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中旬,天气已冷得仿似要将心都冻僵住一样。
祈霖穿一袭长棉袍,站在房间窗户边,北风吹得窗外挂着的一只红灯笼左右摇晃。他抬起头来仰看着天边乌云密布,瞧这情形,这场雪一旦下下来,就会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张冲推门进来,见祈霖站在窗户边,忙道:“这么冷的天,少爷干吗开着窗户?这回来才一个多月,已经病过两场了,刚好一些,可别又冻凉着了!”
一边说,赶紧走过来将窗户关上。祈霖轻轻一叹,回身到屋里发着的一盆炭火前坐下。张冲也走过来,一手伸在火盆上烘烤,一手向着桌子上的几只卷轴一指,道:“这几张画像少爷到底看过没有?今儿又有媒婆过来,太太只怕一会儿又要叫人过来催问你到底中意哪一个。少爷你好歹看一眼,太太问起来,你也有话对答。”
祈霖不语不动。瞅着炭火发了一阵呆,忽而抬头问张冲道:“你……想不想延虎?”张冲一愣,张口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不由得黯然低头,道:“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这一辈子……只怕是见不到面了,倒不如不想!”祈霖隔了一阵,才自言自语道:“真要能够不想,就好了!”
自从回来汴京,两个人闭口不谈南京城的事情,这两句问答一旦出口,突然之间刻骨的相思分别在两个人胸口盘绕。如剑,如刀,割得心上鲜血淋漓!
张冲瞅瞅祈霖脸色,先将那一阵心痛忍了过去,回身瞅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便也在祈霖身边坐下,道:“少爷,不是我说,这回来才一个多月,你已经病了两场。老太太心疼你,只说是……在外边吃多了苦头,可是我知道,你纯粹……就是想那个大王想的!可是……宋辽世代为仇,别说少爷这般身份,就算是普通人家,这一旦分开,就再难有相见之期!所以依着我,你不如听了老太太的话,找个好姑娘成了亲,过一年再生个小孩儿,慢慢也就将这颗心安定下来了。不然,也不过是苦了自己!”
原来祈霖当日随大哥祈霈进到雁门关,祈盛听祈霈私下一说,只气得恨不能立刻亲手灭了这个不忠不孝的小儿子!是祈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祈盛仍然气怒难消,遂派人将祈霖送回汴京,另有密信一封,交代祈夫人尽快给祈霖说一门亲事,以让他尽速成亲。祈夫人自祈霖被掳,这一年日日以泪洗面,突然见儿子死里逃生,这一喜当真是非同小可!何况祈霖此时已满了十九,祈夫人根本不用丈夫交代,也慌着要给儿子娶亲。祈盛身为抗辽元帅,权势显赫,一听说他家里小儿子要说亲,远近媒婆竟是蜂拥而至。但祈霖对所有媒人一概拒之不见,连那些媒婆带来的美人画像,也都不闻不看。
此时听到张冲解劝,祈霖呆呆一会儿,又问:“倘若……让你忘了延虎,也给你娶一房媳妇,你娶是不娶?”张冲不假思索,脱口就道:“我自然不娶!可是……可是我跟少爷不一样,我……我起码没有人逼我。可是老太太已经说了,少爷再不肯自己拿主意,她就要做主替你选定一家了,到时候……少爷还能往哪儿退?”
祈霖哑口无言。又是很久很久,方道:“算了,咱们不谈这个,你真的……不回老家去看看?”
张冲其实也不愿意纠缠这个问题,一听他转移话题,忙道:“我有什么好回去的?爹娘早就死了,我跟着叔叔婶婶过,他们对我,还不如少爷对我一半儿这么好!这次当兵,本来该是我堂兄去,他们却把我顶了我堂兄,真要我死在战场,倒让他们落个清净!”
祈霖听了也没什么话,瞅着炭火又开始发呆。忽而门一响,一个丫头端着个汤碗轻轻走了进来。张冲赶紧起身,幸亏那丫头也没在意他,只是双眼觑着祈霖,抿嘴一笑道:“太太叫厨房炖了参汤,让我给少爷端过来。”祈霖头也没抬,只道:“知道了,你先放在桌子上吧!”那丫头道:“这个汤凉了就不好吃,太太吩咐我,叫我伺候少爷吃完再进去。”祈霖皱一皱眉,道:“叫你放在桌子上,这儿有张冲,我不用你伺候!”
