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卿-第3章
勇敢牛牛
3 年前


孟公子痴笑道:“他早就与我说清楚过,算不得骗我,我只是不信,只是不信……”
堂兄道:“你不懂这里边的门道,惯有的话术罢了,非如此不能教你死心塌地。”
孟公子乜斜着醉眼问:“是么?”提起酒壶往门外走,“我倒要问问他去。他今晚在何处?”
堂兄拦他不住,只得也跟着出来。
这房间在二楼的回廊,推门一出来便隔空见对面的门虚掩着,烛火辉煌中隐约有琴音。孟公子有些醉,便倚抱在朱漆柱子上看对岸,听一会儿又回头笑对堂兄道:“不知道哪个在弹琴,他说过,琴是君子,不该在此处弹。”
堂兄见他醉得歪斜,伸手去扶道:“走了罢,回去醒醒酒,我们明日再来。”
孟公子被堂兄拉扯着放了手,心中犹有不甘,撒泼道:“你且让我去找他,你说,他在哪间房?还是说,他又带了那姓胡的去后院喝茶?”
堂兄怕他醉酒闹事,忙叫跑堂的去叫辆马车。回头来架他出去,却见他又扶了那柱子,半藏了身子,痴痴盯着对岸瞧。顺着他眼睛看过去,只见对面房里恰出来两人,差不多一般高矮,一个粗壮,一个纤秀。
日思夜想,忽然便见到了,孟公子眼中蓦的湿透。想紫卿往日与自己相处都是素衣淡裳,谈吐从容潇洒,那时已觉美极。如今锦绣妆成,碧玉为饰,容光更胜从前,只远远一望便教人心惊叹服。待人孰轻孰重,不言自明。紫卿身边那人,虽被堂兄称为莽汉,其实仪表不凡,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目视之处,各人便不自觉的矮下去三分。那两人状甚亲昵,挽了手欲下楼去,听得这边有动静便转头看过来。
那壮汉笑道:“瞧,有人醉酒了。”
紫卿也笑道:“是人便会醉,有什么稀奇的。”
壮汉道:“我便从不知道醉。”
紫卿道:“那是你醉后便不省人事了,自然不知道。”
壮汉笑道:“你怎知道?我又不曾在你面前醉过。若醉了,你可愿解衣照顾我,可肯与我相亲?”
紫卿笑转头,忽的看清了人,掷了他手转向这边,遥遥地隔空朝着孟公子深深一揖。孟公子忙闪在柱后,又听得那壮汉问:“这是为何?”
紫卿道:“是个故相知,与你好,便与他断了,心有愧疚。”
壮汉道:“瞧不出来你如此重情,倒是我轻看你了。”
紫卿笑道:“那你要如何重看我?可想明白了?”听声音,两人已经下楼去。
壮汉爽朗笑道:“只要你欢喜,自然是随你心愿。”又叹道:“你家妈妈也太贪心了些,简直要了人命了,容我再筹措筹措,总得找个明目才好动手。”
紫卿正要说话,却见孟公子摇摇晃晃跑到眼前,提着一壶酒,倒了一杯递过来道:“我听人说你好事将近,贺你!”
紫卿接了酒,玩味笑道:“早与你说过,是你不信。”
壮汉问:“这便是刚才楼上醉酒那人?”
紫卿道:“正是,孟公子。”又向孟公子道:“这位便是你听别人说的胡公子。”
壮汉“哼”一声,从紫卿手里抢过酒来要喝,鄙夷道:“我替你喝了。”
紫卿劈手便把酒杯夺回来,其势又快又狠,端至唇前,竟半滴也不曾洒落,一口饮下扔了酒杯,冷脸道:“我的酒,谁也不能代喝。”
壮汉一时尴尬,轻声道:“紫卿……”
紫卿朝他笑道:“你瞧瞧,这位孟公子是愿意为我倾尽所有的,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你在汴梁城中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如这位一般的也不知有多少,我若贪爱钱财,何必非要赖在你身上不放!”
