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吹的脸有些冰,她用手捂着脸颊,小跑过去。
“胳膊怎么弄的?”舒予白轻声问。
女孩挽着袖子,白皙的胳膊上满是颜料,绿的白的,沾的到处都是。
“刚刚在画画。”
她有些抱歉地笑起来:“不小心弄脏了。”
“赶紧回去洗一下。”
舒予白轻轻帮她扯一下翘起的衣领,说:“快回去吧,大冷天的。”
女孩是萧衣画室的助手,叫冬苓,本科生,课余时间跟着萧衣画画,替她干些杂活儿。读研那会儿,许多研究生会带艺考的学生,冬苓正是萧衣带的高考生,当年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进美院油画系。
挺有灵气一个小姑娘。
一阵风把她的发丝吹的翘起来一缕,舒予白轻笑,帮她理好。
冬苓抬头看她,眼眸很明亮:
“予白姐,手好些了么?”
“嗯,好很多了。”
“那就好。”冬苓说:“听老师说,你打算重新开始画画?”
舒予白想了想:“算是。”
“那,加油!”
她又笑起来,很认真地说:“以前就很喜欢您的画。”
舒予白瞧着她,只笑了笑。
这一带景色很美,常常有前来写生的画家。舒予白眺望着山脚下的仿古建筑群,雪天里,黛色瓦片上落满雪花,屋檐上结着晶莹透亮的冰柱,日光下折射着光。
走过不同风格的院落,冬苓的雪地靴停下。
“到了。”
萧衣的画室不大,外头是石砌的墙,门檐下一只木牌匾刻着青色字,光线昏暗,瞧不清。两只纸灯笼亮起橘色的微光,冬苓推开门,吱地一声。
院子里打理的很整洁,一个妇人弯着腰,正在清扫被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
“徐姨。”
冬苓打招呼,那妇人于是抬起头,冲冬苓笑笑。
舒予白跟着冬苓一路往里走,进屋。
精致干净的风格。
一楼是会客厅,茶台上,紫砂壶盖子放在一边,冒着热气。
冬苓带着她上楼,说:“老师在给人上课呢。”
画家的收入来源,一般有两种渠道,一,卖画;二,教学。
哪怕是不缺钱,也有许多画家喜欢通过教学来扩大自身名气。
报班的,一般是画技不足的同行,或是艺术类专业的学生。
到了二楼,冬苓轻轻敲门,里头一个好听的女声说:“请进。”她打开门,萧衣在和一群学生上课,正在画示范,看她们进来了,百忙中抬起头。
里面围成一圈的学生也看过来。
几人打了个照面,萧衣冲她微微一笑。
接着和学生介绍:“这个长头发的小姐姐是我同门,比我画的好。”
一群学生转头看着她,两眼放光。
有人小声开玩笑:“是不是老师女朋友?”
舒予白刚巧进门,披一身风霜,垂眸,及腰长发里素着一张脸,气质说不出的温婉动人。她没听清这玩笑话,萧衣却听见了,也不恼,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倒是想呀。”
冬苓尴尬了,于是关上门,带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师平常在这儿画作品。”
门吱呀一声推开,舒予白环顾四周。白色小窗,一张方木桌在窗下,毛毡上垫了未完成的线稿,蝉翼宣薄薄的一层,透着光,在微风下抖动着卷起一角。
萧衣的笔记本放在一边,屏幕亮着,没关。
舒予白捏着宣纸的一角,凝神看。
“老师画的。”冬苓笑着,语气有些隐约的崇拜:“画的多好呀。”
“嗯。”舒予白又把它轻轻放回,说:“她还是主攻宋画?”
“是的。予白姐呢?”
“我都尝试过。”舒予白轻轻地说:“都挺喜欢。”
“那为什么选了油画?”冬苓问她:“老师说,你的优势并不是西画。”
“……”
舒予白停顿了许久,慢慢地解释:
“手不好,太过精细的,已经画不了了。”
宋画讲究线条,鸟的羽毛,梅花的轮廓,或是轻轻扑撒的雪,都要靠手腕手指的灵敏度来完成。
油画国画舒予白都接触过,年幼时,母亲教她,对着芥子园画谱临摹,长大了要选专业,反而因为审美疲劳,对西画更感兴趣,在美院念了四年的油画专业,读研时又转回去,干起老本行。
如今的风格呢
喜欢的人夸她,说有林风眠的感觉;
不喜欢的则是贬损,说她把两种画一起糟蹋了。
最擅长的,反倒画不了了。
冬苓看着她,目光有一刹的同情。
她给舒予白倒了茶水,让她在里头休息,自己则轻轻合上门,下了楼。
窗外的山像是铺了雪的蓝色宝石。
一片寂静。
宣纸轻轻翻动,瞧见熟悉的勾线笔,她忍不住坐下,一只手捏着斑竹狼豪,轻轻用力,手骨却是一阵刺痛,指尖一颤,毛笔掉落。
纸上一个乌黑的顿点。
舒予白僵硬片刻,眼底有自嘲。
浅绿的茶水仍冒着热气,她只扫一眼,拧开门,扶着楼梯下去。
冬苓在一楼进门处的木桌子上画画。
她低着头,发旋乌黑,很认真专注的样子。
“予白姐,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冬苓捏着她的写生稿。
她走去,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道:“写生的铅笔稿拿回来了,要先自己调整一下。”舒予白的长发轻轻扫过她脸颊,有些痒,冬苓侧眸,见她矮身坐在自己身边,捏着橡皮擦,把底稿擦了下,又捏着铅笔替她改了改,轻声细语的:“注意疏密,留白。”
发丝有轻盈的香气。
她微微晃神。
似乎就有人,永远像杯温醇的茶。
“姐姐,”冬苓目光落在她右手上,目光关切:“你手疼不疼?刚刚好像在发抖。”
“嗯?”舒予白抬眸,不知她这样细心,只摇摇头,眉眼柔和:“还好,不严重。”
冬苓低头继续画,抬头问:“这样行嘛?”
