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还是不做声,抬起头来看看天,天上乌云朵朵,又要下雨了。
见这招还是不管用,“革命者”们发怒了,大骂余老师是思想败坏的国家败类,是强奸老头的强奸犯……最后还不解气,就用火柴点燃了余老师裆部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花白的老毛。村长站在台下心疼得老泪横流,他晓得余老师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吊着鸡巴这样站在群众面前,他一定是生不如死。于是怒睁着血红的双眼,几次想冲上台去找“革命者”理论,但都被金锁在后面死死的抱住了。
余老师连续几天站在台上被“斗争”,已变得不成人形,但他始终不发一句言,到最后“革命者”们看从他口里实在是掏不出新的斗争对象,一时失去了兴趣就把余老师放回了家。
回到家里后,余老师静静的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屋顶,不吃不喝也不讲话。
看着老余这个样子,村长的心在滴血,慌了手脚,轻抚着老余的白发:老余,不要想太多了,事情都过去了,慢慢的把身子养好,我们哥俩还是过我们各人的日子,你说要得不?老余,你讲话好不?你不要吓我,我也老了,经不起事了,村长吻着老余的额头,想尽最大的努力给余老师以安慰。余老师侧过身子,靠在村长的胸膛上轻轻的哭,但还是啥子都不说。村长流着泪:老余,你要坚强起来,后头的日子还长着呐,人一辈子总要经很多事情的,我以前不也是一样被抓过被捆过吗?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再说我们还有山娃呐,他一定会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你别看他有些时候没有给家里通信了,我想你也不要担心,想必他是工作太忙了,说不定呐,他过不久就会回来看我们,他是想像上次那样给我俩来一个惊喜。
深夜,心力交瘁的村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时余老师坐起身来久久注视着村长的脸,然后俯下头在村长的额头上一个深深的吻,再轻轻的走下床去,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村长一早醒来时没有看到余老师,心里便咯噔一下。赶忙出去在村子里四处找寻,担心余老师想不开做出啥子傻事,急得心里一时没了主张。
傍晚时分,有人在村南的那条小河里发现了余老师漂浮的尸体并赶紧告诉了村长,村长抱着余老师冰冷的身子,欲哭无泪,抬头望着天空怒吼:天老爷呐,你睁大眼看看吧,这是个啥鸡巴世道哇,革命他妈个鸡巴毛,连一个文弱的老头都不放过,我要日死他十八代祖宗……。那是村长最疼心的怒吼,但他的怒吼在那个时代显得是那样的微弱无助。
村长和村民一起把余老师埋葬在了李大爷的坟旁。不晓得他们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是不是还能再次相遇于天堂。碑文是村长找镇上的王石匠刻的:教书育人,一生善良。落款:挚友老刘。
后来村民都走了,村长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余老师坟前抽着旱烟,久久不愿离去。深夜,万物空灵,月色中传来了村长那沙哑高亢的歌喉,那是村长和余老师在一起改版的《十八摸》:
伸手摸哥胸前儿两坨白云软绵绵
伸手摸哥小肚儿 像是一块栽秧田
伸手摸哥屁股儿 好似南瓜一般圆
……
那一晚村长的歌声在龙泉村的上空整整回响了一夜。
余老师走了,山娃的音讯也断了,村长的心也随之碎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尤其是山娃的书信这一断就是一年,村长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啥鸡巴事情,没有了余老师的相依相伴,没有了山娃这个精神支柱,村长一下子跨了,他不晓得他各人该何去何从,万念俱灰。他生活在一个空洞的世界里,不,应该是他已经失去了整个的世界。
(当然山娃没有给家里写信是有原因的,因为在那个动荡的时期,山娃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被关进了“牛棚”,被强迫着写各种检讨,他没有给家人写信的权力,他也不敢给家人写信,怕家里人反受牵连。他寄希望于将来他自由的一天,然后就回到他龙泉村那个真正的家,和村长爸爸一起生活到老。好在让他放心的是还有余老师和爸爸住在一起,这样俩位老人就可相互照顾。但没有让他想到的是他在牛棚一住就是几年,也没有想到村长爸爸和余老师此时也正倍受着煎熬。那是一段严重摧残他身心的时期,因此而没有再见到村长爸爸的最后一面,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后来他常想到自己对爸爸许下的要让他过上比所有龙泉村其他老人都更为幸福的晚年的诺言时,山娃就会心如刀绞,疼不欲生。他骂自己是一个骗子,一个欺骗他最心爱的人的骗子,一个世人不可饶恕的感情骗子。)
村长病了,马寡妇和金锁每天都守在他的身边给他端茶倒水,请医生抓药,但医生就是看不出病因,可村长却是一天天病重起来,弄得马寡妇整天就躲在一边偷偷的哭泣。
两个月后,村长也无疾而终,走完了他坎坷但又传奇的一生。对于村长的死,笔者也很伤感,但我又在想假如村长依然还活着,在那个疯狂的时期,作为一村之长,他又能逃过遭“批斗”的噩运吗?
