这、这哪来的飞马!”

  白小谷:“照顾好自己,别再被抓住了。”

  猫族的那位小女孩奶声叫着:“仙人,奴喜欢您!”

  白小谷嘴角微弯,让飞马张开了五彩的羽翼,乘着她们二人飞驰而去。

  其实哪有什么飞马,只不过是凭空的幻术。

  她们二人以为在飞马上飞驰,事实是自己不受控制地向远处狂奔。

  猫族速度不错,只要她们不再记挂他,逃远是很容易的事。

  白小谷轻吸口气,回望身后的邪修――他从不称呼其为魔修,他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只是觉得魔之一字不配落在这些人面兽心的修士身上!

  魔――真魔。

  理应是一位仁慈伟大的真正强者。

  世道乱,不择手段的邪修越多,掳了猫女狐女,将她们炼成炉鼎劫其阴气的腌脏法子不计其数。

  白小谷救了无数妖修,废了无数邪修,早成了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邪修冷笑:“看你今日逃往何处。”

  白小谷心神一凛,知道自己落了圈套。

  他们佯装掳猫女,实际上是在等他落套,白小谷凝神看向那邪修,心凉了半截――元婴境修士。

  那邪修显然早知他能力:“只会些雕虫小技的术修,还敢坏我等大事!”

  白小谷沉下心来打量着四周。

  空旷的荒野,毫无遮挡物――这人做足了功课,誓要置他于死地。

  施展不了幻术,他连暂时逃脱都做不到。

  他没办法给自己做一个飞马,这种激发潜能的幻术对自己是无用的,他再怎么狂奔也不可能脱离这邪修的攻击范围。

  怎么办!

  邪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后悔了吗,救了那对猫女,你却要命丧于此。”

  后悔?

  怎么会。

  即便白小谷知道这是陷阱也绝不会置之不理,他看向邪修:“以我一条命,换她们两条命,有什么可后悔的。”

  那邪修怔了下,冷笑:“老夫最见不得你这种天真幼稚的幼子!”

  他将手中的深黑色法杖往地面一柱,轰隆隆声起,他背后出现了一头小山高的凶兽。

  那凶兽龇牙咧嘴,齿间有腐肉落下,一阵腥臭味扑鼻而来,也不知吃了多少活人精怪!

  白小谷如今早已能分辨凶兽等级。

  八阶凶兽。

  他……

  无路可逃!

  他竟是要命陨此地吗,竟是要死在这肮脏恶臭的凶兽腹中吗,白小谷不甘心!

  他不惧死亡,不畏凶险,他只是现在还不能死。

  他……

  凶兽冲他扑了过去,利爪轻易抓住单薄的青年,犹如握住一块点心般往嘴中送去,白小谷奋力挣扎,将乾坤袋中所有法器都祭了出来,蓝品法器落在这凶兽的巨爪上如以卵击石,撼动不了分毫。

  眼看着……眼看着……

  邪修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不过如此。”

  他话音刚落,只听清凌一声脆响,下一幕让人瞠目结舌――

  漆黑色剑芒破空而来,利剑落下,庞然巨物被拦腰斩断。

  至死,凶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轰地一声巨响。

  足以毁灭一座仙山的八阶凶兽被切成两半,只见它上半身滑落,下半身软倒,暴露出来的切面光滑犹如镜面。

  接着只听噗地一声,鲜血汩汩溢出,像一个腐烂的巨大西瓜,烂肉满地,猩红遍野。

  白小谷挣脱了桎梏,一跃而下,他落地的姿势轻快灵活,只是苍白的面色暴露了心底的震撼。

  谁……谁能如此轻而易举斩杀这种逆天怪物!

  这得是什么境界的修为!

  他震撼,邪修惊骇。

  又是一道黑芒,邪修惊呼:“救、救……”命字没从齿间落下,他已经化作一地深绿枯骨。

  生前作恶太多,骨头的颜色都是让人作呕的腐臭。

  白小谷哪顾得上这邪修,他急声道:“前辈!”

  他有种预感,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此时不留住他,他会消失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连看都没看到一眼,但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熟悉感,无法形容、不能用理智来解释的熟悉感。

  “您……”别走二字他没能说出口,隔着一片血肉模糊,他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