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并不怎么笑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丝笑弧来。
他一拍小顺的脑袋,笑骂着转身走了:“滚蛋,用你拍我马屁。”
杜庆生笑了笑,欣赏一般看着满堂进食的人们,目光里有满足和欣慰:“真好……真舒坦……”
小顺站在一边儿,觉着他用词有点怪,但这猴精并未吭声。
“对了,我老婆忙了一天了,给她留宵夜了没有?”杜庆生突然问。
小顺立马道:“留了留了,给老板娘留宵夜这不是传统嘛?知道老板娘爱吃宵夜!”
杜庆生点点头,对逃避他视线的女人招了招手,笑眯眯说:“老婆,过来,到吃宵夜的时候了!”
老板娘在原地扭捏了一下:“老杜……那什么,我现在和几年前变得也有点太大了吧?大家都笑话我,背地里说我胖成猪了,我都快三百五十斤了,我是真不能吃了……关键是,我也不饿啊,我真不想吃……”
“天天吃宵夜,一天少说五顿饭打底,我是真受不住,医生都说我脂肪肝了……我不吃了,行吗?”
“嗯?”杜老板笑意加深了些。
老板娘神情当即有些怯。
“什么胖不胖的?能吃是福,你看我这破烂身体,想吃都不敢吃呢!你就安心吃吧,老婆。”杜老板伸手一揽,分明已经够不到老板娘的肩膀了,却还是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娶你吗?”
“为什么?”
杜庆生带着人往包厢走,大肚子细脖的模样愈发诡异:“因为你的吃相特别香,我就爱看你吃饭。”
……
梅梵瑙凭白无故让几个大妈调侃了一通,面子上着实有些挂不住了。
“我这种风流二世祖,守身如玉了这么些年,现在不仅让旧情人掐脖子,还被别人嚼舌根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想。
于是小梅呼的一下推开了卜星,扬声道:“你杵着干什么!还嫌我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够多是吧?”
卜星盯着自己仍有余温的手看了一会儿,说:“喊什么?我也是第一次被传和男人的绯闻。”
“……”梅梵瑙噎了一下,说,“这位大哥,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你的本事了,你的确厉害,但是也不能缠着我不放吧?”
他打量了一下这小妖精,发觉这人今生西装革履、细皮嫩肉的,应当过得非常好,当下松了一口气。
而且……
性格也和最开始一样,有点多管闲事的正义感爆棚。
梅梵瑙整理了下自己的卫衣,委屈巴巴地说:“那个……你摸也摸了,试也试了,我的确就是个大活人没错吧?你道行这么高,不会分辨不出的吧?”
“分辨得出,你不是人。”卜星整顿了一下袖口,一张冷峻的脸看不出情绪。
梅梵瑙脾气一向不好,当即满脑袋火星子,一口芬芳就要吐出来了:“你他……你才不是人呢!非要老子把心掏出来,才能证明我是个大活人吗?神经病,白长了一张财阀阔少的脸蛋了!中看不中用。”
卜星:“……我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何况我还救了你。”
这位小宝贝这些辈子素来都不是善茬,是个牛鬼蛇神都见之退避的命,也就是所谓大煞的凶命,脾气自然也比梅梵瑙强不到哪去。
“那又怎么样?你救了我,现在又说我不是人,我都怀疑你和那女鬼是俩变戏法的,想仙人跳我呢。”梅梵瑙嘀嘀咕咕,“打个巴掌给个糖,我看你才不是人……”
他怒喷一通,又在这里哼哼唧唧,这个臭脸怪总该忍不了了吧?
既然忍不了,那就给他一脚,让他赶紧滚蛋就是了,可千万别发现他的确不是人啊……
谁知,那身量笔挺的男人一伸手,声线平稳地道:“对不起,是我鲁莽,我给你道歉。”
梅梵瑙:“……”
人家都是先礼后兵,你先兵后礼,是怎样?
这小冰疙瘩比想象中还能屈能伸,真是孺子可教。
“我叫卜星,如你所见是个……”话到此处,他有些犹疑,似乎在斟酌用词。
比起道士这个词,是不是说自己是个富二代更可信,但那话实在是太欠揍,说还是不说呢?
小梅吊儿郎当往墙上一靠,嬉皮笑脸接话道:“是个道士。”
“嗯,我家做的事情,的确和风水有些关系。”
卜星顿了顿,一颔首:“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太草木皆兵了,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顿宵夜吧?怎么样?”