那壮汉一时羞赧,面红道:“是我糊涂,这便回去想办法。”
紫卿冷冷道:“不必了,原也不是非你不可。今日我心绪不佳,无心烹茶,都请回吧。”
孟公子见他横眉冷对,面若冰霜,眉眼锋利起来别有一股勃勃英气,不禁被他气势所摄,讷讷道:“紫卿,我……,我……”
紫卿忽的面容柔和,对他道:“我怜你天真,不忍相骗,你上有双亲,下无子嗣,这一两年间你我绝无可能。我等不得。今后莫要来再来。”
那壮汉忙接口道:“我双亲皆亡,妻子离散,膝下已有子女。”
紫卿婉转横他一眼道:“谁教你说这个,我只是安慰孟家小公子,又不是要嫁与你作夫人。再说你是官场上人,哪容得下我入家门。”
壮汉慌张道:“莫说,莫说,此处人多。”
紫卿放声笑道:“千军万马丛中的英豪,竟怕了这个。罢了,罢了,算是我走了眼,都散了罢。”说罢转身便走,如一阵风,转瞬没了踪影。


第四章
小暑过后惊雷常至,闷声滚过寂静夜空。有雨,初时滂沱,至天微明时淅沥沥,渐渐只得三两点落在池心,一圈一圈的涟漪。
池中有才开的莲,妖青色,巴掌大小,不枝不蔓,静静躺在水面。池畔的水榭台子上侧卧着一人,以手支颌,淡淡的白衣流泻在身后。昨夜狂风暴雨,让人不得安睡。晨起慵懒,便在池边燃起一柱安魂香,想要再归入梦境里去。
梦里依稀又有旧时的梦,执剑策马,狂风萧萧。也有如花美眷,伴着诗书风流,娇声偎在身旁。他浅笑一声,放了手,倾身躺在松香木的地板上,一时以为是在少时的梦中。昨夜舞枪弄棒误了背书,夫子又该骂了。且不去管他,就说病了,混得一天是一天。只恐族中一同读书的伙伴要来问。管他。若来,便将人一起拐了,出城看花去,山寺中的桃花开了。
过不多一会儿,果然有拍门声。院中的小丫鬟开了门,听声音竟是女子,有些熟悉。他蓦的睁了眼,想起来身在何处,想起来身旁的人和事,原来只是一晌偷欢。
定了定神,坐起。房门已经吱呀一声推开。是常来这里的一个妓女小翠,踮着脚绕过水墨画的屏风走到他身旁来,身上环佩叮咚。
小翠也在地上跪坐下,手脚都拘束着,有些担忧,小心翼翼问:“紫卿,你当真要这样去做么?我总觉得不妥。我想,我想,一千两黄金也不是那么难,我可以与你一道筹。”
紫卿不紧不慢道:“妈妈于我恩重如山……”
小翠急道:“我听到你和她吵,你当初与她不是早有契约么?她当真是……,欺人太甚!”
