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宿主。]
帐落灯灺,一夜好眠。
……
许垂露以为这场临别送行至少应有一顿饯别宴,再不济也要喝两杯道别酒,但江湖人的潇洒显然超出她的想象,萧放刀携一众弟子走得干脆利落,风符迎风立在山门前,只以无声的注视为之壮行。
这行车队无比招摇。
萧放刀把四乘由玉花骢组成的豪华马车全都带上了,一辆盛放行装,一辆贮存货物,余下两辆则用来代步。
许垂露、萧放刀、水涟、玄鉴共乘一驾,此车舆体足可纳十余人,四人在其中仰面躺下都不会挨肩擦膀。
既选择了这么打眼的方式出行,几人自要做一番伪装,他们扮作前往西雍投奔远亲的商贾之家,家庭成员构成如下:一位冷酷的大姐,一位柔弱的二姐,一位儒雅圆通的三弟,一位伶俐可爱的小妹。四人为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出身于某富商巨贾,因父亲意外亡故,母亲又遭觊觎家财的亲戚陷杀,几位小辈不得不携上这些亲信的侍卫仆婢逃往母家为其伸冤叫屈。
水涟根据他们的x_ing格编好了对应的际遇身世,内容丰富,细节真实,情节生动。
熟练得像是在讲自己的经历。
许垂露忍不住揣测。
水涟出言打破她的臆想:“我在勾栏瓦舍做过短工,这类故事听得很多,其中能顺利抵乡者实在寥寥,他们大都在路上为山匪劫掠或是恶仆反噬,最后流落牙行妓馆。”
许垂露眉头直皱:“当今世道很乱?”
水涟淡淡地答:“那也未必,或许恰好是我所处的地方乱罢了。”
她沉默片刻。
风符与萧放刀曾是明离观弟子,而水涟不是,他出身何处、有何经历她一概不知,仅可从这只字片语中推测他年少时过得贫困凄苦,能习得这一身武艺又得萧放刀青眼定不容易。他的谨小慎微、心机城府也因此有了存在的必要。
“记住了么?”萧放刀问。
“记……差不多了。”谦虚是美德。
“实在记不住就装哑巴。”她瞟她一眼,“反正你是个病人,咳嗽两声即可,不必开口。”
“……”
行。
三位武人在马车上打坐调息,氛围静穆,许垂露无事可做,只能跟着闭目养神,但她没有经过训练,无甚定力,闭了半刻便睁开眼,扒着车窗往外瞧,野外风光是好看的,可眼睛看久了也被风刮得干疼,不宜长视。
她收回目光,从包袱中取出笔墨。
来此之后,她一直有练软笔的计划,不过在闲和居的r.ì子太悠闲,这想法一直被搁置,但现下就很适合用来消磨时间。
笔尖蘸上浓墨,她运起内力稳住平衡,在纸上落下了几句诗。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她的字不能算丑,但实在太久未练,僵硬得如孩提初次握笔。而且盯着这些熟悉的意象,她莫名想到了萧放刀那r.ì粗暴的拆诗教学法,遂忍不住抬头瞄她一眼。
然后笔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摸鱼。
紫毫小楷笔锋纤细,画起线条来流畅顺滑,三两下就勾出了三个圆。
这三人一齐闭眼打坐的乖巧模样倒是稀罕,很值得拿笔记录一番,许垂露画了大中小顺次排列的三个Q版小人,统一的表情,统一的坐姿,只有衣饰发型略有不同。
配上那句被她写得分外稚拙的诗,竟然颇有谐趣。
然后她眼前闪过一截长袖残影,宣纸顿时落入对面之人手里。
萧放刀执纸看了两眼,又将它送回许垂露膝上。
继续闭眼,恍如未动。
“?”
许垂露被这种明目张胆偷看的行径惊到了。
但同样的偷看之举又发生了两次,这三人居然很有默契地依次取阅她的大作,再放回原位,并装作无事发生。
不是……等等,这不是默契,根本就像是商量好的。
许垂露想到了什么。
明明是四个人的马车,他们不会背着她用传音入密开三人小群吧?
有必要吗?你们看得懂高深的现代艺术吗!
第43章 .进入角色
有被冒犯到。
虽然为了这点小事打断他们打坐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而且她画的本就是他们仨,看也没什么,但看过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很过分了。
许垂露把画放在一旁, 专心地盯着三人的面孔。
居然真的没表情!