“宵夜?”梅梵瑙一双眼顿时亮晶晶的。
他那么点工资,每个月能改善改善伙食就不错了,别说吃宵夜了,他当即同意,稀里糊涂拽着卜星去了隔壁街:“走吧大帅哥,请我吃顿烧烤吧,我都馋死了!”
卜星由着他将西装拽得褶褶巴巴,悄然回头,对不远处的司机摆手,示意他将订好的西餐厅退了。
“你还挺容易满足。”
嘈杂的烧烤摊里,到处都是光膀子喝大酒的男人和豪爽大笑的女人,卜星抱着胳膊,翘着腿,往这一坐,活像个体验民情的官老爷。
梅梵瑙打了个酒嗝,吃着串,心说,可算是萌混过关了……
嘴上却是有点不在线,稀里糊涂说:“你懂个屁,我当年吃的喝的,你十辈子都追不上,想当初……”
“想当初什么?”卜星狐疑地眯起了眼。
梅梵瑙总算刹了车,又开始胡咧咧了:“不是,你总是眼巴巴盯着我干什么?我比烤串香?”
卜星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油腻腻且卫生状况不明的食物,冷淡说:“我最近健身,不能吃。”
“嗤,总是那么火辣的盯着我,我会怀疑你暗恋我的。”梅梵瑙狠狠咬了一口牛肉,咕哝道,“证据充分!”
卜星看了他一眼:“我还不至于那么没见识。”
“……”梅梵瑙打人的心蠢蠢欲动。
“喝点水,别噎着,又不是没吃过饭。”卜星好心提醒道。
梅梵瑙灌了一口冰啤酒,一挑眉梢,玩味似的笑道:“卜星,我是活人,怎么会害怕符水?”
卜星试探他还被发现了,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聪明些。
他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起身一整衣襟,说:“这里人太多,我不喜欢,账已经结了。”
梅梵瑙翘着二郎腿,望着他高挑匀称的背影,似乎在欣赏:“我好心提醒你,最近别去缘来菜馆。”
“与你无关。”卜星微微侧了头,头次碰上梅梵瑙这样的怪人,他心情有些阴郁,“不管你是人是鬼,下次别让我遇见。”
梅梵瑙略显惊讶的嗯了一声,随后贱兮兮说:“好的呀,道士哥哥。”
第5章
后半夜两点。
女生寝室一片寂静,走廊里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小灯在散发着莹莹光辉,一间间小室里,学生们睡得安静酣甜,准备迎接第二天的课程。
方媛媛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睡意全无,接连的催吐之下,圆润的脸蛋已经有些凹陷了下去。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方媛媛健康的变瘦了,而是她太过憔悴了。
白天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吃了不少的东西,但是由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感和焦虑感,方媛媛又跑到卫生间,抠嗓子眼,将那些食物尽数吐了出来……那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食物。
“我是真的好害怕自己长胖,”一片漆黑里,方媛媛盯着床帘顶棚,两眼空洞,“我好害怕,但是……”
两行泪啪嗒一下掉了出来,陷进了枕头里。
“但是我真的好饿。”她魔怔了似的想,“我嘴巴里好空啊,胃也开始叫了……我好想吃东西。”
能够引起方媛媛食欲的,大多都是高热量食物,现在她床下的柜子里还放着不少热量气高、吃起来发腻的巧克力饼干。
她放空了一会儿,唾液开始疯狂分泌,终于受不住了。
“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小心翼翼下了床,打开了老化的铁柜门,又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盒饼干来。
“没事,我就吃一点点……”方媛媛心想,“吃一点,没关系的。”
她每动一下,都要格外谨慎,唯恐塑料包装的声响把室友吵醒引来不满,当然,她更怕的还是被室友发现她半夜不睡觉,竟然只想着吃。
方媛媛害怕别人的白眼和嘲笑。
等她彻底撕开包装,把饼干吃到嘴里的一瞬间,已经累得出了一身热汗,但是当味蕾尝到那股子过分的甜腻时,方媛媛打从心底里窃喜了起来,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眼里发出惊异的光。
“好吃……真好吃。”她忍不住要发笑,同时,心里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又要胖了……又他妈要胖了!可是太好吃了……”
“方媛媛,你干嘛呢?”