紫卿轻笑道:“没有的事,不要听外人胡说。今日我不得闲,你先回去吧。”
小翠见紫卿一副安然模样,一时无语,坐了好一会儿才别扭站起来,愤愤道:“我这便走了。”
紫卿袖子一挥,权当是送了客,舒身倒在地上又小寐过去。
日头缓缓升起,暑气蒸腾,天上云来云散。光影斜穿下来,错过水榭的檐,照在檐下人身上。那人又做了一个阴郁的梦,随梦坠进一个深黑的洞里。洞中满是腥臭血水,血水中汩汩沉浮着残损的肢体。他在黑暗中凝视,凝视深处的一双眼睛。他将手藏在身后,手上握着一把剑,忐忑着,手心中满是黏腻的汗。
忽然,一道日光晒到他眼皮上,他的梦突然迸发出道道金光,藏在暗处的妖魔如烟雾般消散。他猛的睁开眼睛,双目氤氲。翻身坐起,望着池中莲出了会儿神,起身进了西厢的卧房。
卧房中茜色纱幔垂坠,璎珞遍结,是为着今晚的事作下的准备。他信步走到卧榻处,手探到褥下,迟疑了一下,又退出来。见窗前桌上的瓷瓶中养着几支栀子,便取了一支随手一挽,花叶纷纷飞散。他凝神细思,丢了花枝,依旧还是回到厅室去。
升起一炉小火,煮一壶茶,亲洗了茶碗自斟自饮。一碗续着一碗,静听蝉鸣。“知呀~,知呀~”,一声一声,日头便斜斜的坠下去了。
黄昏时沐浴,无端的紧张,雪白皮肤上起了一层鸡栗。
等待,难耐的等待,嘴唇上一阵苦麻,是下午茶水中的异味。院中挑起了红灯笼,有窸窸窣窣的脚步过来。那人粗莽,却也有细致之处,大概是仇家太多,总挂着两副面孔。诱了他这么些时候,由浅入深,欲擒故纵,十八般武艺都使全了,今夜终得成全。
丫鬟叩了门,他低头喵一眼桌上酒菜,不去应,反而转身出了后门,去水榭那边。一弯月恰坠在池心,几丝风过,荡成丝丝缕缕细碎的光,跳跃不停。门推开了,他心里紧了紧,算着时机转身,面上不咸不甜,只摆着云淡风轻。
煌煌烛火下却是一名鲜妍少年,淡蓝锦袍着身,一双眸子黑亮。少年微抬起下巴,满脸的不屑:“是我!”
实在是意外,甚至有些不好出口的恼怒:“怎么是你?”
少年依旧倨傲:“怎么不能是我?老子,老子有钱。”
他转身,扼腕叹息这算计来的机会:“你坏我事了。”
少年忿忿不平:“就是要坏你的事!我不许……,不许……,哼!”
他也怒道:“与你何干?偏生多事!”
“呐!呐!呐!”少年跺脚叫起来:“哪有你这样伺候客官的?”
他心中烦闷,怒目拂袖道:“今日不得闲,客官改日再来罢。若有花费,定当原样送还到你府上。”
少年不防他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愣住。双眼在框子里动了动,觉得委屈,怔然掉下眼泪来。
他也愣住,见少年烂漫天真至此,心弦为之一动,满腔怒火顷刻间化为乌有,软了声音沉声道:“何苦呢?我不过是个卑贱之人,担不起你一片真心。”
少年还只道他是嘲笑,心中苦楚,凄然一笑道:“晓得了,这便走,今后真不来了。”
他垂目看少年走,一双细弱肩膀仿似挑了千钧担,心中也不免撕扯疼痛。往事历历在目,初识到陪伴,共享的一点欢喜时光此生恐难再有二回。他心底忽地生出许多柔情蜜意来,不忍让人伤心,急匆匆地叫住:“等等!”
少年肩膀一颤,脚下反快了一步。
他大声叫:“站住,你要去哪里?”
少年负气一抹眼睛:“你管我去哪里!”
他笑道:“走了就莫回来了!”
少年犟着头:“不回来便不回来!”
他气道:“怎听不懂人话!”
少年也生气:“你还骂我!”忽的念头一转,有些懂了,却还不敢置信,“什么意思?”转过头来,却见屋里那人亦嗔亦笑:“你花了钱,我总不能不教你过夜。”
少年回过味来,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低头弯腰去牵他手:“那是哪个意思?”
少年脑中转了多少遍也转不过这个弯来,只得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要为难你的意思,我,我……”
他笑了笑,忽然温柔唤他小名:“青青……,你跟我来。”
紫卿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起人来似醉非醉,自带三分酒意,若不是有那两道浓眉压住,难免有些轻浮像。可在孟公子眼里,总觉得他端庄,眉眼间还有些肃杀之气,凝神思考时尤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冷冽让人莫名心悸。是以尽管是身在这烟花之地,他看他也总觉高在云端。
是以,虽想了千百遍,与他共坐在红绡帐里,却还是不敢随意轻动。
紫卿见他拘束,便握了他手道:“平日里你与我也亲近,此时怎反而生分了。”
孟公子窘得脸颊滚烫。
紫卿解开他衣带,替他宽了外衣,问:“青青可是你本名?”