如果不是纸上折痕犹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瞧错了。
时至晌午,终于有人睁眼。
玄鉴掀帘看了眼窗外天色, 问道:“未时了, 许姐姐要吃些干粮吗?”
即使到了外面也要准时提醒她吃饭, 不愧是玄鉴。
许垂露犹豫道:“你们不吃么?”
玄鉴淡笑:“前方正好有一茶棚,我们在此休整片刻。”
她话语才毕, 驭师便勒马缓行, 其余马车也随之收缰减速。一大队华奢车马停在这小小茶棚之外,前列的玉花骢打了个骄傲的响鼻, 仿佛它蹄下踏出的不是黄沙土气, 而是纷靡花香,金漆舆体和雪银皮毛把棚顶都照亮几分, 零散坐在几方木桌的茶客手捧熟水,白r.ì见鬼般转头侧目。
车上走出一高一矮两名女子,两人皆着蓬软的锦缎纩衣,与这几位风尘仆仆衣衫单薄的茶客形成鲜明对比。
玄鉴要了一碗米浆, 然后去车内取出自备的铜壶与干粮点心, 就着吱呀作响的木凳坐下了。她一层层打开食盒,慢条斯理地端出那几碟糕点,搁在饱经风霜的开裂榆木桌面上。
“阿姐, 吃吧。”
“……嗯。”
许垂露有些惊讶,玄鉴x_ing格质朴,在绝情宗时除了那身灰袍几乎没穿过其它衣裳, 她不贪玩不贪吃,除练武外没有别的爱好,且身为萧放刀亲传弟子,从不以此为傲,谦虚低调至极,她甚至都没有见过玄鉴对人出手。
而此刻,她优雅过甚的动作竟完全不见那股拙朴自然之气,真似在商贾之家被父母娇养、经兄姐保护的四小姐,即使身处奔逃路上,也有许多矜贵的讲究。
他们进入角色也太快了,许垂露觉得自己还需要适应一下。
好在体虚气弱这种设定还比较简单,她喝了两口热茶,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用手帕掩了掩唇角。
玄鉴忙轻抚她的背:“阿姐再忍忍,酉时之前我们定能赶到蒲州,到了客栈你便能好好歇一阵了。”
“没事……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不了。”玄鉴略有嫌弃地别开脑袋,“干巴巴的硬饼,我不想吃。”
明明是又甜又软的糯米团!
许垂露低着头以余光扫视周围,发现这些行路过客有不少都是武人打扮,他们或多或少投来打探的目光,有好奇者,有歆羡者,亦有贪婪妒恨者。
但无人做出什么冒犯之举,就连个搭话的也没有。
谨慎是江湖人的天x_ing。
像祝好那样的傻子可不多。
许垂露刚想着“不多”,迎面就走来一个戴着黑色斗笠的矮个青年,他的围领把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黑而炯然的眼睛和一段挺拔的鼻梁。但更令许垂露注意的是他的肤色,尽管把自己裹得如此严实,其皮肤还是呈现出一种经烈r.ì灼晒的浅棕,因他双目有神,肌理光滑,这股健康而蓬勃的yá-ng光|气质又十分出众,许垂露不由多看了两眼。
和那些细皮嫩r_ou_的美人不一样,这是个风格独特的j.īng_神小伙。
但她不敢大意,见他往自己这桌走来,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
“……”
完了,有点噎。
许垂露真实地咳嗽起来。
“两位姑娘。”他的视线完全落在桌上的骨瓷碟,“我能不能问问……这是什么糕点?”
这人的声音比她想的要稚气。
玄鉴抬头看他,警惕道:“做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路吃了许多沙子,遇到的食店也都只卖些硌牙的玩意儿,看到你们的吃食有些眼馋。”他两眼放光,“这是哪家铺子买的?我也想——”
“别处买不到。”玄鉴毫不留情,“这是雪花糕,鹤州特产。”
青年犹有些不甘:“那旁边的这些……”
“你若想要,一两银子一块。”
玄鉴深得j-ian商j.īng_髓,对方果然面色一僵。
“……我没那么多钱,罢了。”
许垂露终于咳完,稍稍移开帕子,对玄鉴低声道:“做什么欺负人家?”
