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最终还是没和我们一起去洗澡。
人家回寝室坐在床上盯着伤口看了半天,最终跑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我要去医务所!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他的伤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我蹲下身仔细看他膝盖上的伤口,摔得倒是不轻,油汪汪的,还在往外渗血,但是确实就是普通的皮外伤。
当然我首先怀疑的是我脑子里储备的医疗常识不够用,我问他,怎么回事,伤到骨头了?
他说应该没有吧,但是我还是觉得去趟医务所保险一点,我,我怕感染!
我说木头,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就这还用去医务所?我出去给你买点药洗洗伤口,晾两天不就好了?医务所?你不怕丢人啊?
木头说挺子,你就别管我了,我自己处理就行了,就算不去医务所我这伤口也沾不了水……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就为了不喝我们去洗澡阿?哈哈,说,你是不是少长什么零件了?没事没事,我们笑话你,哈哈!
木头跟着我嘿嘿的笑了两声,然后开始脸红。
我接着逗他,我说好啦好啦,不逼你,好像没你洗不了似的,你说你要是个女的,没准我还争取争取……
木头的脸更红了。
这时候光哥端着个大盆把木头他们寝们给撞开了,说你们俩墨迹什么呢?还关门?咋的有情况阿?搞玻璃呢?
木头的脸变成了紫色。
我感觉有点不对,赶紧打岔说行了行了,木头腿卡(摔)坏了就别让他去了,咱们快走,一会下课铃一打澡堂子得给挤爆了,木头你在寝室呆着别动啊,我给你弄点双氧水红药水回来,你先管小蔡要碘酒洗一洗。
木头点点头,往枕头上一躺,不说话了。
我冲光哥使了个眼色,我俩就出来了。
光哥说,咋的?你俩闹别扭了?
我说你可别胡说八道,我没惹他,这小子是不是把脑袋也卡坏啦?
光哥摇摇头,说,我看着里面肯定有事。
我也知道这里面有事。
但是我没敢说。
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隐约地感到,这事儿似乎和我有点关系。
等我和光哥洗完澡,买了药水什么的回来之后,发现木头不在寝室。
这小子拖着个残腿跑哪儿去了?光哥问。
我说我找找。
我把脑袋伸出门外,冲着走廊喊,木头——?木头——?
我隐约听见水房有哗哗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木头光着膀子在那儿洗呢。
我过去给了他一脚,我说不告诉你别乱跑吗?怎么跑这来啦?放着澡堂子不去,我还纳闷你个爱干净的人怎么受得了这一身臭汗,你到底怎了啦?怀孕了阿?
木头张了张嘴,没解释我的问题,他说挺子你帮帮忙,帮我擦擦后背。
我犹豫了一下。
木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说不太好吧,已经下课了,人该多了。
木头眼神黯淡了一下,说哦,那你回去等我吧,我一会就回去。
我突然觉得他眼里的黯淡让我有种说不出得难受。
行啊,为了不让木头说我不够朋友,我豁出去了。
我说好吧,我给你弄。
木头重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是凉的。
那时候大概是十月中旬,十月中旬在我家那里可以考虑穿两层衣服了。
我说你不冷啊?怎么没打热水?
他说没事,这样凉快。
我说你就是病了,发烧了,烧的,得降温。
我在水龙头下面揉了两把毛巾,拧干了点,在手里又焐了焐,感觉没那么凉了,把毛巾按在他后背上。
就这样,他后背的肌肉还是抖了一下。
我说咋样?行吗?
他说没事,来吧。
我边给他擦,边想找点话说,因为我觉得这样挺尴尬的,我就说,木头阿,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阿?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啊?咱俩可是老交情了,有事就和我说,就算帮不上忙我还能给你宽宽心呢,高中那会儿你尽给我当心理医生了,现在怎么着,你有事儿就得自己扛阿?
木头还是没说话。
我有点生气了,我拍了他一下,我说和你说话呢!
木头突然转过身来。
我没防备,下了一跳。
我看见木头脸上有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不知道是水,还是……
我们就这么对立着互相看着。
我看见木头的嘴在抖,胸膛一起一伏的,好像在酝酿感情。
说实话,在那一刻,我有点发怵。
我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正在这个时候,走廊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
下课的朋友们回来了。
木头突然低下头去,默默地从我手里把毛巾拽过来,转过身,把受伤的那条腿抬起来放在水池子里,用毛巾沾着水,轻轻地擦着。
全然不顾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我觉得他刚刚的动作,像某种动物在舔噬自己的伤口。
过了一会,木头回自己寝室的时候,我和光哥正在他床上坐着等他。
他看了光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光哥把身后的塑料袋拎出来,说木头阿,这是我们给你买的药。
木头点了点头。
我冲光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有事要和木头单独聊。
眼前的木头简直就是个谜,而我太想知道答案了。
光哥点点头,叹了口气,走了,临走之前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俩了。
木头低着头,好像在躲避我的目光。
我说木头,你先把衣服穿上,然后我帮你把药上了。
木头点点头,还是没看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校服,套在身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吧双氧水拿出来,拧开了盖儿,把一根棉签伸进去搅了搅。
我搅得时间比较长,我在考虑怎么开头,我想把木头心理的话问出来,我再也受不了我面前这个莫名其妙而且神经质的木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木头突然一把抱住我。
我一惊,手里的药水全洒在我俩身上,瓶子摔到地上,翻了两个个儿,就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双氧水在我们身上泛着白沫,发出咝咝的声音。
在双氧水的酸味当中,我的背上凭空多了两只紧紧握着的手,肩膀上,是木头毛茸茸的脑袋。
我不是第一次被同性抱着了。
但是感觉是不一样的。
在我哥的怀里,我感觉到的是温暖和依靠。
可在木头这儿,我多少觉得有些别扭。
也许因为我和木头实在是太熟了。
五分钟之后,我清醒了过来,我说好了好了,抱勾勒没有,你要勒死我了。
木头松了手,脑袋也从我肩上收了回来。
我看见他的脸上都是泪水。
他又这样看着我。
木头有双大眼睛。
我说,木头,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是哥们阿!
木头摇了摇头,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第一句话。
他说,正因为我们只能是哥们,所以,我不能和你说,挺子,你出去吧,我想一人呆一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突然木头叫住我。
他说,挺子,……咱们……还是好哥们吧?……对!咱们就做好哥们吧!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发生的事已经远去了,可是木头饱含泪水的眼睛,却印在了我脑海里。
而且,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一切的话,可能我现在心灵里的愧疚,会少一点吧。
……可能吧
终于走过了我们名义上的青春
当岁月把它切割得支离破碎
又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时候
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
失去了的东西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
可以在脑海里
无处不在……
我毕业了,在酒气冲天一片狼藉的寝室里,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自己。
我怀念的不是青春的大学,而是大学的青春。
末日过后,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