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玄到初中时,记忆里都只有母亲的哭喊或叫骂,父亲总是满身脏兮兮或脸上被挠的都是伤疤。只要父亲回家,家中就会像台风过境似的光景。爸爸回来吴玄就不用被妈妈打,可爸爸回来家里就会一刻不得安宁。
吴玄始终同情自己的爸爸,但他从没想过为什么妈妈会变成这样,更或者说,从他懂事的那天起他的妈妈就是一副疯疯癫癫怨怨艾艾的样子,所以他不曾想过妈妈也有知书达理仪态端庄的青春岁月。
小时候吴玄并不明白所谓离婚是个什么东西,小孩子从生下来开始都是觉得父母就是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就好像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儿子那样,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但他真的好希望自己能逃开这层血缘关系,他真希望自己没有这样的妈妈。但爸爸一直告诉吴玄,要好好照顾妈妈,要知道孝顺妈妈,要保护好妈妈。
于是逐渐进入叛逆期的吴玄开始恨自己的父亲,作为每天都不回家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照顾那个疯掉的人?只因为你是我的爸爸而她是我的妈妈?只因为你们生下了我?这些借口我不需要!如果因为这些就要让我背上如此沉重的枷锁那我不需要!我不想被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没有家人疼爱,我不想每天都被掐的青一块紫一块还要装出微笑装着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何我要爱这样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何父亲这么不负责任却还要和母亲结婚生下我?
吴玄恨透了自己的家庭,这个冰冷而又毫无亲情的家庭。母亲每天只知道要死要活的哭,清醒时她的眼里只有父亲,发病时她只知道殴打孩子。父亲每天除了说你要照顾妈妈之外,几乎常年不在家里。
吴玄是多余的。吴玄只是作为妈妈殴打的工具和代替爸爸照顾那疯女人的替代品。没有人真的需要他吴玄。从来没有人把吴玄当做所谓掌上宝心尖肉。
甚至吴玄记得妈妈说过最伤他心的一句话,“如果我没生你多好!如果没有你我该多幸福!掐死你!叫你哭!掐死你!叫你哭!”
世界是黑色的。
“但是那天我始终都忘不了,”吴玄再点上一支烟,猩红在完全退去光亮的暗霞里闪烁,“那是一礼拜日,我从我屋儿一出来我妈就坐在客厅里,穿的特别漂亮特别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这么好看的模样,她问我说带我去乐园玩儿,她带我去看动物,她让路人给我和她拍照片、带我跑卡丁车、跟我玩儿碰碰车,看我玩儿木马、荡秋千。中午我跟她去了乐园里那家特好吃的西餐,还点了冰激凌。我小时候胃口不好,我爸几乎不给我买凉的东西。吃完之后她还在小卖部给我买梦龙,你知道么,那阵儿梦龙就七块钱一根儿呢,我可高兴了,我们回来时她给我买了好多好多零食,果冻、虾条儿、酒心巧克力、起士林,我以为她病好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像那天那样儿对我……”吴玄笑着,但眼角忍不住的泪。
王少峰心里揪到快要不行,吴玄心痛他也会跟着难过,“玄玄……”
吴玄摇着头目视远方,空洞且没有标的:“晚上我妈还给我检查作业,她看着我考试的卷子跟我说,小玄长大了,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不好,”他轻轻眨眼,眼泪漾了出来,那肩膀孤单而又弱小,“妈妈是爱你的,小玄别恨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王少峰皱着眉头,这是吴玄憋在心里多少年的往事,始终挤压着不曾宣泄。
吴玄抽了一口烟,吸了吸鼻子好让自己能继续说话:“当时我就哭了,但是我觉得特幸福,真的,特别特别幸福,我觉得我长这么大就没这么被妈妈爱过、宠过。我洗完澡她用毛巾给我擦头发,坐在我床边看我整理书包,还在我英语书上把转天上课要考的单词挝上角儿。”
看着吴玄,王少峰站起来坐在他身边,他用手去搂吴玄的肩膀,却被轻轻推开了。
“我没事儿,”吴玄顿了好一会儿的功夫,伸手把烟掐死在烟缸,又拿一支。
“别抽了宝贝儿,”王少峰想阻止。
吴玄摇了摇头,那红火再燎起来。
王少峰看着吴玄,等他继续说话。
一声叹息之后吴玄继续道:“转天早晨因为起晚了我没来得及敲她屋的门,大概是中午吧,老师说家里打电话让我回家。一进家门,我就看见满屋的亲戚,屋子中间有个床板儿,我妈就盖着白布单子躺在上面。”
虽然之前已经听吴爸爸说了这个,但从孩子视角再次听到这件事时,王少峰还是难过的说不出话。一个刚享受到母爱温暖的孩子,就这么失去了母亲。他只能用笨重的手抚恤着吴玄的背脊——有些颤抖微微耸动的无助身躯。
吴玄看着王少峰,那双眼在昏暗中一闪一闪着光亮,“后来我爸爸回家,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伤心,他在我妈跟前儿守了两天,但是他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可送路的时候他一站起来就晕过去了。在这之前他身体一直特别好,可是自从我妈妈走了之后,没一周的功夫他瘦了一大圈儿,连头发都白了好多。”
王少峰依旧听着,这些他并没有从吴爸爸口中听到。但他不明白,吴玄说这个是什么用意。
