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你,哪怕是在伤心也一样心狠手辣,半个台阶都不肯让别人下。
不过,系统其实也不必为了安慰她便要试图烧坏自己的主板……因为柯露斯塔似乎并不需要别人的关怀,她只需要有一个愿意倾听的树洞就够了。
“原来,在妈妈走后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是只有爸爸一个亲人啊。”
“我还有一个外婆,一对姨父姨母,一双表哥表姐……”她掰着指头数着,眼眶微红,每念一个人便要抽噎一下,“竟然有这么多与我血脉相连的人,说真的,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她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拥有这么多份的亲情,应该有机会被这么多的人爱着。
棕发少女蜷起双腿,将膝盖抱在怀中,略微颤抖的嗓音里含着低不可闻的哭腔。她低下头,两滴酝酿已久的泪珠“啪嗒”落在长椅的布面上,将棕红色的绒面浸湿,染出了更深的色泽。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隔了这么久才找到我?”
她轻轻抽噎着,将脸颊埋入自己交错着的手臂当中,低喃自语间满是无法遮掩的悲伤与低落,既像是在埋怨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又像是在埋怨直至如今都一无所知的自己。
“太久了,我与父亲孤独得太久了。”柯露斯塔低低笑了一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如同春日滑落的露珠般从指缝中流出,满载着一滴又一滴真心实意的难过,“他们以为是二十年的分离,但与我而言,明明就是相隔了不知多少次的无尽轮回啊……”
游戏里的柯露斯塔从未得知自己的身份,也从未见过自己其他的亲人。
她曾无数次麻木地站在西赛德镇的一片残垣断壁当中,也曾流浪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背负着世界命运的救世主似乎往往拥有命中注定的孤苦,总是没资格享受到圆满的家庭与完整的爱。
“我要问一问我的外祖母。”
柯露斯塔深吸一口气,低低地说:“我要问问她,将我认回的原因,究竟是不是……仅仅只为了得到一个继承家族的工具。”
多年来的不闻不问,让柯露斯塔难以轻易判断这张请帖中究竟饱含的是冰冷的利益,还是真挚的情感。
她必须要把所有的疑惑都刨根问底。
这样才能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究竟有没有资格成为值得让她依赖与尊敬的“亲爱的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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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瑞姆夫人在请帖里写到,希望在柯露斯塔的全部考试结束、也就是假期第一天的上午时分与她进行会面。
请帖中详细地列出了阿弥瑞姆公爵府邸的地址,并写明会由公爵夫人亲自为柯露斯塔安排马车去接她,后者不必操心任何事宜,只需在相应的时间点走出校门,便会被专人直接妥妥帖帖地送到公爵府的大门前。
“公爵夫人给您安排得可谓事无巨细,”在前往魔药考试的路上,系统一边揣摩着柯露斯塔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请帖里的语气措辞也十分亲密,想来并不是您所预料的那种最坏的结果。”
“……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棕发少女叹了口气,眼珠紧紧盯着手上那张被格罗莉亚老师亲手列出的药剂材料表,状似心不在焉道。
她并没有将缇娜的到访告诉乐缂丝……因为柯露斯塔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再拉上另外一个人同她一起苦恼。
“树洞的话,有老系你一个就够了。”
她冷不丁吐出这句话,实在听得系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问:“临时载体,您说什么?”
“没什么。”柯露斯塔眨眨眼,露出个轻快的浅笑,一边向着教学楼走去,一边捧着那张表格低声背诵,掐着时间做最后的复习。
初冬寒凉的空气将枝头的叶子纷纷吹落,只剩下零星的几片在风中摇晃,正不屈不挠地苟延残喘;但往后一点种植着的松柏却依旧披着那身青绿的外衣,没有半分凋零之态,让这条小路仍然显得生机勃勃。
松柏之后有一面低矮的灰色围墙,看起来十分陈旧,很不结实——或许是因为这条路真的少有人踏足,严重财政赤字的学校便也当没看见一般,连半个金币都不愿意往这种小事上面用。
“止血药剂需要在收尾阶段倒入一勺加过适量蜂蜜的牛奶……这居然是个必考的考点?药剂师们可真闲,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熬魔药的,其实背地里都可能是个一级厨师。”
她吐槽得十分开心,脚下步履匆忙,裹紧斗篷开始抄近路,拐个弯便踩上了小径地面铺就的层层枯叶。
今天柯露斯塔难得的早起——因为“魔药考B等”这一成绩要求的铡刀还在脖子上悬着——她准备在进考场之前多看会儿书,最后临阵磨一次枪。
因此,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清晨里,被树林遮蔽的小路中除了隐约的鸟鸣,就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
“以多花蓼为主要材料的生发药剂,是目前王国可供民间流通的魔药中最为畅销的一种——看来全民秃头的时代真不是开玩笑,这道题居然连续三年都在魔药学的期末考试卷中出现了。”柯露斯塔叹服道,“看来过几天也应该多买两瓶给爸爸寄过去,我觉得他倒是快秃了。”
系统:“……”
你们都考的是什么玩意。
正在柯露斯塔专心致志地背书、两耳不闻周遭事之时,一只手却忽然从她的身后伸出,带着雪白的手套,力道轻柔地拍了拍棕发少女的肩膀。
“——!”
