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从心里恨过张老头吗?是他把您拉下水的。余老师笑着问。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他,在那些年头里我得到了他不少的亲生父亲一样的照顾和关怀,到现在我还打心底怀念他呢,唉!这个世道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见他了。
“我也是,对您没有恨只有爱”。余老师被李大爷的故事感动着,亲了他一口,然后又爬上了他那光溜溜的肚皮……
新年像是一个匆匆地过客,来了接着又走了,但新的一年并没有带来新的生活,龙泉村还得重复着头年的苦难。
又一个秋收到了,这又将是一个灾荒年,今年的亩产还不足80斤,望着一小堆包谷粒,想着全生产队数百张嘴巴,老刘村长唉声叹气。周大队长正在和生产队的周会计唧咕着啥子,然后扭头对村长说:老刘,你看我们是不是上报为亩产500斤,人家其它的生产队报的都是500斤,我们也不能落后。
“500斤个鸡巴毛,要500斤的话,全生产队的人就有吃不完的粮食了,本来就恁个一点,还报500斤,上面一看就又要增收征粮了。恁个还不把全队的人饿死完?”村长已无法忍受。
“你啷个恁个和大队长说话?”生产队会计冲老刘直嚷。病病叽叽的周会计一向是个爱舔屁眼(拍马屁)的人,尤其是对大队长。
“我就这鸡巴德性。”老村长火气直冒,再不答理,一个人走出了公屋办公室。那一年生产队往上报的粮食亩产量是400斤。
两年过去了,大跃进还没有一点要停止的意思。曾经富饶的龙泉村,曾经充满欢歌笑语的龙泉村哟!如今已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在第三个年头时,龙泉村遇到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旱灾。秋收时,粮食产量再次锐减。虽然人民公社减免了当年的征粮,可公立食堂眼看就又要揭不开锅了。村民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于是生产队便陆陆续续有人因饥饿死去。食堂做饭的李大爷也是那时候死的,但他不是饿死而是被人打死的。
“史料记载”:李大爷之所以被打死,是因为他偷食堂的包谷面,偷去了啥子地方,到今也未调查清楚,被大队长发现几次后,便一气之下叫了几个保卫队员“收拾”了他一顿,不晓得啷个后来就死了。
安葬李大爷时,老村长和余老师发现他的破对襟子衣服里面缝有巴掌大一个小荷包,荷包里还粘着几粒碾醉煮熟了的包谷粒。也许只有他俩明白李大爷把粮食偷给了谁又是为谁而死,在老人孤零的坟堆前,村长和余老师疼哭流涕,余老师更是长跪不起。
愤怒的夜空,冰冷的风,流淌的河水又开始咆哮,坟堆前两个相互扶持着的蹒跚的身影,整个大地一片炎凉。
接着又是马寡妇的儿子偷山上地窖里来年做种的红薯吃被发现,还有村西的王大妈,张老太,村东的李大婶,赵大娘……她们都是因为偷队里能吃的东西被捉住了,然后无一例外的遭受了周大队长带领的保卫队的毒打。望着妇老弱小伤痕累累的身子,村长老刘愤怒了。
在每天早上例行的动员大会上,望着前面一个个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女人们,村长老刘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望着周大队长:我问大队长,你啷个连这些老太婆和娃娃们都不放过?她们也是一条命呐!他们也是饿得着不住了才偷着拿一点吃的嘛,粮食不就是种了人吃的吗?你已打死了一个李大爷还不够吗?村长的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流利过。
“这是规矩,这是指示,上面的政策哪个也不允许违抗。”大队长理直气壮,得意洋洋。
日死你娘,政策他妈个疤子,政策是要让所有的人都饿死?啥子工业建设工业生产大跃进,啥子农业生产大跃进,啥子大炼钢铁,我看全队的人都要饿死光了,也没见到钢铁做的车子开进山来。国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啥鸡巴大跃进,跃进他妈个鸡巴毛,要这样下去,还不如扯根鸡巴毛吊死算了。为了他可怜的村民,村长的牛劲上来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老刘,你说话注意点,你这是在和国家做对,你是副大队长,讲话要注意影响。”周会计又发话了,他永远都站在周大队长一边。
我不晓得啥鸡巴叫影响,我只晓得人要吃饭,有饭吃才能做事情。村长怒吼着。
“拿下!”周大队长发威了,几个保安员冲了上去,几下就把老村长按在了地上。
我要日死你老爹,你这个狗鸡巴日的畜生,天打五雷轰的畜生,日死你十八代祖宗……村长越骂越不堪入耳,大队长气得面红耳赤,叉着腰喘着粗气像山头那棵死掉丫的梧桐树一样杵在那里。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哪个敢这样骂过他。
最后村长被一条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被推进了公屋的办公室内。
看着可爱的村长被抓,妇女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坐在地上干嚎。村长是她们心里最敬重的人,是她们的依靠,现在依靠没有了,她们已经看不到一丁点儿生活的希望。
当天,村长就被专人送往区人民公社,他将接受更为严重的审判。但他无所谓,他一切都不怕,对这个世道,他已不抱任何的希望。除了山娃,一想到山娃,村长就流下泪来。
第二天,人民公社的广场上,即将展开一场对村长老刘的审判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