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妮奶奶。”结合娜提雅维达刚才浑然不在意离去的反应,还有这周身的阴森气,只有这种可能,莱芙问,“您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样貌?”
游巫并不在意苍老与年轻,也不意美貌或是丑陋,只有在有利于做生意的时候才会改变模样。莱芙此问只是寒暄而已,所谓寒暄就是应酬话,并不期待对方认真回答,没想到麦妮一听,居然显得十分羞耻,像是有什么丢脸的事情被当众戳穿了似的。
麦妮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回答,双唇紧紧抿着。
莱芙不甚在意,望向刚才那些百姓离去的方向,她还是没有打消怀疑。
那些人身上有一股浓郁的亵渎气息,魔物恐怕很难察觉到,唯独与圣殿有莫大干系的人才能发现。
等娜提雅维达回来,莱芙打算跟去看看。
之后说不定会有用到游巫的商品的时候,想到这里,莱芙又转向麦妮,问:“麦妮奶奶怎么会被一只魔物抓了?”
“不,”麦妮摇了摇头,方才的羞耻一扫而空,她显得相当得意,从布兜里抓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不是被抓,我只不过在挖掘一种材料而已。”
但麦妮不会说,在挖掘过程中意外掉进了一个爬不出来的坑,只能想了一点“办法”引来周围的骑士营救,没想到引来的骑士正是莱芙。
麦妮道:“别看它平平无奇,很快就会很值钱的,说不定小莱芙你还会向我求购呢。”
“我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莱芙盯着麦妮手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是一种常见的魔虫蜕下的壳。
麦妮藏宝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笑笑:“我要是告诉了小莱芙,你岂非要抢在我的前头囤积居奇?”
莱芙:“……”
“小莱芙。”麦妮刻意在一个毫无必要的场合下压低了声音,“我要雇你帮我做一件事。”
“怎么了?”莱芙问。
“我遇上了一个狡诈的顾客,她从我这儿拿走了许多珍贵的玩意儿。”麦妮道,“却不肯付账,欺负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
“雇我帮你催账?”莱芙道,“可是我并不缺任务做。”
“我能增加酬金。”麦妮道。
“我现在的任务很紧要。”莱芙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德亚大陆处于这种境况之下,圣殿骑士不是为了酬金去做任务的。”
麦妮理直气壮地说:“世上哪有比讨债要钱更要紧的事?”
“……”莱芙摇摇头,“您大可以找别人接您的任务。”
“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帮助,当然是有限的,小莱芙可不能太贪心。”麦妮说着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把银壶,“很多事情只有游巫能做得到。”
莱芙接过银壶,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放进褡裢里。预备等到娜提雅维达回来,就拜托她顺道送回白岛,放在堆杂物的地方,反正等到龙蛋孵化出来之后,“解惑之壶”才能派上陪小魔龙玩耍的作用。
麦妮本想接着说修理这把银壶以及将一些破损的宝物恢复原状就是除了她之外谁也做不到的事之一,但是莱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她难以张口。
麦妮道:“不打算试用一下?”瞧瞧她恢复得有多么完美无缺,甚至比修复之前还要好得多。
“难不成没彻底修好?”莱芙略带失望又有几分抱歉地看着麦妮,满脸写着“不该完全指望您”,“这把壶用坏了,虽然主要是因为质量问题,但我也有责任,会凑合着用的。等到不能凑合的时候,只能再麻烦您了。”
麦妮:“……”
另一边,别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居然在人类的抚摸中享受起来,这和狗有什么区别”的自我归咎中走出来,接纳了她确实很喜欢被莱芙抚摸这一现实。
她和狗当然不同,区别就是,她并不会为了人类的爱抚献上忠诚和猎物。所以,这显然只是人类单方面的讨好。
她为什么不能享受?这个人类既然多次犯下将她误认为狗这样的大错,自然要想办法弥补她。别琳理直气壮地想。只要她不为这个人类做任何狗会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问题。
茗巴黛的肚子叫了一声,她睁开眼,揉着后颈坐直身体。
别琳作为离她最近的活物,被茗巴黛抓起来凑到嘴边,可惜皮毛过于厚,茗巴黛咬了一会儿也没找到血管,反而啃了一嘴毛。
幼狼“嗷呜嗷呜”地叫着,挣扎了一会儿才落到了地上。
见茗巴黛快要饿得哭起来,它又朝着林中“嗷呜”了几声。
不一会儿,一只皮薄血多的魔牛就从林中奔来,刹停在茗巴黛眼前。
等到茗巴黛喝足了量之后,别琳又费尽力气将魔牛从茗巴黛口中夺走,赶回林中。
茗巴黛抄起幼狼,放在嘴边擦拭了几下。
别琳奋力挣扎着,还是被蹭了一身。
吃饱喝足的蚊子精又拿出了链子来,试图完往别琳脖子上套。
凭着短小的四肢和笨重的躯体,别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将茗巴黛弄得昏睡过去,可是那条链子却已经戴上了,弄脱不得。
别琳叼着链条另一端,朝着莱芙的方向走去,想让她帮自己弄开这条链子,却见莱芙正在与一个气味难闻的女性-交谈。
哦,瞧这个人类,趁着魔龙不在,这是在做什么呢?