那丫头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只好将汤碗放在桌上,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张冲过去用汤勺舀了一小碗参汤,过来递到祈霖手上,道:“这么冷的天,转眼就凉了,少爷还是这会儿就吃了吧!”祈霖只好伸手接过,刚用汤匙吃了两口,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来在临松轩中耶律洪础的万般宠爱,一口热汤哽在了喉咙里下不去,忙顺手将汤碗递回到张冲手上,站起身走至墙角,“哇”的一口吐在一个痰盒里。
张冲忙将小碗放在桌子上,走过来用手轻轻拍打他后背,叹道:“少爷,你这是……何苦!”嘴里在劝,他自个儿鼻中一酸,也差点儿要哽咽出来,赶紧忍住。
祈霖老大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若无其事回到炭火边坐下。张冲见他一双眼睛憋得通红,忙去拿了一条面巾递给他擦了擦脸,才轻声又问:“这个汤……还喝不喝?”祈霖道:“先放着吧,这会儿实在喝不下!要不,你喝了吧,晾在那儿也可惜!”张冲道:“你病刚好,正该补养一下。我先盖起来,你想喝的时候,咱们就放在炭火上温一下。”
正用一个盖碗将汤碗盖起来,忽然一个小丫头的声音道:“太太过来了!”祈霖赶忙起身,就见他娘祈夫人在几个丫头媳妇的簇拥之下走进来。
张冲赶紧将上首一张太师椅铺上一个新坐垫,等老夫人坐下了,眼见一屋子都是女人,便不待吩咐,低着头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祈霖亲手奉了一杯茶,方道:“娘有事,叫我进去就得了,怎么倒自个儿走出来了?”祈夫人道:“我不出来,这个汤又被你晾这儿了!”回头吩咐刚来过的那个丫头,道:“快给你少爷舀一碗过来!”那丫头答应一声,走至桌子跟前舀汤。祈夫人瞅着儿子,眼睛里爱怜横溢,道:“你看看你,回来快两个月了,一连病这两场,不见长胖,倒瘦了好些。再不好好补一补,可让为娘心里怎么好?”
祈霖暗暗叹了口气,接过丫头递上的小碗,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咽。祈夫人趁着他喝汤,向着桌子上的卷轴瞅了一眼,道:“你到底有没有看过这几张画像?你爹一再交代让我赶紧给你说一门亲事,你再要拿不定主意,我真要替你做主了!”祈霖抬起头来,道:“娘,我才刚回来,这会儿实在没这份儿心!你别逼我了好不好?”祈夫人道:“这怎么能叫逼你?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别人像你这么大孩子都几岁了。何况我倒不想逼你,你爹爹面前怎么交代?”
祈霖把脸一拉,将手上汤碗往旁边一张凳子上重重一放,索性汤也不喝了。祈夫人见他使性子,忍不住想骂他两句,可是这一年牵肠挂肚,好不容易望见他回来,真要逼得他急了,再不吭声一走,也不过徒惹自己伤心牵挂,只得勉强忍住,伸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一戳,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奴才!”一边说,先忍不住落下泪来。
祈霖见他娘哭,心中本来就苦,也低了头一滴一滴往下落泪。旁边一个媳妇忙上前劝道:“太太快别这样!你看别人家的少爷像咱们少爷这个年纪,哪一个不是天天在外边惹是生非?咱们少爷真算是懂事的了。他这也是刚经了一场大难,难免心里有憋屈,要我说,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祈夫人用丫头递上的面巾擦一擦脸,就有一肚子话这会儿也问不出口,便转了转脸,道:“罢了,这件事就等到年根儿再说吧!不过你年纪真不小了,身边也该有几个丫头伺候。这样吧,我已经让人在内院给你腾了个院子出来,再拨几个丫头给你,你白天在外边做什么我不管,到了晚上,还是搬到内院来住吧!”不等祈霖再拒绝,站起身来道:“我也坐乏了,进里边歪一会儿去,你晚上进来陪我吃饭!”
祈霖无话可说,只好站起身来送他娘出门。一行七八个丫头媳妇,浩浩荡荡簇拥着祈夫人进去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