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民间的私报,官府的通进银台司也已于日前刊印了下发到各州县的朝报。
“爹爹不让我出门,我偏不,夫婿当然是要自己选了!”
“姑娘,那边那么多人,咱们在车上,如何看得清楚啊!”
“去,让车夫驾车再靠近些。”
“是。”
顺着黄纸从左到最右,第一名写在最上头,二三名分别位在其下左右的位置,看榜的人大喜道:“哎,姜兄,你高中了,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的探花郎!”
“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啧啧啧,你看看人家,走后门的就是不一样,从刑部的大狱出来还能中探花!”
“人家可是文穆公的嫡孙,爹爹又是如今的三司副使,还有个亲王表姊夫。”
“不然那定死的案子,怎么突然说翻就翻了。”
“你莫不是瞧着人家富贵满门今又高中而眼红了吧,万一人家是真才实学呢。”
“怎可能,我与他在国子监同窗,未曾见抱过几次书本,课业也不做,教授都拿其无法。”
嘀咕的人不敢当面说,便在低下阴阳怪气的窃窃私语。
“那是你们不曾瞧见我家郎君夜里用功的时候,结果下来,就使劲儿酸吧。”
“可算是中了,先前犯的错,这下爹爹该原谅我了吧,走,回家去。”
“他们...郎君您就不生气吗?”
“他们不过是妒忌我金榜题名罢了,有什么好气的。”
“一甲进士及第,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梁文傅直朝皇榜的第一栏望去,果不其然,遂笑着朝韩汜道喜。
“梁兄解试,省试,殿试,三元魁首,名副其实的状元郎,应该是我向梁兄道喜才对。”
“咱们都在金榜上,同喜,同喜。”
一个厮儿挤进人群侧耳旁听,旋即又挤了出来,跑到一辆马车旁,微微躬身指着人群中的两个士子,“姑娘,那两位便是今科皇榜上的一甲前二名,探花郎是姜相公家的二郎,小人还听到了其中位列第一名的状元,在此次贡举中连中了三元。”
“三元...”沅陵县主睁大了双眼,“听爹爹说,我朝连中三元的百年来只有一人,被大.祖皇帝誉为百年难出的旷世之才。”
侍女随着探出,问道厮儿,“哪个是第一名的状元郎,那第二名的榜眼又是谁?”
“左手边的是榜眼,右手边的才是状元。”
“才学自然没得比,而且姑娘,状元郎也比榜眼长得好看一些呢。”
沅陵县主随着一眼望去,两个谦谦君子不知在讨论什么,一会儿你躬身,一会儿他弯腰,“夫子教我的功课我老是不好好学,他会不会嫌弃我...”
“他敢?姑娘是成王府的独女,这天下自然只有最有才的才子能够配的上。”
车外的厮儿听见谈论,小声问道:“姑娘,要把人捉了带回王府么?”
沅陵县主旋即点头,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向西驶离,“记得下手轻点,别伤了人家。”
“是,小的办事您放心,不知道姑娘看中的是哪一个?”厮儿问道,身后还站着两个壮汉,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根极粗的捆绳。
另一边也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内依偎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红色圆领的少年平躺在女子腿上,手里还端着一盘新鲜的荔枝,女子略施粉黛,浅蓝色的褙子外还披了一件厚厚的裘衣,温婉之下又不失富贵,而少年清秀又似稚气未脱。
“榜下捉婿,好看么?”她拨开一颗荔枝,送到女子唇前。
“才子云集,当然好看。”
还不等人吃进嘴中,她便将手收回,一把塞入了自己的嘴中,咀嚼着一遍喃喃低语,“姐姐去看那些才子吧,可别惦记上我的荔枝,就是惦记了也不给。”
萧幼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覆手捂着嘴,浅浅笑道:“要不要妾再给六郎添点醋?”
“姐姐~”她便将荔枝放下,从女子怀里撑起。
与之直直的对上,那圆领中单内藏着的吻痕便也露了出来。
萧幼清楞看着,旋即覆上纤细的手,摸着她的脸,柔声道:“好了,妾逗六郎的,妾只是看看事态,会不会如期发展。”
她便继续侧躺回,“当然,如果成王真爱自己女儿的话。”
皇榜不远处,有许多穿便服的官员亲自前来,于人群中暗中观察,也有些则是使唤了奴仆过来的,斟酌挑选心仪的女婿。
忽然人群中冲进来几个壮汉,将众人围着道喜的韩汜抓住又用粗绳捆绑,扛起便往城西方向走了。
“这是哪家,竟直接绑走了?”
