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背弃了你吗?”
“不,他们只是想要更好的孩子,就去进行更多尝试了。”
娜塔莎的手握紧了。
她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杨黎,“你是有什么毛病?”
“基因病,以外就没有了啊。“
“你不怨恨他们吗?他们就这样把你造出来——然后丢掉?”
这是个人啊。
娜塔莎完全不能理解。
在红房中,她成为了超级战士,却失去了生育能力。
……她完全不能理解丢弃孩子这种事情。
并非不能供养,也不是因为孩子做了什么错事……就只是因为基因出错?像是对待失败品一样扔掉了……?
娜塔莎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杨黎回忆了好一会。
“因为这里比外面世界还算好一点吧……?你知道,27世纪的污染很严重,不进入培养箱的话大概十六天就会死亡……”
“……”
好吧,至少时间有了。
“真实世界是那些寿命在六十岁以上的人的特权……如果注定活不了那么久的话,来到房子里也算是安乐死的一种?”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之后还会被困在模拟人生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娜塔莎打断了杨黎的叙述,她直视着鬼魂的眼睛,仿佛要从其中看出来些什么,“你不怨恨吗?”
“……”
那是不太好的基因,已经被摘除掉了。
杨黎生气的点很奇怪,怨恨,愤怒,悲伤,等等,负面情绪都是非常少的。
失恋也只会感觉到一点刺痛而已。
偶尔他会觉得,这样毫无负面情绪的生活还算不错——就算是几乎毫无负面情绪,他都快被寂寞的生活逼疯了,如果他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那该多悲惨啊?
“我不会怨恨的,我的基因里没有那部分……”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
突然向着他伸出手来。
杨黎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的手越来越近,一动不动。
女人纤细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他突然的,被那双眼睛迸发出来的悲伤击中了。
“——傻小子。”
娜塔莎叹息。
“你只是被愚弄了。”
“乐观一点不好吗?”
“那是两回事。”
“我不明白……所有人都是这样啊?”
27世纪的人不会为和父母分开感到不安和怨恨,也不会为离别感到悲伤,很少会有心理问题,每天都充实又快乐。
“……”
娜塔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带上了一如既往的锋利。
“这就像是为了使女人看起来美丽就磨损骨头。”
脚骨,肋骨,甚至头骨。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
杨黎有点难以置信。
他是个学渣,还是个27世纪住民,当然对缠足和整容没什么了解。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
娜塔莎的眼睛里还是泄露出了些许悲伤。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做了残忍的事情,甚至觉得这很普通,也许还会主动去压制感情……你只是被愚弄了。”
杨黎看着她,不说话。
“那只是残缺而已,哪怕看起来美好……那也只是残缺而已,为了让人更温顺,人为造成的残缺而已。”
第10章 第三章
不会怨恨意味着什么?
被多么残忍的对待也不会反抗。
也不会感到痛苦。
也不会绝望。
只是一直继续工作。
比起一个人,更像是某种机器——当一整个社会的人都是这样,那么领导者就拥有了可以随意压榨的军队。
娜塔莎和杨黎依偎在沙发上,一起读书。
娜塔莎翻阅着社会学的书籍——与她的认知相差甚远,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仅仅是阅读就让人毛骨悚然。
身侧依靠的人,就是这种畸形制度的受害者,像是一出生就被剪去翅膀的鸟,甚至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样。
“娜塔爱我吗?”
幽灵的手指落在诗集上——比起他不太能接触得到的政府治理工作,他更喜欢那些能触动心灵的诗句——“这样问的话,有些奇怪……但是,我觉得我们做了一些恋人才会做的事情。”
拥抱,牵手,接吻。
娜塔莎就像是一阵风,感觉得到风的灼热或者冷淡,但是却留不住它的任何痕迹。
要说的话……一开始娜塔说可以从女朋友开始,杨黎很认真的觉得自己未够格。
想要得到女性青睐的话,至少要展现出来一点优点吧?
他带着娜塔莎去逛画廊,为她念诗,给她展现那些自制的玻璃工艺品,以及一些宝石。
他有点沮丧,因为娜塔莎毫无变化,一点都不动心。
“我当然爱你。”
娜塔莎翻过一页,语气笃定。
……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吗?
杨黎叹了口气,无力般一滑,倒在娜塔莎的腿上。
不知为何,在娜塔莎身边,他就会情不自禁的幼稚起来。
他仰视着女人的脸,不常见的视角下,她的眉眼依旧动人。
他用书盖住半张脸,掩去了自己的一个笑容。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多,表现得这么悲伤的人却只有一个。
二十七世纪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基因问题,为什么而被制造出来,以及最后会在哪里死去——怎么可能有人比他们自己更了解?
但是,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品尝过自由的感觉,也没有人会如此在意。
被关心的感觉就像是糖溶于水。
“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
他慢悠悠的说。
“那边的门锁就会响,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为什么我一定要走?”
女特工带着笑容。
“外面也没什么好的。”
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安全屋,大概是所有地下职务梦寐以求的地方。
杨黎的眼神带着点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想要留下来吗?”