到了近处,别琳才想起来这个女性人类的味道相当熟悉。
——她之所以会被茗巴黛当成小狗来捉弄,就是因为这根链子,而这根链子就是从这个女性人类那儿买来的。
这是一个顶可恶的人类,和她比起来,莱芙纯洁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狼崽。
没有注意到地上那只目光阴沉的小兽物,麦妮一点一点增加筹码:“并不是所有魔物都会像娜提雅维达大人那般对您带有天生的……友好,或许,您渴望获得某些魔物的友谊而不得吗?
“我这儿恰好有一批药水,可以让任何除了魔龙之外的魔物对您产生好感,起效后持续时间不一。
“如果小莱芙愿意接受我的雇佣,我可以让您试用持续时间最短的一支。”
莱芙既然不打算答应,那就不会轻易改变。
有和魔物建立交情的需要的人类极少,但偏偏莱芙最近确实有过想要和别琳缓和关系的念头——这个念头没有强烈到足够让她改变心意的程度。
“您往常不会只拿出这种东西来糊弄我的,这可不像是游巫啊。最珍贵的宝物难道都被那个赖账的家伙给骗去了?”莱芙道。
麦妮脸色一青。
“还真是这样?”她突然有些感兴趣了。
靴子上被重物压了,莱芙低下头,看到狼崽坐在她的脚上,仰着脑袋,蓝灰色的眼睛湿润,“嗷呜”叫了一声。
差点要以为狼崽是在撒娇求摸了,但莱芙有自知之明,她很快注意到了束在狼崽身上的那条链子,抽出刀来用刀尖一挑,链子便断了。
断掉的链子又在不远处茗巴黛的手里恢复了原状。
狼崽依旧压在莱芙的脚上,期待地看着莱芙:看在这个人类帮了我的份上,如果这个时候要强行提供抚摸毛皮的服务,她可以不拒绝。
莱芙见狼崽没有挪开,还以为是它脚麻了。
至于摆尾巴的动作,这对于普通的狗崽而言是友好的信号,但别琳是一只狼,不能草率理解——说不定,它只是想要利用尾巴挥舞扇起的风流移动身体。
于是,她非常贴心地抬起脚,把它顶到一边去。
别琳:???
“货物珍贵与否,是因人而异的。”麦妮恢复了表情,用一种蛊惑的语气说,“我可以提供给您许多稀罕的牙齿,小莱芙别急着拒绝,您恐怕不知道,是足够让您的孩子‘破壳’的、不但极其稀罕而且数量惊人的牙齿。”
莱芙这回没有立刻拒绝。
这时候,一直被游巫忽略的狼崽站起来,仰着脑袋“嗷呜”了一声——它一点都不想让那个贩卖狗链的可恶商贩称心。
魔林中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之中,就连无处不在的魔虫幼体咀嚼草叶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莱芙警惕地将砍刀举在面前。
在极致的寂静之后是极致的嘈杂,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一个小山般的看不清原型的魔物进入视野,它朝着莱芙狂奔过来。周围还有其余魔物,不过在这只魔物的体型之下,很容易被忽略。
它很庞大,但是并不笨拙,将沿途的魔树全部撞开,赶在其余魔物之前,冲到了莱芙面前。
莱芙一抬胳膊,将麦妮挡在身后。
蓄力正欲向前冲去。
脚上突然一重。
低下头,靴子上躺着一只狼崽,正露着肚皮。
莱芙和狼崽眼瞪眼,犹豫了半眨眼功夫,这一回莱芙的动作不再温柔,抬起脚来把狼崽别到一边,大喝一声,挥刀劈向魔物。
小山般的魔物灵活地闪避到一边,还是被砍出了一道伤口,一只相对于身体而言极为细小的前爪伸进嘴里抠挖了几下,拔出了一颗淡黄色的……小尖牙。然后转身,在莱芙在下一次进攻之前毫不犹豫地逃跑了。
它身后的魔物也依样照做,拔下最漂亮的一颗牙齿摆在莱芙面前,扭头就跑。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莱芙放下刀,开始疑心游巫是不是准备强买强卖,预备先付出代价把未破壳蛋变成破壳蛋,再强行让她接下任务,不然怎么会一说要给她牙齿,就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魔物来……献牙?