“敢在皇城脚下这般,大概只有相公与宗室家了吧。”
第47章 克定厥家
“爹爹,儿中进士了。”姜洛川跳下马,一步也不停的从门前跨入府往中堂赶去。
穿过庭院踏进中堂,见到父亲就端坐在堂上,他便喜极的趋步向前道:“爹爹,儿中了,儿中了一甲,第三名,是进士及第的探花郎!”
随后姜洛川站定,瞥头间看到了父亲座旁的案桌上放着一张金花帖子,他便渐渐缓下眉梢上的欢喜,眨了眨眼睛,“原来爹爹已经知道了,大内的人动作竟这般快。”
又见父亲脸上并未有高兴之容,于是挑起修的齐整的双眉,缓缓走近,“爹爹,儿中了探花郎也不能让您高兴么?”
读书人寒窗苦读二十载,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从数万人中脱颖而出登科及第,万人至京赴考却取士至多不过千人,能在这其中拔得头筹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新科探花,前程似锦,然而姜赋平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转而慈笑道:“我儿有才,得中进士摘了那探花郎的名次,若你翁翁还在必然欣喜,为父也自当是高兴的。”
“那爹爹,不怪儿闯了祸么?”
“为父知道,此事罪不在你,朝堂的水深,你如今踏足便也不能独善其身,往后,还需要多加小心。”长盛久了必衰,一门多显贵未必是好事,荣耀当头便是风口浪尖,遭到的猜忌与风险也就更多。
“儿知道,儿往后的一切都听爹爹的。”姜洛川凑到父亲膝下,抬头问道:“爹爹,此次儿能从刑部改判出来,儿知道,都是阿姊与姊夫替儿求的情,儿中了进士,是否应当去楚王府谢恩?”
姜赋平听着,旋即轻摇头。
“爹爹不答应,为什么?”姜洛川不解,“爹爹不是自幼教导儿要知恩图报么?”
姜赋平再次摇头,“有恩,自然要报,但是报恩,不是用嘴说的,你现在是天子门生,有功名在身,六王是国家亲王亦是陛下的臣子,你这样去反而会给六王与王妃添麻烦。”
姜洛川大悟,“儿明白了。”
从皇榜下一路向西被人扛到了成王府,壮汉肩膀上的白袍年轻人整个一路未曾吭声,愈发叫人纳闷。
路上,一个厮儿带着一群短衣窄袖男子气喘吁吁的跑到成王耳侧嘀咕,“王爷,他们说状元郎也被掳走了,属下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人。”
“再去找!”
“是。”
王府内
“姑娘,家主回府了。”一个女使入内通传。
王府的庭院内,成王亲自给白袍年轻人松绑,陪笑道:“榜眼勿怪,本王也是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若是伤到了进士,还请多多海涵。”
韩汜举起双袖,倒挂着的人脸有些微红,不过并未不悦,只是微微点头,“下官都明白,下官还要多谢王爷解围,如若不是王爷,下官都不知要几时才能出去,他们人太多下官又挤不出去。”
韩汜的话既化解了尴尬,还将这原本的绑架说得倒像是一份恩情了,顿时令成王喜笑颜开,赞赏不已,“果然是登科及第的进士,好口才。”
“是爹爹回来了吗,爹爹,儿今日...”一脸高兴的沅陵县主在看到进士韩汜后僵在了原地,旋即挑眉问道:“爹爹,他是?”
“你怎么出来了?”成王旋即又朝韩汜解释,“韩进士,这便是小女,名唤静柔,得陛下恩宠,赐封沅陵。”
韩汜便朝卫静柔举袖微躬,“太原韩汜,见过,沅陵县主。”
卫静柔轻看一眼,便将头撇了过去。
“沅陵,不得无礼。”
“爹爹~”
“王爷,不碍事的。”韩汜解围。
成王舒了一口气,走到卫静柔身侧,低声道:“方才你急着出来叫我,是有什么事?”
卫静柔朝成王福身,抬头道:“儿带了一个人来见爹爹。”
成王大惊,“人,什么人?”
