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虽是三月天,早上的天气却依然寒冷。黄立坚抬头看看雾蒙蒙的天空,回头望了望浓雾中的监舍。几年下来,他不知不觉竟然对这里产生了感情。舍友们得知他刑满释放的消息,一个个眼神几乎能把他杀了。他知道那里边包含着什么。走出监狱大门,他获得的是自由,而他们还得为这份自由在里边熬日子。他虽然激动万分,但心情却如同浓雾一样迷茫。早在入狱后,他的老婆就提出了离婚,他不想拖累人家,虽然难过,还是同意了,毕竟,人这一生没有几个十年,让一个女人为他守十年,他做不到,何况,他不喜欢女人。他唯一庆幸的是,两人没有孩子,让他少些心痛,多了些释然。
出了监狱大门,黄立坚放下随身行李,闭上双眼深吸了几口气。他明白雾天这样做对身体不好,但他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呼吸过了。他睁眼看了看白茫茫的世界,一瞬间,他有点绝望,正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家里没人来接他。他从入狱后就知道,他被家人抛弃了。他在漫长的等待里,没等来一个家人,却等到了一个男孩,最终结束了心无所依的孤独。他的心在与爱人的肉体的胶着中体味着温暖,在激情迸发的瞬间燃烧着欲望。当他送走爱人的那一天,他整夜都难以入睡,他习惯了两人相拥的温度和爱人身上的体味。他望着冰冷的铁窗,和铁窗外清冷的月光,才明白自己其实很脆弱。他躺在冰凉的被窝里,回味着每次缠绵的情景,他的欲望便膨胀的难受,接着他的心就变得空落落的。他怕再次失去,如同当年。当年,他参加了他初恋的男孩的婚礼,喝得酩酊大醉。后来,他在绝望中选择了结婚,没多久,他所在单位查出他挪用公款,他的事情随即曝光。他在庭审时没见到一个家人,书香门第出了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他能理解家人。他没用律师辩护,坦然接受了一切,只是在坐上警车之后,他流泪看了看家的方向。他知道,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当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向他走来,脸孔渐渐清晰,他紧咬着嘴笑了一下,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眼睛便湿润了。他看着南成走近身边,情不自禁便将南成拥进怀里,近乎贪婪的嗅着南成的气息,掩饰不住的激动被下体表露无遗。
许久,黄立坚放开南成,心疼的替他抹去眼泪,笑骂道:“操,别哭得像寡妇似地,是不是想我死了你好改嫁啊!”
南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坚哥,你瘦了。”
“嘿嘿。”黄立坚浅笑,摸摸南成脑袋,“你也没胖,头发都长这么长了。你这样子,还真他妈诱惑。”他说着话从背后将南成重新揽进怀中,一双手不安分的在南成小腹部摩挲。“哥想死你了,今儿你要不来,我死的心都有。”
南成靠在黄立坚怀里,由着他把手伸进上衣内揉搓着敏感地带,直到自己的欲望逐渐胀大,才回转身轻轻吻了吻黄立坚。“你还是没变。”说完弯腰提起黄立坚的行李,却被黄立坚笑着抢过,“还是我来吧。”
一小时后,黄立坚跟着南成走进一间出租屋。黄立坚放下行李,呆呆的看看整洁的屋子,关上房门,一下将南成抱起,温柔的放到床上,将南成压在身下,边吻边流眼泪。
几十分钟后,南成靠在黄立坚的臂弯里,两人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坚哥,你睡会儿,我去做饭。”南成开始穿衣,却被黄立坚拥住,“我不饿,让哥好好看看你。”
“吃过饭我还得上班呢。”南成说完见黄立坚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觉莞尔,“我咋觉得你比我还小呢。”
“操,老子饿了,赶紧做饭去。”黄立坚轻轻捏捏南成下巴,看着南成下床出去,摸过床头烟点着一支,默默的思考着将来。
功夫不大,饭菜上桌。
“成。”黄立坚坐在桌前,看着南成给自己盛饭。自从两人有了第一次,他一直这样称呼南成,“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南成一怔,心神不宁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想啥呢?脸都变色了。”黄立坚笑着说:“不是背着我找男人了吧。”
南成心虚的觑了他一眼,闷闷的把饭碗递过去,想了想还是不准备瞒他。“没。就是有个小女孩天天缠着我。”
黄立坚一口菜刚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噎住。他咳嗽两声,让南成给他倒点水,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他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看也不看南成,“咸死了,你想谋害我啊。”
南成愣了愣,伸筷子夹一筷黄立坚刚吃的那盘菜,尝了尝笑着看看黄立坚。
“我对她没意思。”南成解释,“你口味越来越淡了。这菜应该搁点醋,吃着味道就正了。”
黄立坚啪的将筷子拍在桌上,瞪了一会儿南成,又默默的拿起筷子,幽怨的问,“成,你会结婚吗?”