全村子的人都来了,自发的组织起来为他们可亲可敬的村长办了一场闹热的葬礼,“史料记载”:那是龙泉村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一场葬礼,送葬的队伍排了足有两里路那么长,金锁穿着麻布孝衣,披着白布孝帕,怀抱着灵牌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山娃不在,金锁便替他尽了人子之孝,其母马寡妇看着村长远去的棺材,扶着门框含泪喃喃自语:走了,走了,都走了,一个个都走了哇……
村长的坟和他黄脸婆女人的坟紧挨着,左侧不远就是余老师和李大爷的坟头,死了,他们仍然还是邻居。而等山娃走出“牛棚”再次见到村长的时候,村长的坟头上已经开满了各色的小花朵。白的似雪,红的似血。
现在山娃也老了,他总爱穿着军官服,坐在楼顶花园的摇椅上,闻着奇花异草的清香,感受着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少有的一片宁静。在部队工作了几十年,他也风光了几十年,虽然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也受到过不小的冤屈,但好在上天保佑,后来还是得以平反昭雪,从牛棚出来后,他又再次得到上级的重用,其聪明才干被当时的一位老军长看在了眼里,并将其宝贝女儿嫁给了他,这以后山娃的仕途更是一帆风顺。
躺在摇椅上仰望蓝天白云,不免又回想起过去那些如风飘散的岁月,回忆起龙泉村的人和龙泉村的事来,那怕就算是曾经的一抹阳光还是半捧月色,都会让他怀念,让他陶醉。
活着的将会逝去,逝去的将不再回来,但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一个个熟悉的姓名总会像放电影一样的浮现在山娃眼前:可亲可爱的村长父亲、斯文秀气的余老师、因上山摘“木瓜子”而摔死的养母、因“偷食”而被人打死的李大爷、“风骚”的马寡妇……
头年山娃又回了一趟龙泉村,这是他在村长去逝后第二次回到龙泉村了,不曾想这一次却惊动了当地所有的领导,县政府为他派了专车,一群干部形影不离的陪同在他的身后,区政府还做了一场隆重的为归乡老首长接风的仪式。是啊,岁月变迁,山娃已由一个地主娃变成了现在的老首长了,他能回到龙泉村来看看是龙泉村的荣耀,正如许多年前村长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山娃衣锦还乡了,这种至高的荣耀想必村长是看得到也听得到的吧。
远远的看见了村口的那棵大银杏树在秋风中挥舞着繁茂的枝条,像是在欢迎着游子的归来,不警觉间又是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了,但这棵树好像还是老样子。看着这棵树,山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村长父亲,也许就在数十年前的今天的这个时候,村长正吸着旱烟,坐在这棵树下等着自己放学回家呢,那缭绕的烟雾,那熟悉的身影,还有那满天绚丽的霞光映照着的村长爸爸那酒后绯红的脸。只是现在是再也见不到他老人家了,除了梦里,就只等以后相会于天堂。
来到埋葬村长的山头,远远就能看见村长坟头四周那几棵已长大成材的青松。
山娃首先在村长夫妇长满青草的坟前,烧上纸钱点上檀香,跪着给他们每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在余老师和李大爷的坟前也都烧上了纸钱和檀香,并依次磕了头。恩人们已逝,但恩人们将永远活在他的心中。
当晚,山娃没有回到县领导为他在县城酒店准备的高级套房,而是直接去到了他儿时的伙伴金锁的家。金锁的头发已经白透,看起来要比山娃苍老了许多,他的母亲马寡妇也已去逝十多年了,而金锁自己也早已是儿孙满堂。见到山娃亲自到访,让金锁有些受宠若惊,在山娃面前不知所措。
今夜无眠,山娃便和金锁一起出来在淡淡的月光下散步,但现在的村子里到处是楼房林立,柏油路上昼夜响着汽笛声,记忆中的那个龙泉村是再也找不到的了。唯有曾经和村长父亲一起住过的小屋,还原样静静的立在村子的中央,门头挂着“××故居”的牌子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清光,见证着曾经激情的岁月,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独立门前良久,山娃百感交集,心头又再次想起村长父亲来:曾经月下相拥眠,今夜月圆人未归。可亲可敬的村长父亲呐,您的山娃又回来看您来了!
唯有村南的那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像妙龄少女柔软动人的腰肢,依然一如既往的轻快的欢唱着,由村西流向村东那一片茂盛的竹林,然后消失在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