正当她陷入这种怪异的满足感里时,隔壁床传来了室友迷迷糊糊的问话声。
方媛媛如临大敌,赶紧把东西一藏,黑暗里,她的一双眼发亮得吓人,慌乱的小声说:“没……没什么,我渴了,下来喝口水。”
室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方媛媛的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了下来,她一摸那饼干,发现不知何时,小盒子已经空空如也。
焦虑和痛苦再次来袭。
第二天是周五了,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到了午饭的时候,大家调侃说:“媛媛怎么突然开始吃草啦?是不是有情况?”
方媛媛噗嗤一乐:“我可没!谁会喜欢我呀?”
室友从她面前的沙拉里顺了颗小番茄,嘻嘻笑道:“那你干嘛吃这么清淡?跟我们一块儿买盖饭去呗?或者食堂新开的那个黄焖鸡?他们都说好吃!”
“不行,我得减减肥了!”方媛媛捂紧钱包,满脸悲痛。
室友们打哈哈道:“好吧好吧……”
“我们媛媛瘦了,肯定是个大美女!”
“到时候每天都有男生为了追你而给我们送奶茶送零食,我们可就等着大吃大喝了哈哈哈!”
“哎呀你们就别逗我了!”
方媛媛减肥的心愿自然不是一两天了,但如果减肥是易事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姑娘为此发愁,并且搞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减肥妙招了。
当天晚上,其他三个室友陆续和她说了拜拜,一个跑去跟男友约会,不回来住,另两个都是本地人,离家近,坐个地铁就回家了。
寝室里就剩下了方媛媛一个人。
“大家都不在,我就早点睡吧。”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而且信心满满,“自律的第一天,一定要坚持住!”
谁知道当天夜里,方媛媛再一次暴食了。
她彻夜开着小台灯,光看背影显得孤零零的,但是转到面前,才知她桌子上摆着的各种食物好比满汉全席,一个宿舍一起吃都多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
方媛媛已经感觉不到是饥饿还是腹胀了,她脑海的神经已经彻底麻木,只给她下达一个信号,那就是——进食。
她很困,困到精神反常,困到已经开始麻木的清醒。
但食物还是接二连三的往嘴里塞,方媛媛喝了一口饮料,艰难咽了下去,呜咽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啊……我少吃几顿能饿死吗,我真的要疯了……”
面前的食物,已经无法勾起她半点的食欲。
但是不知怎么,方媛媛就是想要把那些东西塞到嘴里,让自己撑得难受。
机械性的进食持续了小半宿,后半夜,趁着寝室无人,她跑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绝望里,她的泪水哗哗的往下掉,脸色惨白的痛哭着:“是我没出息,我活得不如人……天生长得就不如别人,还这么胖,呜呜……世界上那么多美女辣妹,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暴食加催吐的行为持续了好几次,方媛媛面无表情地拆开了白天取回来的快递。
里面是个长长的软管。
这世上肯定不止她一个人为了身材而焦虑自卑,所以不知哪天,网上开始售卖这种所谓“兔兔仙女管”的鬼东西,专门卖给方媛媛这样的“小兔子”们。
原本方媛媛是有些害怕的,毕竟几十厘米的东西顺着食道一直塞进胃里,简直比得上去医院做胃镜了。
可是……
方媛媛按照视频,缓缓将软管送进了食管里,好似街头杂耍活人吞剑一般,长软管转眼就剩了个头,温热的食物顺着管子汩汩流了出来。
眼泪掉个不停。
胃里的食物彻底排空,饥饿感缓缓来袭。
“可是大家都那么瘦,我也好想变瘦啊,不然真的穿不下那些裙子和衣服啊……哈哈哈……”她狂乱地想着,“不然我还要受各种各样的歧视和白眼,我要瘦,我要瘦……”
方媛媛抽出管子,软倒在地,她的黑发已经汗湿在了脸上,凌乱不堪。
她觉得眼前一片片的发黑,前所未有的难过席卷而来,沉默良久后,她抱头痛哭。
“有人能理解我吗?有人能体会被样貌歧视、身材羞-辱的感觉吗?我真的好失败啊……活着好难……好难。”
翌日。
心理生理全线崩塌的方媛媛已经麻木了。
她感到空落落的,于是找了个口碑不错的小面馆,打算简单解决一下早午饭,吃完了这顿后,方媛媛立刻冲到了面馆的卫生间里,锁了门,习惯性的正打算抠喉咙,一道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