南成心中莫名的一痛,“我不想结婚,除非和你。”
黄立坚不再言语,闷着头吃饭,吃完饭,抓过南成的半碗饭就去洗。
南成傻愣愣的拿着筷子跟进厨房,看看黄立坚脸色,试探道:“我还没吃饱呢。”
黄立坚斜了他一眼,把刚洗好的碗递给他,“我想找个工作,等我挣了钱就出去找房子,省得将来你不得已结了婚,撇我一人守着这屋子。”
南成的心似被锥狠狠的攮了一下,痛的没拿住碗,碗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急忙蹲下身去收拾,眼泪不经意间就流了出来,手也被碗茬割了个口子。
黄立坚话一出口就后悔,听见动静,回身见南成手指割破,他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急忙扯过南成手指往嘴里吸吮。
南成看着黄立坚,被后者狠狠的瞪了一眼,“笨手笨脚,真不知道这些天你咋过哩!”
南成傻呵呵的笑,摸摸黄立坚的脸,愣头愣脑的撂出一句话,“除非我死了,否则我非缠死你。”
黄立坚怔住了,半天吐出南成手指,骂道:“操。”边说边捏起一撮盐朝南成的伤口摁下去,疼的南成一哆嗦。
“忍着点。”黄立坚忽然温柔的有点过火,“哥还想多活几年,好好折磨你呢。”
“你哭了。”
“滚。”黄立坚猛的抱住南成,“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这世界上,哥就你一个亲人了。”
南成的心收缩成一团,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疼痛显然并没能止住血水渗出。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看到黄立坚咬破手指,将流血的手指紧紧贴在他的伤口。
纪东中午在家吃的饭,南成不在,李凤珍说南成回家看纪兰去了。吃过饭,纪东转到韩海家坐了一会儿,逗了会儿志雄,然后驱车送志雄到幼儿园,看着志雄进了教室,他回到车里给韩海发一条短信,马上就得到了回音:正忙着。他看着很简单的三个字,不知道韩海和金强在那边究竟怎么样。他摇下车窗,点着烟抽了几口,又给刘斌发一条短信,回信一看就是石磊敲的,内容是一路还好,快到地界了。他随后又调出崔健成的电话,看了半天始终没拨出去。纪东在石磊走后就摸出了石磊当宝贝一样收起的小木匣子,不出他所料,里边空空如也。他想起那次洗澡,没见到石磊脖子上有玉佩。他没问什么,他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和年前的石佛寺一游有关。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无论如何,石磊有石磊的道理,既然石磊不想说,他也只有存疑。
纪东开车转过街角,远远的却看见南成坐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有说有笑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他看了看蹬车人的背影,很魁梧的样子,头发很短。他突然想起南成刚出来时的发型,两者很接近。他不远不近的跟着两人,连他自己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看到一辆汽车超越两人停下,南得刚从车里出来,南成跟着跳下自行车。
纪东也停住车,他特别看了看那个短发人。短发人三十四五的模样,很拘谨。短发人在和南得刚说话时显得很不自在,直到南得刚上车开走,短发人才如释重负般朝南成笑笑,南成跟着很开心的样子,两人说笑着继续行进,南成偶尔会将手搭在短发人肩上。
纪东用手拍拍额头。南成难得这么开心,他本应该也高兴,但他还是叹了口气,掉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行驶。他在纪兰家附近买了点东西,到了门口,从邻居口里得知纪兰这两天一直在加班,中午都不回家。
纪东将东西拜托给邻居转交,驱车先到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小区。他在小区附近看到短发人从小区出来,在不远的报摊上买了份报纸,推着自行车边走边看,他就跟了上去。
黄立坚拿着报纸看了半天,没发现对自己很有用的信息,所有招聘广告基本都只招年轻人,有一两个适合他年纪的工资却很低。他拿着报纸踌躇半天,丝毫没注意到纪东正将车停在不远处看着他。
纪东尾随着黄立坚去了两三处地方,眼见他满怀希望的进去,又一脸忧伤的出来,后来干脆把报纸扯的粉碎,骑在自行车上抽烟。
纪东想了想把车靠过去停住,冲着黄立坚打招呼,“大哥,能借个火吗?”