孟公子乖巧点头:“只得这一个字。我爹名中带一个蓝,是以有了这个青。”
“当真?”
“当真。”
“好吧。”紫卿道,“我不想提我原来姓名,怕辱了家声。你记着,这事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我乃清河人氏,家中也是望族,不算辱了你。要认真说,我若还在故里,是断断不会与你结缘的。”
孟公子问:“既是这样,又如何沦落致此?”
紫卿温柔笑道:“往事就不必再提了,徒惹伤心。我如今就只问你一件事,你依不依得我?”
“你说。”
“你若真心要与我好,须得我做夫,你做妻。依得,今夜我便与你共枕鸳鸯;依不得,嗯……,你说。”
“我……”,孟公子刚一开口,便被人倾身过来捏了下巴吻住。唇齿相碰,他双手张惶在身后抓,抓得床褥凌乱。紫卿抱住他腰放下去,见他一双圆眼瞪得猫儿一般,笑道:“或许确是不该,可你几次三番的挑逗,我也不是那坐怀不乱的圣人。忍了这许久,今日便依不得也不由你了。”
孟公子憋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我,我哪里有?我晓得你规矩,从没敢多想。”
紫卿抚着他脸道:“你在我身上花钱便是有所图,道我看不出么,你想些什么我都清楚。”又拉着他手往自己里衣里放,“今日就都依了你,还不敢么?”
孟公子心里发着颤,大着胆子环着他腰摸了一圈,发觉不似想的柔软,触手紧致,精瘦强健。愈发红了脸,偷眼一瞧,茜纱帐早已垂下,方寸空间里紫卿正低头解他下衣,长长的睫影垂在眼下。他忽的感觉到有些怕,抱住紫卿喃喃的叫。
“紫卿。紫卿。”
紫卿柔声问:“怎么了。”
他道:“我想喝酒。”
紫卿笑着分开他两股:“那酒不是给你喝的。”
他又道:“紫卿,你知道么,我头一次见你,你没看到我。”
紫卿道:“错了,是我先见着你。那时我就想,好一个漂亮的小公子。”
他忽的觉得身下一凉,紧张问:“什么?”
紫卿俯身衔住他耳垂道:“茉莉香味的,喜欢么?”
他满脸红涨,害羞避了这话头,笑问:“那后来呢?你待我总是冷淡,亲切有余,却不及他人热情。”
紫卿道:“后来么,发现是个小傻瓜,哪有在妓馆谈情的。你也看出来我待你与旁人不同,不好么?现在呢?”
孟公子突然觉得身下一紧,蜷紧了手脚,颤声道:“紫卿,紫卿……”
紫卿手指搅动,柔声安慰道:“别怕,还没开始呢,耐心些,怕你待会儿吃苦头。”
孟公子喘息着抓在褥子上,忽的触到一件硬物,摸了摸,问:“你的剑?”
紫卿抓住他肩膀笑道:“别急,这就进来了。”
这一夜又是风雨不歇,暴雨摔打在青瓦上噼噼啪啪响。雷声大作,霹雳狂风中几树弱柳惊惶摇摆,天地都在惊颤。屋内人浑然不知,一样的天摇地动,只咿咿呀呀醉在一片旖旎春光中,连帐幔也撕扯得丝丝缕缕。
孟公子只觉得自己是一滩泥,快要融在紫卿怀里。皮肤触着皮肤竟是这样快活。身后也离不得人,满时欢喜,空时落寞,只恨不得长长久久合成一体。
紫卿将他紧紧抱在胸前,心中万千感慨,原先盼过的如花美眷……,倒也不差。只是不得长久,终是憾事。怀中人恬睡,大约是装的,睫毛抖动不已,手却又放去了他双腿间紧要处。他捏了他脸颊,沉声道:“不羞了?怎是个无底洞,不知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