“也不能说是想。但是留下来休息一下也不错。”
她早就想要脱离现在的组织了。
她还没习惯单打独斗——但是可以从脱离上一个垃圾组织开始。
杨黎眼睛一亮。
“这样的话……”
他起身,在娜塔莎有点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飘去了花园,在一片春色中踟蹰了一会,伸手揽过花圃里的玫瑰,关闭了时间流动。
模拟人生中,关闭时间流动,植置物架就再也不会枯萎,人类也再也不会衰老,食物不会变质——
他闭上了眼。
花香缠绕在它周围,鸟鸣与树声非常清晰,一切却渐渐凝固了。
声音重复起来,花香散去。
人不会衰老,但是在这里呆着——就失去了自由。
像是天空中已经习惯遨游的鸟,被关进笼子里,渐渐失去飞行的能力。
娜塔莎和他不一样。
她了解什么样是自由,也知道什么样算是残忍——呆在这笼子里的话……
会被困住的吧。
他摘下玫瑰,上面的刺不会刺伤他,他却可以摘除锋利的刺。
……但是他不会这么干的。
“娜塔,喜欢花吗?我记得女孩子都喜欢花。”
他把带刺的玫瑰放入花瓶,捧着花瓶迎上娜塔莎带着笑意的眼神,也跟着露出笑容。
“刚才那种话可是减分项。”娜塔莎摆弄着玫瑰的花瓣,“你自己养的?”
“是啊,我还蛮喜欢园艺的。”
“绘画,园艺,手工,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到的?”
“我不会跳舞。”杨黎想了想,“也不会打架。”
“你们也会打架的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不会生气的泥人呢。”
“打架是会有的,不过更像是决斗。”
“……决斗?”
“是啊,决斗,如果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损,就会给对方丢手套——和很久以前差不多的决斗方式,在我老家那边还是挺常见……“
“不是说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吗?”
“对,每十几天就要回培养舱里呆几天,但是也不影响人们喜欢看热闹——也喜欢决斗,算是欣赏一下暴力美学吧。”
“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娜塔。”
幽灵看起来彬彬有礼,“我们决斗吧。”
“……”
娜塔莎的表情有一瞬间写满了“这孩子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自尊心受损了?”她试探着问。
“不算是,就是想给你看一下——我已经很成熟了。”他歪歪头,年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不可以再把我当孩子看了。”
听着就像是孩子的无理取闹。
不过……质量不到3克的幽灵,说过自己“不擅长打架”,这时候有主动提出决斗——
娜塔莎眯了眯眼。
这算是被小看了吗?
#
被按倒的幽灵沉入地板。
女特工反应极快,瞬间撤离原地,猫着腰站在客厅中暗自警戒。
“暗器”飞了过来——
是一个靠枕。
女特工的表情带上了一点嫌弃。
格斗水平极差,四秒钟就可以放倒,现在又是这种小把戏……?
等等,这个颜色不太对,刚才没见过!
靠枕在半空中爆裂开来。
大片羽毛遮住了视线。
她警惕的迅速转身,还是被背后飘来的幽灵扑了个准,身体不平衡的一瞬间还能抓住空隙侧过身——
“娜塔好厉害。”
按住她手腕的的幽灵和她一起倒在沙发上,迅速的飘到她正上方,“反应好快。”
迷惑视线的方式也好,扑上来的速度也好,意外情况还不少。
幽灵比想象中更有攻击力一点。
黑寡妇的手腕上的寡妇蛰还没用上,如果距离足够的话,她的枪法也很准。
格斗上还没算用全力,实际上,就现在这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她也可以再掀翻他一次。
但是看着他略带得意的样子,就不是很想继续打了。
“怎么?”她的语气有点轻佻,带着点说不明白的温柔意味,“想向我证明你是个成年人了吗?”
幽灵眨了眨眼。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脸颊,然后仿佛不满足一样,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你爱我吗?”
他只是不知疲倦的询问。
嗓音却带着些许低沉。
“娜塔,你爱我的话,门就会开了。”
“……”
她曾经以为被困在这里是寂寞幽灵的愿望。
“你想我走吗?”
幽灵的眼神很复杂。
“娜塔……我的悲伤很轻微,但也会有悲伤的,我不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悲伤,因此……些许的悲伤就是我的全部了……”
他飘远了一点,将娜塔莎拉起来,坐到她身边去。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伤心。”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又想让你走出这个屋子。
真想和你一起出去啊。
外面的人都是脾气暴躁的家伙吗?以我的标准来看,他们至少是情感充沛的,那大概会很有趣。
他有点迷迷糊糊的,娜塔莎温柔的拥抱住他,她的指尖温柔的划过他的脖颈与脊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11章 第四章
他醒来的时候,娜塔莎正在厨房里忙碌。
穿上围裙,放下长发,微微低头,纤细的脖颈露出来,背影看起来贤惠又温柔。
幽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
桌子上只有那不会凋零的玫瑰。
他把花瓶拿起来,珍惜的看了一会。
……却不知为何,想到了一句话。
虚伪却永恒的假花,真实却很快凋零的真花,你更喜欢哪个?
——这不是假花啊。
只是不会凋零而已。
他最终还是沉默着捧着花,决定将它放在门口——如果门开了,我却不想让娜塔走的话,看看这花,我会放手的——他这样想,他喜欢真花。
不希望她凋谢,但是希望她永远真实。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突然。
“……”
他试图回想是否有那么一瞬间门发出过声音,是他睡过去了吗?还是看电影的时候被掩盖掉了?
他将花瓶放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外面是某条繁荣的街道,路人对他毫无反应。
他一边向厨房飘去,一边回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她原来是真的爱我吗?
她的态度好像从来未变一样,一直是温柔的。
“娜塔——”门开了。
端着盘子的女人抬起头,脸上的微笑带着点宠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