“少峰,”吴玄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烟,“那么多年我始终以为我爸对我妈没感情,但是直到我妈去世我才发现,他其实特别特别爱我妈,只是他不善于表达。”顿了顿吴玄继续说,“也许你不知道我嘛要说这个,我承认,我是挺害怕我会变成我妈那样儿,毕竟有遗传嘛,”
“不会的玄玄,我肯定好好儿对你,有事儿我肯定跟你说,我哪儿也不去天天下了班儿就回来陪你,你不用担心这个,”王少峰赶快安慰吴玄。
可吴玄摇摇头,“少峰,”他看着王少峰的脸,“少峰,”
王少峰点点头。
“少峰,”像是确认对方存在般呢喃着。
“嗯,我在呢玄玄。”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
王少峰摇摇头,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你是爱我的,对吧。”吴玄问着,但倒更像是肯定句。
“嗯,”王少峰坚定的点头。
“人的心永远不是你说给予安全感就能填满的。我这一点特别像我妈妈,我现在才真正理解她,为了爱情付出了一辈子,最后人都疯了,可是你说她有多难过?她肯定不希望我爸爸看见她发病的样子,但她阻止不了自己猜疑和胡思乱想,所以变成了更丑陋的样子。我想这也是她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自杀的原因。她一定是觉得亏欠自己儿子太多,也不想再让我爸爸为难。”吴玄看着王少峰,“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真变成那样儿了,爱我的人得多难过。他会为了我这辈子都不再和别人在一起?还是一想起我就难过、伤心?正因为你特别爱我,所以我害怕你会经历我爸爸那样的痛苦,明明爱却再也不能在一块儿。”
王少峰恍惚了,这么多年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吴玄有这样的想法。
“我经常想,我爸是种什么心情看着我妈?明明那么爱她却不知道怎么消除她的不安,”吴玄接着说,“那可是他最在乎最爱的人,但他保护不了她,而原因都是因为对方也太爱他。”吴玄摇着头忽然笑了,“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变成那样儿,我不想让你难过,我还号称洒脱呢,结果竟然爱你爱的不要不要儿的。王少峰你知道么,一想到你会难过我心里就难受。我怕你受不了,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停问你在哪儿、问你到底干嘛呢、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可是我明明知道你有你的事儿、你有工作、你有朋友还有家里的事儿要办,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咱俩没在一起时我都必须压制自己才能不干涉你,如果咱俩在一块儿了,你肯定得让我逼疯了。”
“不可能玄玄,”王少峰摇着头,“我虽然来之前没想过你竟然是害怕我为难,害怕我难过,但是我不用想就能告诉你,没有你我肯定更难过。我现在这份正经工作也是为了配上你才干的,只要你想我了我随时能跑回来专心陪你,工作对我压根儿就无所谓,我自个儿干嘛都成,现在微信都能赚钱,大不了我跑车也成啊,平时还能给你当个司机。玄玄,我不敢说你爸爸做得不对,但是我会把我想说的话和你说,我会主动跟组织交代问题,组织也随时能考察我考验我,我不是你爸爸那种性格的人,给我个机会成么?”
为什么明明自己想象中,为了不让对方难过所以不和对方在一起这理由说起来那么悲壮,但真的说出口却有种弱爆了的感觉?吴玄摇摇头,“我不想把我最丑的那面儿给你看,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疯疯癫癫的模样儿,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是,宝贝儿咱能不能别往那坏的方面想?你看我死也没死了,你跑也没跑了,这就注定咱俩得在一块儿。”
吴玄脑子里也乱了,面对心爱的人他一次次采取拒绝的态度,但要知道,拒绝自己最爱的人是一项多么艰巨而难过的任务。
“别想了成么,”王少峰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你说的也许我还不是特别明白,但这么多年了如果你觉得我粘你你不烦,那我会越来越粘你越来越爱你。现在我已经知道你这么爱我了,为什么我还要离开你?我傻疯了啊我?”
吴玄闭着眼,感性和理性不停冲撞斗争。
“玄玄,我知道一辈子这种事儿光说也证明不了,但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儿就永远也不接受我吧?”王少峰看着吴玄,“那不成这样儿,如果你有一天想好了,你就主动亲我,如果你不——”话还没说完,突如其来的吻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唇上。
理智什么的都他妈去死吧!
王少峰受宠若惊,紧紧搂住最心爱的人儿。
让那些无所谓的担心都玩儿蛋去吧!
玄玄,终于等到你了?
将近十年他一直在等我、追我,一直没有看别人不是么?
玄玄,你终于肯接受我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试着将下一个十年也交付给他呢?
此刻的吴玄离得好近,王少峰终于笑了。
吴玄也看着王少峰,整个人将他扑倒在床上。
王少峰紧紧搂住吴玄——吴玄!我王少峰终于他妈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