柯露斯塔浑身一抖,猛的往旁边跳去,她反应极快,手中仅用半秒便凝出了一个水球,扬手做出了一个砸掷的动作,直冲这名一声不出便来碰她的不明人士而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柯露斯塔的水球还尚未沾到对方的衣角,空中便猛的传来了一声“噼啪”的巨响!
突兀出现的雷电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将水球击成碎片,这一小块土地上就如同落了场倾盆大雨般,滩滩水迹纵横流淌,仿佛还跳跃着几丝紫色的电弧。
雷系魔法?
柯露斯塔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英俊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冲她微笑着躬身,灿若阳光般的金色发丝被轻风吹拂着扬起,那双眼眸湛蓝清透,满是温和,就像一碧如洗的晴空。
“真是抱歉,吓到你了么?”
王国未来的继承人对她露出了一个含着歉意的微笑,彬彬有礼道:“早安,柯露斯塔小姐。”
第79章 针锋
“……早安, 萨特里克殿下。”
柯露斯塔皱起眉头,望一眼满地萦绕着余电的水渍,勾起了一个不带什么情绪的公式化微笑, “希望您下次和我打招呼的时候, 最好不要再用这种令人觉得‘惊喜’的方式。”
对于她略显不满的提醒,萨特里克倒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反倒是相当随和地耸了耸肩, 息事宁人般试图揭过这个话题。
“好吧,对于刚才的失礼,我必须再次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不过还是请容我多说一句, 刚才那一下可真是相当精彩的水系魔法,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个一年级生的战斗意识会如此出色, 居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可以成功地向敌人发起一次水平不低的攻击……”
在圣光魔法学院当中, 一年级学生的课业安排偏向于理论。
他们会以适应学院环境为主,只能重点学习到一些基础的知识, 却并没有机会在教师们的帮助下提升自己运用魔法的能力。
而这种被称作“神力遗迹”的奇妙力量的奥秘……直到他们升入在二年级后, 学院才会开始让学生进行一定程度的接触与探索。
所以, 从实力角度来看,在诸位二年级生眼中, 绝大多数的一年级孩子们……那还真的就是孩子, 一根手指就能戳倒的那种。
——但是, 柯露斯塔却与他们不同。
萨特里克面上带笑, 发丝在阳光下似乎被淬了一层耀眼的鎏金, 那双瞳眸略显幽深,却借着逆光的站位,将其中每一分意味不明的情绪都牢牢隐藏。
一个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 便能无师自通、精准操纵自然元素的平民魔法师……以萨特里克敏锐的识人眼光来看,她未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这个棕发姑娘就是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剑,看似平平无奇,可一旦等到亮刃之时,则必然会锋锐无比,光芒外露。
这样具有潜力的人物,要么是将她握在手心,为自己所用;要么便是干脆利落地毁掉,不让对方有半分能够反身刺向自己的可乘之机。
作为未来那个既处事谨慎又善于用人的明君,在柯露斯塔对自己没有威胁的情况下,萨特里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而他的妹妹斯妲朗桂却因为视其为眼中钉,所做出的那个“要将柯露斯塔斩草除根”的决定,也未尝不是选择后者的一种表现。
其实,这么久以来,萨特里克一直在犹豫自己应当如何在适当的时机拉拢柯露斯塔,毕竟这个很有警惕心的平民少女曾三番五次拒绝了他的示好,并在私下与格罗莉亚的关系愈发紧密……
这着实对萨特里克的计划非常不利。
因为众所周知,塞伦特帝斯家族是与斯妲朗桂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如此一来,以王子殿下的谨慎,还是先想办法挑拨柯格二人的关系,等她们之间渐渐疏远后,自己再表现招揽之意,这才是最为稳妥的计策。
然而,还尚未等他筹谋出一个合适的离间计,某些变故便在角落当中,陡然却又潜移默化地产生了。