“韩兄?”谈话间王府内院又走出了一位白袍书生,书生很是诧异的看着韩汜,随后又朝成王行了礼,“成王,下官梁文傅,见过成王。”
“爹爹,他便是今科的状元郎,亦是本朝十九年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也是儿...看中的县马。”
成王朝梁文傅诧异的看了一眼,旋即朝下属吩咐道:“奉茶。”
又朝两位白袍招呼,“二位先请上座,容老夫先处理一些家务事,稍等。”
“王爷既请,我等不敢推辞。”
成王旋即拉着卫静柔走到一边。
“你这不是胡闹吗,你身为一个待嫁的女子,竟然...”
“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可以自己挑选夫婿吗?我可不想让陛下做主赐婚。”卫静柔强横道。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私自做主,且将男子带回家中,你这样,成何体统?”
“儿日后若是过得不幸,还要这体统做什么?”
“那个梁状元徒有其表,非你良配。”成王苦劝。
“徒有其表?”卫静柔伸着脖子,瞟了一眼中堂,“我看那个榜眼才是徒有其表,表面斯斯文文的,谁知背地里是不是个伪君子,又还清冷,晗得慌,儿不喜欢,儿也不要他!”
“此事,没得商量!”
中堂上,两进士坐在同一边的客座上,梁文傅朝韩汜浅笑道:“这可真是有趣了,沅陵县主看上了某,而成王却看中了韩兄,韩兄你说,这县马之位,会落在谁的头上?”
韩汜微微低头,“韩某无心争夺,梁兄若是喜欢入赘,某便让给梁兄。”
“哎呀,如果赵王爷知道了韩兄此言,会不会,”梁文傅凑拢,“生气呀?”
“梁兄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太子与亲王可不一样,毕竟,君命难违!”
梁文傅听之色变,还未说话只听得韩汜又道:“可话又说回来,梁兄若奉君命娶了县主为妻,往事又该如何,若县主知晓往事了,届时,又该如何?”
往事一词涵盖颇多,旁人听不懂,但令当事人惊呼,“你怎么会知道?你调查我?”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凭何调查状元郎?”
梁文傅看着韩汜,出身寒门没有世家依傍,也不可能调查的这般细,“赵王?”
“难道状元郎的心里,连还未入仕的士子,也都是心机叵测的?”
梁文傅又质问道:“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忠臣不侍二主,贤臣又太过难当,索性,就当个普普通通的臣子,能吃饱饭,也挺好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
韩汜不作声,也无表情。
“二位进士,我家王爷说他不会出来了,叫小的将这个给二位,权当是赔礼。”女使拿出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荷包。
梁文傅接过还有些沉淀,楞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汜拿着浅笑道:“答覆。”旋即起身,“麻烦姑娘替在下转告王爷,谢过府上的好茶,多有叨扰。”
“进士放心,奴一定代为转达。”
韩汜临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梁文傅道:“荷包装香料,锦囊装妙计,你说他是荷包他便是荷包,说他是锦囊,那便是锦囊。”
韩汜走后,梁文傅仍不肯离去,“王爷真的不肯见我吗?”
“状元郎请回吧。”
“劳烦姑娘也代为转达,就说,”梁文傅轻抬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女使本想再次催离,听到太子的名头后朝他点了点头,“状元郎稍...”
“不用转达了,本王都听到了。”
“王爷。”
“王爷不仅是宗室王爷,更是东宫太子妃的亲舅,如何选择,相信王爷心里应该有数,而用锦囊选婿,是否有失妥当?”
成王负起手,转身背对,“状元郎连中三元,必定是前途无量,可不知我这成王府里有什么,竟让状元郎,赖着不走了?”
面对成王的含糊其辞,梁文傅合上袖子,“下官言尽于此,望王爷,慎重抉择。”
成王转过身道:“本王的抉择,就在锦囊内,状元郎何不回去,细看?”
韩汜走到王府大门口,被一女子叫住。
“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就是出家为尼,也不会嫁给你!”卫静柔没好气道。
“拿来!”旋即又伸出手。
韩汜一言不发,只恭恭敬敬的将袖口内的荷包拿出,轻轻放入卫静柔手中。
“若下官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荷包,里面,什么也没有。”韩汜低头浅笑,随后躬身道:“下官告辞。”
“什么都没有?”卫静柔楞的看向荷包,旋即打开,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荷包内装着一些镇压的干净碎石与一些名贵香料,除此之外再无它物,“难道是我错怪了爹爹?”
梁文傅回到居住的旅店,刚一入门就被众人围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