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夜话-第107章
香蕉老师
1 年前

  他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朝两人伸出手,似乎想要感受一下属于“活人”的体温。

  但他在触碰到北泉和卫复渊前翛然醒悟,连忙又缩了回去。

  “你们是来找我的?”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后,从祝泓汯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明显流畅了不少,“你们是不是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少知道一些。”

  北泉笑了笑:

  “然后,其他事情,还得由你来告诉我们。”

  &&& &&& &&&

  “我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那样的事……”

  祝泓汯的自述以此作为开场白。

  作为一个民俗学家,祝泓汯一年起码有六个月的时间都在上山下乡,到处搜集与记录当地的民风民俗。

  这项工作在许多外行人的想象中简单而又浪漫,好像只要跟老乡们聊聊天,听听故事再写几篇文章就可以了。

  然而谁干谁知道,民俗学研究其实是非常辛苦的。

  祝泓汯供职的研究所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团队,连他本人在内,一共三个人。

  另外两人,一个是所里的研究员,另一个是个学考古的研究生。

  大约自三年前开始,祝泓汯他们就在进行一项西南地区的民俗学研究课题,专门考察当地的祖先崇拜与祭祀风俗。

  课题开展了三年,这三人小团队也跑遍了西南地区的穷山恶水。

  然而大约在一年前,队里的研究生学成毕业,而另一名研究员也因为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两月,只剩祝泓汯一个人仍然坚持继续他未完的乡野考察。

  祝泓汯坐在那张瘸脚的椅子上,将他在阴间仍然笔耕不辍的记录拿给北泉和卫复渊看。

  北泉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



  卫复渊好奇地凑过去,一看纸面就立刻蹙起了眉。

  纸是皱皱巴巴的白宣纸,看上去像是从废旧的纸扎品上撕下来的,写字的笔是毛笔,而“墨水”则是某种说不清是红还是黑的,颜色深沉的液体。

  其上所书的,是卫复渊完全看不懂的,真正的鬼画符。

  在卫少爷看来,这些都只不过是随手在纸上勾画出来的曲线和墨点而已,和三岁幼儿的涂鸦没有区别,根本不能称之为“字”。

  他悄悄瞥了一眼北泉,发现北泉竟好像能读懂这些古怪的线条一样,看得很认真。

  等北泉将那叠“记录”看完之后,祝泓汯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记得……那应该是去年的5月8号。”

  祝泓汯说道:

  “当时我一个人在祈县以南大约六十公里的小村调查当地的民俗,有个老乡告诉我,隔壁村来了一个‘铲地皮’的“老板”,手里似乎收到了两件好货。”

  “铲地皮”是文物贩子之间的行话,指的是到农户家中捡漏,从不识货的人手上低价买入古董的行为。

  而“老板”指的当然是来捡漏的古董贩子了。

  改革开放初期,古董市场重新繁荣,有了市场需求,就会有应运而生的商家。文物贩子一波一波地往农村跑,把“地皮”给“铲”了一遍又一遍,不管真古董假文物,但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性的,就连人家老乡的酸菜缸子都不放过,五十块钱绑上板车拉走。

  但值钱的古物毕竟是有数的,来回许多趟之后,哪怕搜遍犄角旮旯,也很难再“铲”出什么值钱物件来。

  所以现今亲身去“铲地皮”的古董贩子已经不多了,偶尔一趟,多半也是奔着哪哪又挖出古墓,有明器流落乡间而去的。

  祝泓汯一个民俗学者,当然不做古董贩子的行当,但他对“老板”手上的“好货”十分好奇。

  遗憾的是,好奇心往往会害死猫。

  祝泓汯这一回便成了那只可怜的猫。

  “我生怕那人收到货就走了,当天就坐车赶去了邻村……见到了那个人。”

  据说刚刚收到“好货”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大约只有一米六出头,又黑又瘦,若不是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光从外表看,分明更像个营养不良的东南亚偷渡客。

  一般而言,对于不知底细的外人,这些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古董贩子都是相当警惕的。

  不过祝泓汯一个民俗学家,常年在乡间行走,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非常丰富,自问应该能顺利跟对方套上交情,或许还有机会看一看对方收到的“好货”。