黄立坚听到喊声,四面张望几眼,当他确定纪东在和他说话,虽然心情不高,还是淡淡的走了过去。
纪东下了车,很精神的看着黄立坚,接过火机笑道,“多谢大哥了,那个,出来的急,忘带钱了,烟瘾犯了,能给支烟吗?”
黄立坚闻言既诧异又好笑,他扫了眼汽车,上下打量一回纪东,笑着递过烟,“没事,烟瘾犯了是很难受,别嫌烟赖就中。”
“别的还抽不惯呢,谢了。”纪东说完扭头就走,几步后又回转身,嬉笑着说:“能不能多给几根?”
黄立坚目瞪口呆,监狱里这种破事居然能在一个开汽车的帅哥身上上演。“操,林子大了鸟也多。”这话他没骂出来。他如见了国宝似地欣赏一回纪东,强忍住笑,把一盒烟都递过去,“兄弟,私房钱没放好吧。都拿去,哥哥正想戒烟呢。”
“那我就不谢了啊。”纪东笑着转身,上车后朝满脸不可思议的黄立坚挥挥手,驱车扬长而去。
黄立坚愣怔怔的看着汽车跑远,双臂交叉环在胸前,咬牙切齿的骂道:“操。”他摸摸口袋,这才发现身上除了那包烟,一分钱也没装。“今儿真邪门了!”
纪东回到小区,进门就把南成叫进车内,把烟扔给他。
“哥,我不抽烟。”
纪东扭脸盯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给你男朋友抽。”
南成吓一跳,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看看烟盒,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嘴里结结巴巴道:“啥?啥朋友?”
纪东听南成结结巴巴句不连贯,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理南成,把车停到后面,下车前甩下一句话,“晚上请你朋友来我这吃饭,记得让他戴个帽子。”说完自顾自上楼去了。
南成忐忑不安的回到值班室,左思右想越想心越沉。他抬头看了看纪东房间,见纪东正趴在阳台上抽烟,眼神好像经意不经意的向他撇几下,让他心中更加乱如一团麻。
纪东叹口气回到屋里,上网查了查相关资料,结果让他瞠目结舌。他躺在床上,只觉脑袋一片空白,索性又起来,在屋里瞎转。韩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从某个角度试着理解并接受。他曾左右为难,但不管怎么说,事情结束了,而且结局还算不错,尽管他每每想起韩海,心中多少还有点内疚。但事情发生在南成身上,他忽然有点难以接受。他想起资料说的性取向是基因决定的,从古至今人类社会始终保持着一定量的存在,他只好强迫自己从南成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当他觉得有点理解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陈晨走进了小区,便恍然明白了南成对待陈晨的冷淡态度,并非自己所想的只是简单的陈晨的一厢情愿,南成向陈晨说句不喜欢就可以解决,而是南成根本对女人不感兴趣,陈晨爱上了不该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