不过,这架势也太隆重了,不太像麦妮之前的作风。
趁着莱芙没有反应过来,别琳又一次躺回到了靴面上。
第246章
年轻的骑士佩德·诺伊正和同伴们对付一只极为难缠的魔物, 魔物落入劣势,貌似只要最后一击就会立刻丧命,筋疲力尽的骑士们不由得松懈下来。
没想到这只是魔物使出的障眼法, 很快战局逆转。骑士们被困在一个由巨石围成的圈里,魔物凭借着突然膨大的身躯, 严严实实地朝他们压下来。
武器碰上那怪物皮肤上的黏液, 就像是放在烈日底下的冰块一般迅速融化,骑士们无可躲避, 命悬一线,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意志才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停止攻击。
就在这时,魔物突然停止了动作,窗户大小的耳朵扇动着,像是在捕捉空中的信号。
它恋恋不舍地瞧着几个即将入口的骑士一眼, 然后朝着声音的来源奔去。
佩德等人都不知道这只怪物为什么会突然逃跑,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们沉默了许久,像是怕一出声就打破了美梦似的。
原地修整了一会儿, 还没来得及交流,却见那只魔物重又跑了回来。
同离开之前唯一的区别,就是怪物嘴巴的部位滴答滴答地流着黏稠恶臭的体-液, 从佩德的角度看过去, 似乎缺少了一颗牙。
自从被妇孺皆知的圣殿骑士莱芙·白救了之后, 佩德落下了一个毛病,那就是一旦听到和“牙医”一词相近的单词、一看到钳状物或是缺少牙齿的口腔,就会浑身冒冷汗。不过战斗在前,容不得他犯毛病。
调整状态后的骑士们很快找到这只魔物的破绽, 等到将它击杀之后,骑士们才打破了沉默。
“怎么回事, 它明明能杀了我们,中途偏偏跑了,像是特地给我们机会反击似的——这是我在做梦吗?”骑士甲一边擦剑一边说。
“如果你在做梦,那么我也做了同样的梦。”骑士乙说。
“是的,恐怕我们都没有看错,但说出去没人会相信的。”骑士丙耸耸肩,“魔物就是魔物,它们的行动哪有逻辑可言?”
就在同伴们交流之时,佩德忍着恶臭,掀开了那只魔物的嘴,发现确实消失了一颗牙。
“过来瞧,是……是‘牙医’……”佩德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指着那只魔物的口腔,双腿打着战,不知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兴奋,还是心理阴影被触及导致的,“是莱芙·白……第二次……她……”
等到他的同伴们过去查看的时候,死去的魔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哦,圣殿啊,你清醒一点。”骑士甲抱着剑,担忧地望向语无伦次的佩德。
固然魔物去而复返的行为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但是在他看来,佩德把毫无关联的事情扯到一个远在天边的名骑士身上也并不比魔物找死的举动更合情理。
“路裴格给了它最后一剑,考珀断了一根手指,废了的那五把武器是我补上的——是我们,亲手宰了它。”骑士甲郑重其事地说,“为此差点丢了性命的后赢得胜利的,可不是你嘴里的那个人。 ”
“自从你被莱芙·白救了之后,发生什么怪事都要扯到她身上,半夜还经常做噩梦,醒来就诬蔑人家偷拔了你的牙齿。”骑士乙说,“虽然这件事古怪得像是能被写进传奇故事里的,但可别在这个时候发痴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