  只是出乎祝泓汯意料的是,那名“老板”竟然出奇的好说话。

  在祝泓汯表明身份之后,对方不仅没有表现出反感,还主动提出想要与之结交,并约他晚上在村民自营的饭馆吃饭喝酒。

  “我当时……其实是感到有些蹊跷的。”

  祝泓汯垂下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当时想,吃饭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饭馆,我身上又没有多少现金和值钱物件,一个年逾半百的干瘦男人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他一声长叹:

  “然后,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那个黑瘦的古董贩子自称姓陈名超,至于是真是假,祝泓汯根本无从考证。

  席间两人聊得很投契。

  在祝泓汯看来,陈超虽然其貌不扬,但见识却意外的十分广博,颇有点儿民间百晓生的范儿。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阴阳八卦似也有所涉猎,哪怕是祝老师最精通的民俗领域,他也能插上一嘴,还说得头头是道,很有见地。

  他们这一聊便是好几个小时。

  直到酒过三巡,祝泓汯感觉酒意上头的时候,陈超才掏出一只黑丝绒盒子,让他看自己手里的“好货”。

  听到此处,北泉笑了笑:

  “我猜,那是一只金累丝祥云纹东珠手镯,对不对?”

  祝泓汯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他转念一想,随之了然:

  “难道……你们已经找到那只镯子了?”

  “我们确实拿到了那只镯子。”

  北泉肯定了祝泓汯的猜测。

  “你知道那只镯子是什么‘东西’吗?”

  北泉在“东西”二字上加了重音,他想祝泓汯会懂他的意思。

  果然,祝泓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道:

  “我只看了那只手镯一眼,根本连碰都没碰过,就更别说……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

  北泉笑了笑,没有追问,只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于是祝泓汯接着说道:

  “然后,我就喝醉了……我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失去知觉的那一刻。”

  他指了指自己:

  “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在一条漆黑的小路上……我死了。”

  说到这里,祝泓汯笑了起来,笑声十分苦涩。

  “那时我不知自己已经死了,更不知我正在走的是传说中的‘黄泉路’,只本能的循着前方的光亮,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了这座城市。”

  祝泓汯告诉北泉和卫复渊,他初来乍到时,身无长物,更搞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没办法开口说话,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差点儿就成了孤魂野鬼。

  好在他写得一手好字,又遇到了一对善心的老夫妻,才好歹搞弄了来龙去脉,并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很可笑吧?”

  祝泓汯自嘲道:

  “我竟然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就这么当了只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有一件事,实在太奇怪了。”

 

 

第148章 秘境-06  鬼差巡城的时辰快要到了

  “哦?”

  北泉问:“哪里奇怪了?”

  祝泓汯抬手, 敲了敲身旁倾斜的墙壁。

  “诚如二位所见,会住在‘纸山寨’里的,都是一些没能收到香火祭祀, 穷得叮当响的孤魂野鬼。”

  北泉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纸城的规矩。

  死后走过黄泉路的鬼魂,除少数特例之外,多是生前无大过错, 可以正常轮回转世之人。

  但在过奈何桥饮孟婆汤, 去往下一世之前, 它们还要在地府等候一段时间,少则几年几十年, 多则上百年,而这座纸城正是它们的临时居所。

  至于居民们居住的纸屋,乘坐的纸车, 使用的一切日常用品,都来自陪葬的奠仪,以及阳间亲朋好友、子孙后代的香火祭祀。

  但不是所有往生者都有人祭拜的。

  常年没享受到香火供奉的魂魄,就会变成字面意义上的“穷鬼”, 连可以落脚的住处都没有。

  于是这座被纸城居民们称为“纸山寨”的建筑物便应运而生。

  那些无家可归的鬼魂会搜集废旧的纸扎品, 在这座建筑物的一角建一个可以容身的“房间”。

  经年累月之下,“纸山寨”便越累越高,越建越大,变成了北泉和卫复渊现在看到的规模。

  某种意义上,“纸山寨”也相当于这座城里另类的贫民窟了。

  至于在这幢复杂而扭曲的建筑物里究竟住了多少“人”, 连在此地蜗居了百十年的老住户都说不清楚,怕是只有纸城的管理者们才能给出个比较准确的数字了。

  “可是, 这不应该啊。”

  祝泓汯指了指自己。

  “我虽然离家在外,本身也没有婚娶, 但还有不少家人在世,若是我死了,怎么着也不至于连个葬礼都没有吧?而且整整一年了,我连半口香火都吃不着,这也太不正常了!”

