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一直忙到除夕前一天,春耕的活计准备得差不多了。铭远终于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他让父亲在家里歇着,自己去赶了年前最后一趟集,给家里备些年货。
乡上的小街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但是在低矮的灰黑瓦屋中,已经稀稀落落冒出了几座小洋楼。它们的出现,在铭远看来,就像在一位衣着简朴的村姑脸上,涂上了几道浓艳的腮红。而在一般乡下人眼中,它们却像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象征着富有,象征着幸福。
经过一座小楼时,铭远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中学时的同学——黄毛丫头,她正坐在底楼杂货店柜台前磕着瓜子。黄毛的头发更黄了,看来是染过的,皮肤也比过去白了很多,显得那鲜艳的红唇更加醒目,见铭远回过头来,那红唇里“扑”地飞出片瓜子皮,笑吟吟道:“哟,大学生,见到老同学装着不认得了?”铭远笑道:“我走路不大看人,没发现你在,不好意思。呵呵,看起来,你如今不但盖了洋楼,还当上老板娘了,厉害呀!”黄毛笑得更厉害了,说:“铭远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小破楼,别寒碜了你这大学生的眼。”寒暄了一会儿,铭远告辞往集市去了。
年前最后一个集日,在往年必定是最热闹最拥挤的一天,但这几年远近山村甚至乡镇里的年轻人多半外出打工了,以前最热闹的日子,也就变得冷清了。走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过去爱清静的铭远,竟有点怀念起那些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日子来。转了一圈,备齐了年货,铭远百无聊赖,便准备回家了。
正要走,迎头却看见了志飞,也跟自己一样背了个大竹背篓,笑着朝自己走来。铭远喜出望外,问道:“你家里快忙成一团了吧,你咋还有空出来乱逛?”志飞笑道:“瞧你说的屁话,我是闲逛么?我是来给家里买东西的。来时经过你家,你爹说你来赶集了,我已经把这条小破街都踩熟了,却找不到你,正准备要走了呢。”铭远说:“好啊,我也正想回去了,这就走吧。”
回去时两人都背了沉重的背篓,翻山涉水辛苦了很多,但心情却比独自来时畅快了。铭远说起碰到黄毛的事,志飞说:“我也碰到了,一个劲拉我进去坐,我没去。”铭远说:“我倒是去她店里坐了一会儿。”志飞笑道:“铭远你胆子够大啊。”铭远奇道:“咋了?”志飞说:“你不晓得黄毛那栋小洋楼咋盖起来的么?听人说,她到广东打了两年工,回来就盖了这房子。呵呵,你说干啥子活儿能两年就能干出栋房子来?”铭远突然明白了,坐在黄毛的店里时,怪不得总感觉有人在闪闪烁烁偷看自己,心里不由有些后悔,嘴上却说:“她的楼咋盖起来的,关我屁事,老同学见面,说几句话有啥大不了的?”志飞笑道:“别人都说,黄毛那楼是睡出来的。我也犯不着管别人闲事,可是不想没吃鱼沾一身腥,所以我没进去坐。”铭远气鼓鼓地说:“照你说来,我是沾了一身腥了?”志飞骂道:“龟儿子,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却跟我赌起气来了?”铭远想想自己这气生得莫名其妙,于是不再争辩了,转问志飞:“那乡上另外几栋小洋楼,也都是睡出来的吗?”志飞回答说:“那也不绝对,不过听说大部分是的。你想啊,咱这地方,大家除了种地,顶多开开小饭馆和杂货店,谁有那么大本事,一下子就整出栋小洋楼来?现在都讲繁荣娼盛,山里妹子除了用自己的身体,还能有啥子更好的办法挣钱呢?”这个话题让两人的心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了。家乡贫瘠的土地上,冒出了几点繁荣的嫩芽,可是这样的繁荣,却让铭远和志飞怎么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