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样子实在太怪异了。
她不敢想那个让人心惊的答案。
“你在等我?”
千九轻轻“嗯”了声。
迟亦本来还在生气,此时也只能全收着,“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千九穿了件低领长衫,闻言点了下头,“我也还有话跟你说。”
千九很淡然,迟亦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千九。
“你能不能跟我回家住?”她开门见山。
千九没回答她的问题,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不待迟亦说话,她又接着说,“喜欢我?”
迟亦想点头,对进千九幽黑的眸子里。
“还是仅仅因为那一夜?”
迟亦:“?”
迟亦没说话,眸色变了一下。
千九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我不太相信。”
她放下杯子,窝在靠椅上,“我很想相信,但是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处,“不怎么愿意相信你。”
“本来我应该很高兴,然而怀疑的种子在这里发芽,我居然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千九似乎很喜欢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谈话。
灯光昏黄昏黄的,在她脸上洒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迟亦的心脏突然疼起来。
她站起来,扶着椅子喘了几口气。
是她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要怎样才会相信?”
她问,然后听见千九极轻极轻的嗤笑了一声。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千九站起来,越笑越大声,“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我放弃了你又来招我,是我要犯贱还是你要犯贱?”
“有意思吗?”千九平静的直视着她。
迟亦心揪成一团,有些呼吸不过来。
“你不喜欢我了吗?”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意。
千九走过去,伸出手指抹去她眼睫上的泪。
如果她真的能不喜欢迟亦倒好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一段感情让两个人都饱受折磨,我认为,这样的感情,终止也好。”
迟亦的泪汹涌而出。
这么些天,千九就是在想着放弃她吗?
凌晨三点逃出去,知道她受伤也不肯露面,所以,她已经被放弃了吗?她才刚刚活过那狗X的三十岁。
空气寂静,迟亦的泪落得安安静静。
千九垂下手,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下,她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想继续了,她只想早点埋入黄土,与草木同朽。
迟亦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千九的情况让她很不放心,她本来就是强撑着来找千九,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她扶着椅子,渐渐的就扶不住。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又想起那个梦,好像是预警一般。
——不管她做出什么改变,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这样的人,逆不了天命,不会有善终。
攥着椅子的手渐渐脱了力,迟亦迷蒙着眼,千九站在她身前,一动不动。
迟亦从没有这么想哭过,她心爱的小姑娘,终于不爱她了。
她身体一软,就要跌下去。
千九最后一秒搂住了她,“别哭了,我随你回去。”
语气很无奈。
迟亦趴在她胸前,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真…真的?”
“你再哭,我不敢保证不会食言。”
千九的心跳的很慢,迟亦能清晰的听见那道声音。
时至今日她总算见识到了千九的另一面——冷漠,不近人情。
迟亦又生气又委屈,在千九怀里,又生出几分眷恋。
她张嘴,一口咬在千九的锁骨上。
——这里跟梦里一模一样。
千九嘶了声,勾起她的下巴,眸子里凝了一团浓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迟亦扒开她的手,笑了一下,“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千九:迟亦属狗的吧?
千九(嘶):轻点咬!
第76章
“你想自己回去?”
千九微眯着眼, 眸子里的墨倏然间化开。
迟亦不想自己回去,也不想就这样放过她。她脑袋里面还在转,千九已经把她拎开了。
千九提着行李箱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冷声开口, “走不走?”
迟亦懵了一秒, 她好像一步一步走到了千九预定的路线里, 被算计的感觉十分明显。
“你……”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只看见千九立马放下了行李箱,不咸不淡面向她。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迟亦火气陡然冒上来, 气冲冲往外走。
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坐在车里, 才后知后觉笑出声。
千九的不敢相信、抗拒、冷漠,都再正常不过。
迟亦其实觉得自己有几分沉不住气, 她亲自教出来小丫头,倔成什么样儿她心里一清二楚,她不会不喜欢她,顶多就是闹个脾气。
她有时间有精力来哄, 不需要太担心。
千九坐在副驾,沉默了一路。
“你还能开车吗?”上车前她这么问。
迟亦笑着答:“能。”
千九坐在她身边,乖乖的模样儿让她心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馒头冲上来扑到迟亦身上, 嗷呜嗷呜叫了几声。
那天血淋淋的迟亦把狗也吓了一跳。
千九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自顾自走到客厅。
“不先收拾一下行李吗?”迟亦跟狗玩了一会儿, 抬头问她。
迟亦弄这么一趟, 身上并不是很舒服。
千九站在客厅中间,没有答话。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升上来。
迟亦走到她面前,略带疑惑:“阿九?”
她刚刚才想明白千九不可能不喜欢她,现在突然又没了底。
千九的眼神轻轻扫过她的脸, 嘴唇微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
“我那天来的时候遇到张阿姨了。”
迟亦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她浑身发僵,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出声,“哦,你跟她问好了吗?”
“嗯。”千九站着,眼神一直放在迟亦身上,淡淡的眸光,蕴含着无尽的情思。“聊了会儿天。”
她连声音都放得四平八稳,迟亦没来由的心慌,她不习惯这样子的千九。
“聊了什么?”
“一些平常的话。”千九对嗓音的运用倒越来越灵活自如,“只是有些话听不太懂,姑姑最聪明不过了,能不能为阿九解答一下?”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甜到迟亦情不自禁起了几分旖念。
“说的什么?”
千九眸子闪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说,迟小姐对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害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迟亦眼皮跳了跳,强壮镇定,轻轻笑了下,“是吗?回头我好好儿给她道个歉。”
“阿九实在好奇得很,所以便问她姑姑说了些什么。”
千九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迟亦,“姑姑说过的话,姑姑应当还记得吧?”