  祝泓汯毕竟是个学者,即便死了,脑子也依然很清醒。

  一开始他死得不明不白,全然不清楚纸城的规则时,确实彷徨无助得很。

  但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熟悉和了解这里了。

  比如纸城有完整的管理体系,虽无日升月落,但时间流逝的概念与人间相仿。

  比如每隔十二个时辰都会有鬼差巡城,保证城内的治安。

  比如来自阳间的供奉会自动出现在纸城住民们的手中,比顺丰快递还要安全高效。

  比如供奉的形式多种多样,并不拘泥于固定的模式,近年新死的鬼魂甚至还给这里带来了不少新奇的电子产品。

  大体来说,纸城的运作还算公道。祝泓汯猜想,这都是为了让“居民”们能在此安居乐业,静待投胎转世所做的安排。

  然而纸城里死鬼虽多,却鲜少有像他这样,明明亲朋好友尚在人间,却连一张纸钱,一柱清香都没消受过的。

  祝泓汯了解自己的家人,所以越发感到此事必有蹊跷。

  这一年中,他没有放弃从各个渠道收集情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出真相,然后将证据提交给巡城的鬼差。

  可惜祝泓汯毕竟只是个学者。

  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任凭他如何猜想,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被人夺舍了。

  有人用了他的肉身,冒用他的身份在阳间又多活了一年,还做下一桩杀人剥皮的大案,接连害了三条人命。

  既然阳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死”了,祝泓汯自然也就得不着亲朋好友的祭拜与供奉了。

  不过北泉并不打算将他“死”后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对方。

  他只笑了笑,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随后北泉站起身,就准备告辞了。

  “你在这里的生活,我会负责的。”

  既然他已经从祝泓汯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自然礼尚往来,要报答一番。

  现在祝泓汯的肉身被人夺舍,在阴曹地府的记录上,相当于应死之人不仅晚死了一年,还死了两次,这对祝泓汯而言,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不仅吃不到原本应得的香火供奉,夺舍之人在人间作的孽也很可能会被栽到他身上,影响他的轮回。

  所以北泉承诺“负责”的,不仅是祝泓汯在纸城的衣食住行,还要帮他摆平“夺舍”对他的影响。

  当然,要做到这些其实并不容易,还会让北泉欠下不小的人情。

  不过北泉向来笃信万事皆有因果。

  既然祝泓汯如此毫无保留地坦白了生前遭遇的一切,那么作为这份“善因”的回报,北泉也一定会做到自己许下的“报偿”。

  祝泓汯郑重地向北泉道谢。

  其实他猜测,这二人特地从阳间“下来”找他,肯定有更复杂的内情未提。

  不过他没有多问,只站起身,将北泉和卫复渊送到窗边。

  临走时,祝泓汯还特地叮嘱了一句:

  “鬼差巡城的时辰快要到了,二位千万要当心,不要被他们察觉到你们的身份。”

  &&& &&& &&&

  北泉和卫复渊从“纸山寨”里出来以后,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

  他们在“太奶奶”和祝泓汯那儿稍微耽搁得久了一点,一个时辰的时限,到现在已经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可惜在纸城里不能使用幽冥火抄近路,就算是北泉,也只能带着卫复渊,老老实实地用两条腿走路。

  两人穿过密密匝匝的纸房子,避开车流穿梭的主干道,专挑那些人少的小道钻,为了就是哪怕在路上跑起来,也不会引起来往行人的注意。

  然而,忽然间,他们听到了铃铛和木鼓的声音。

  “铃——铃铃——叮铃铃——”

  “咚——咚——”

  两种乐器,两种韵律。

  一快一慢,一高一低,一个清灵,一个深沉。配合起来却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让人不由想要驻足聆听。

  卫复渊一个晃神,竟然真的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