“哼。”
玄鉴偏过头,没再看她,意为此事可由许垂露做主。
“这位少侠想吃便吃吧,这些东西我们带了许多,放着也是累赘。”
许垂露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嘴馋。
青年大喜,当场捏了两粒雪花糕放入嘴中。
“唔唔,好吃,谢谢姑娘!”
“……”
还真不客气!
他吃完便解下腰间水壶豪饮几口,又从钱袋里拿出几个铜板扔给茶棚小二,重新系了系压在背上的木匣与包袱,然后翻身跃上那匹和自己一样矮人一截的小马,潇洒地扬鞭而去。
许垂露望着那人背影,搁下碗筷道:“我吃完了,还是抓紧赶路吧。”
“好。”
两人回到车内,水涟与萧放刀都捧着一张纸看得认真,前者看的是蒲州舆图,后者看的是许垂露那张画。
她本已消去的怒意顿时又被激起,对萧放刀道:“你……你们方才为何忽然夺我的纸?”
对方不以为意:“你是闲着没事才画我们,我们便不能因着无聊看你的画么?”
许垂露狐疑:“可你们不是在打坐吗?而且三人都挨个拿来看过,难道不是用传音入密商量好的?”
玄鉴想说些什么,萧放刀却道:“是我见你画得好,便让他们也瞧瞧。”
“所以你们方才当真用传音j_iao流了?”
水涟也想说点什么,仍被萧放刀打断:“不错。”
许垂露怒火憧憧。
会武功的特权阶层想有自己的j_iao流空间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非常可以。
但是她也不想说话了。
而她不希望因自己之故让气氛变僵,所以只顿了一瞬便坐回原位,平静道:“好的,没什么。”
萧放刀看她:“生气了?因为你不想被我们排除在外?”
很难解释,放在别的地方她也绝不会解释。
不过……
许垂露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此行同路,我们该肝胆相照,而我与诸位相识不久,见识本领皆排在最末,如你们有不想、不屑与我说的事也很正常。但我终究希望至少我们相对而坐时,彼此之间不要有所隐瞒——此事固小,却让人心中恐慌。倘若有此先例,往后你们再有沉默,我便会忍不住猜想你们是否在暗中商议别事或者……评价我。”
玄鉴与水涟微微一怔。
萧放刀沉吟道:“你所言有理。”
“若为这点小事生隙实在不值,而我x_ing情如此,一时怕也改不了,所以还是说出来让你们知道为好。不过,你们并不一定要顾及我的想法。”
萧放刀意味不明地了应一声“好”。
玄鉴立刻道:“许姐姐,我们方才没有议论你,是宗主在授我们一门养气吐纳法,既是教授,则必须模仿宗主一动一息,那时我们气脉相连,她忽然去取你手中之物,我们未解其意,却只能照做。”
“……啊?”
水涟亦出言补充:“是,事后想来,此举的确不妥,但我以为这是宗主考验我们若遭打断是否能保持气息稳定,便没有结束吐纳,及时解释。”
许垂露望向萧放刀,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罪魁祸首居然理直气壮地胡扯!
“方才是嫌解释麻烦才随口胡诌。”萧放刀从善如流,“既然你如此在意,往后我会记得事无巨细与你详说。”
好像哪里不对劲……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都怪我一时手痒。”许垂露放弃纠结,“刚才那个青年你们见到没有?我感觉此人有些奇怪。”
“怎么说?”萧放刀挑眉。
“在外行走,未免遭人下毒,对待饮食当十分小心,他向我们问雪花糕的卖处便罢,竟然在我同意后说吃就吃,毕竟是陌生人桌上食物,这也太……”
水涟摇头道:“他是见你吃过才吃的,同一盘点心总不至于一半有毒一半没毒。”
许垂露仍有犹疑:“可是,我方才咳得那么夸张,像是喘疾或肺痨,他难道也不怕染病?我觉得他的憨傻气和祝好有点像,而且两人腰间都挎着一把粗厚长刀。”
萧放刀笑了:“这两人可不像。万一他是既看出你的糕点没毒,也看出你不曾患病呢?”
许垂露失语:那就很可怕,才出城几十里就能遇到这种高手,外面的世界也太危险了。
“你们离得近时,你可有在他身上闻见什么味道?”萧放刀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