迟亦阖了阖眼,避开了千九直溜溜探究的目光。
她当然记得她说了什么。
她交代张阿姨来打扫卫生时不要大惊小怪,有事可以直接报警。
那时她以为她会准点到阎王殿报道。
谁能知道第二天是那种尴尬又血次呼啦的场面。
迟亦扶着沙发坐下来,千九应当是起了疑心了,否则不会是这个态度。
她不知道千九怎么会那么凑巧碰上张阿姨,也想不到千九会明目张胆的亲自问她。
她不接话,千九也不着急。
“我不是很聪明。”千九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眸子清凌凌的像要把她看穿,“所以姑姑,我很好奇,也想不明白,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能亲自回答么?姑姑?”
她叫她姑姑,却半点儿没有曾经的缱绻。
她布了一张网,等着迟亦自己上钩。
迟亦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在微微发颤。
过去了的事,她不想再提起。
也不想让千九知道。
她不希望千九知道这些,甚至,害怕千九知道。
千九不远不近的站在她身前,眼神是曾经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冷肃。
“你好像笃定那天会发生什么事一样。”千九双手交叠,手指翻动,轻轻打着拍子,一下一下,极有节奏,“这个房子里的你的东西,全部收起来了。吴涛,哦,就是你请的那个律师,交给我的东西,居然还有遗产转赠的文件。”
“你说,是他工作失误吗?”
“你想知道什么?”迟亦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抬头看她。
馒头趴在她脚边,又乖又可爱。
“是我想知道什么吗?”千九眸色变了变,仍然保持着极其平淡的语气,“难道不是姑姑瞒了我什么吗?”
尾调上扬,有一丝丝可爱。
迟亦只觉得头疼。
有一种什么也握不住的感觉。
“我……”
张口就语塞,她想自己一个人带进黄土的陈年旧事,叫她从何说起。
沉默,无尽的沉默。
千九眸光暗了暗,良久,才问:“你是想……自我了结,还是受前世影响?”
迟亦低头看着馒头,眼前一阵恍惚。
千九什么也不知道,千九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我以为你不爱我了,”迟亦哑着嗓音,“你跟周淮安一起走了,你跟他去喝酒,跟他一起写歌,你连我生日都不记得,或许记得,但你没理我,我以为,我以为……”
她没说完,千九打断了她,“以为我不喜欢你了,所以不想活了?”
迟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艰难的点了点头。
“呵!”
她听见千九笑了一声,她抬眸望着千九,“很好笑么?”
千九俯下身子,跟她近在咫尺。
低沉的声音鬼魅一样往她耳朵里钻——“我问哈导要到了《为帝》的初稿。”
屋里开着暖气,迟亦打了个寒颤。
她望进千九的眼睛里,怎么也看不到底。
人做了亏心事,大抵都是会心虚的,她现在就很虚。
“你究竟,是谁呀?”千九用两根指头捏着她的脸,明明挨得很近,偏偏千九的呼吸浅到她感受不到,“百里迟亦。”
迟亦头晕眼花,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千九。
“你说我是谁?”迟亦反问。
“你是姑姑。”千九忽然松开手,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你是天御国的女帝陛下,你是百里迟亦,你是个大骗子。”
说到最后她轻轻勾了勾嘴角。
迟亦越来越看不懂她,头疼,越想越疼,靠在沙发上,她偷偷喘了两口气。
“所以呢?我是谁重要吗?”
千九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她退了几步,靠在单人沙发扶手上,黑黢黢的眸子深邃无比。
“所以,”千九吸了一口气,“国师要你嫁给他是不是真的?”
迟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有点儿生气,抿着唇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千九痞痞的半靠在哪儿,迟亦抬眼,就看到她修长白皙的颈子,锁骨上方被她嘬出了一小点红痕。
迟亦揉了揉眉心,她现在只觉得这个小丫头好难搞。
“兰毓川占卜天命,说要嫁给他才能逆天改命。”
千九盯着迟亦,默了好几秒。
良久,才如常开口,“你前世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走的吗?”
“你不是问过一遍了?”迟亦低头摸了摸馒头的脑袋,声音闷闷的。
千九蹙了下眉,“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什么时辰?”
迟亦摸着馒头的手停了一下,僵持好久,声音轻得发飘,“子正时。”
千九微仰起头,撑着沙发,过了一会儿细细笑出声,“你上次骗我了,你果然是个大骗子。”
迟亦没说话,眼泪啪嗒一下落在馒头脑袋上。
逃不掉了。
千九今天是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你不肯嫁给兰毓川,就不担心他使绊子陷害你吗?”
千九不问她为什么不嫁给兰毓川,她是女帝,想怎样就怎样,不需要质疑。也不问她是不是不怕死。
“当时没想过他会那么大胆,也许是骄傲自负,总觉得命定的紫微星,他轻易动不了。”
“再说,也不是只有一种解决办法,不是还有第二个选择,”迟亦缓了缓,声音很轻,“收养了你跟千乐。”
“有用吗?”
自然没用,迟亦不知道千九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有用她就不在这儿了,但她此时不想跟千九抬杠,一来头痛吵不过,二来怕千九真的一走了之。
又是一阵沉默。
千九似乎有点不耐烦,“所以兰毓川不甘心,诅咒你生生世世活不过三十岁?”
迟亦垂着头,没有回答。
千九猛地站起来,“我在问你话!”
“是。”声音十分平静。
看完《为帝》的初稿,势必是什么都知道了。
迟亦低着头,手放在馒头身上,假装云淡风轻。
她不想让千九知道这些事,真的非常非常不想。
“你是不是……”千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以前就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