萨特里克上次对药剂大会邀请函派发权利的抢夺,似乎已经引起了斯妲朗桂的察觉与不满,前者名下的多个产业贸易在一夕之间全部受到阻碍,就连原本轻松派发邀请函的任务,也渐渐开始状况百出。
看来这些都是他那好妹妹的反击。
所以说,一旦二公主开始发动攻势,那么只怕像柯露斯塔这样没有什么背景的、尚未被萨特里克收拢的人才,就会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这种极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倒逼萨特里克不得不抓紧“此时”这个并不算最佳的时机,在柯露斯塔仍与格罗莉亚关系亲密的情况下,再一次向对方试探着投出橄榄枝。
而现在,这片寂静无人的林间小径就是一个绝妙的谈话地点。
——继承者选贤举能指南的第一步:说好话、戴高帽。
必须直把对方夸的心花怒放、骑虎难下,这样才能显著提高招揽成功率。
“从记事到现在以来,您可谓是我见过的最为有天赋的魔法师,”萨特里克道,“若是等您升入二年级……不得不说,恐怕整个圣光魔法学院的学生都会黯然失色许多。”
“……”
柯露斯塔愣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顶飞来横帽。
“他想恭维你、给你拉仇恨,临时载体,”还没等柯露斯塔想出个所以然来,她脑子里的系统却先像是很有经验一样炸开了锅,“保持理智,认清自己!哪怕萨特里克把你夸出一朵花来,都千万不能信他的鬼话!”
“我知道,你放心吧。”
柯露斯塔安抚了一下系统,冷冷道:“不过是几颗藏有迷.魂药的糖衣炮弹罢了——早在十岁那年被科维特用这招骗走一整箱海螺壳后,我就痛定思痛,再也不吃这一套了。”
可对面好歹也是个王子,哪怕柯露斯塔已经将他的把戏看穿了大半,也到底不能直接不客气地堵回去。
于是,她露出一抹营业专用的甜美假笑来,状似惶恐地滴水不漏道:“殿下真是谬赞,二年级的诸位学长学姐哪个不比我本事强呀?这份夸奖,我便心领了——但您还是不要因为我即将去考试,就故意说这些话来帮我放松心态了。”
这句话看似客气,却隐含机芒,易如反掌地就将萨特里克给她戴的这顶高帽摘了下来,还将它打为了一句轻飘飘却不易惹人嫌恶的“谬赞”标签。
柯露斯塔堂堂一朵西赛德之花可不是白叫的,她从小被人夸到大,脸皮都不红一下,难道还会屈服于萨特里克这两声不痛不痒的夸赞?
而站在她对面的萨特里克却在柯露斯塔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有些探究地扫向这满脸纯真、笑得毫无心机可言的棕发少女,略有些怀疑对方究竟是虚心还是老成。
……从表情和眼神来看,像是真谦逊。
或许是那份属于好学生的谨言慎行,让她得以误打误撞地保持了理智,没有咽下这句甜言蜜语?
但萨特里克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来,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柯露斯塔那双无辜的眸子,在心中暗暗道:一计不成还有下计。
——继承者选贤举能指南的第二步:软硬兼施,威逼加利诱。
既要牢牢抓住对方难以割舍的某样事物,又要精准地提出问题,直击目标埋藏在心底的、最难以抗拒诱惑的深层欲望。
平民出身的孩子往往纯善质朴,一般而言,只要不是命太差、过得太惨,那“家庭”便必定是他们最容易被拿捏的那一根软肋。
柯露斯塔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平常在被家里人亏待,所以萨特里克决定将“家庭”作为威逼的内容,而“一切为了未来的幸福生活”这个空头支票,则作为吊在驴子眼前的那根萝卜。
在脑中拍板之后,年轻的王子眨了眨眼,笑眯眯道:“你说得对,考试自然是要平心静气……只要心态好,沉稳仔细着点,不愁能带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回去见家人。”
“殿下所言甚是。”棕发少女眼神微动,面上却仍维系着平常的态度,点头赞同道。
“话说到这儿,我好像记得柯露斯塔小姐你是从一个名叫‘西赛德镇’的地方来到学院的?”萨特里克顺口道,“那儿是个很偏僻的城镇对吧……你和你父亲一同生活,平常会不会很辛苦呢?”
柯露斯塔指尖颤了一下,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望着他,略显迟疑道:“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