舒予白看的不满意,便低头,用右手轻轻笼着她的手,带着她画。
“这样,落笔有轻重。”
她的长发遮住半边侧脸,语气轻轻的,声音很好听。
冬苓看她一眼,脸颊微热。
第15章
·
——“我去找找,看北京有没有能拜访的老师。”
南雪打开手机,屏幕上是舒予白的留言。天色擦亮,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拉开窗帘,窗外一片白茫茫,几辆车匆匆驶过。
换好衣服,走到客厅,冰箱上贴着舒予白留的便条。
-“粥在砂锅里,凉了记得热一下。”
-“青菜洗好了,直接炒就可以。”
她的字很好看,写便条也是一丝不苟的。南雪撕下便条,最后一句话写的显眼,娟秀的小楷,落笔却很重。
-“你胃不好,不可以不吃早餐哦。”
后面画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脸。
南雪垂眸,唇角很轻微地上扬了一瞬。
粥还温着,南雪拧开小火,看着白粥咕嘟冒泡,清香扑鼻。勺子舀起一口,吹一吹。
片刻,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无奈:
“你问我要你舅舅联系方式做什么。”
南雪抽一张纸巾,擦擦指尖:“找他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
电话那边静了许久,只有呼吸声。
“应冉是个画画的,你找他,是不是为小舒的事情?”
南雪低头,轻轻“嗯”了一下。
电话那边顿了下,问:
“你跟小舒,是怎么一回事?”
南雪蹙眉,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好一会儿,那边才慢吞吞地问:
“听人说,小舒喜欢女人?”
南雪微微诧异,不明白父亲是怎么知道的,只想着,有些事情,大抵是瞒不住的。
她迟疑片刻,嗯了声。
那边微微提高了音量,问:
“那你跟她——”
“朋友。”
南雪很平静:“我又不喜欢女人。”
那边“哦”了一声,似乎不太信,南雪无语片刻,继续道:“我和她要是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
南父默了片刻,又问:“那她有女朋友么?”
南雪皱眉:“有吧。”
这下对方放心了,含糊道:“她要是缺对象,咱们给介绍。那么熟的朋友了,得看着她过得好。”
一片安静。
过了会儿,南雪嗯了声,问:“舅舅电话呢?”
父亲这才忙不迭地道:“好好好,我给你发来。”
挂了电话。
南雪细长食指扯了扯领口,喝不下粥了。
屋里暖气热,弄的人有些闷,还有些烦躁。
·
和舅舅有些时间没联系了。
事实上,自父母离异后,同母亲以及她那边的亲戚便极少来往。
不是没找过母亲。
可她10岁生日那天,扒在母亲别墅的落地窗,往里看,分明看见她带着另一个孩子玩闹。她亲吻另一个孩子的额头,带着他玩积木,根本看不见站在落地窗悄悄往里看的自己。南雪只能穿着不太合身的小裙子逃离现场。那天她意识到,原来母亲不要自己了。
只能和父亲相依为命。
至于从前很疼爱的舅舅
这也是多年后,第一次主动联系。
车窗外是城市的冬景。
兜兜转转,车停在一处冰封了的湖边。
湖心一道长长的木桥,四周是冰蓝色的雪山,有来写生的画家,旅游拍照的;湖岸是白墙黛瓦的民宿。
雪天日光下,碎雪反射出清清冷冷的光,南雪下了车,合上车门,看着湖边那灰黛色的建筑物。是个封闭的花园,里头城堡式的建筑,大理石墙面,一半在岸边,一半架空,伸入湖里。
挺高,五六层的样子。
南雪走近,摄像头转过来,片刻,铁栅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来,笑容很亲切。
“小南来了?”
“舅舅。”南雪叫了他一声,父亲的助理肖何立马从后备箱拿出几卷画。
“难得,这么多年没见了。”舅舅拍拍她的背:“小姑娘越长越俏。”
南雪接过画,递给对面的男人。
“这是做什么?”
应冉挠挠头,送画?给他?没那个必要吧。
南雪垂眸,轻声道:“我朋友画的,舅舅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哦
应冉看她一眼,南雪似乎是不贯找人帮忙的性格,这时微微低垂着眸子,雪白的一张小脸有些红。
还是个小孩儿。
他笑笑,说:“好的啊,没问题。”
·
从应冉那离开,司机带着她离开。
来时走的大路,此刻游人渐渐多了,街道上纷纷攘攘的,易堵车,司机于是调转车头,走起小路。
小路横穿许多民宿,景色很美,白墙黛瓦的院落爬满枯萎的青藤,纸灯笼亮起,屋檐上盖了厚厚一层雪。
南雪眼珠子静静凝视着窗外。
屋檐下挂着的冰柱融化,水珠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路上。
她唇角轻轻弯了弯,低头,把舅舅的微信分享给舒予白。
-“姐姐,跟他学好不好?”
滴的一声,发送成功。
有些民宿门口停了车,巷子变得逼仄,司机怕擦到别人的车,仔细看着后视镜,开的极缓。
旁边一栋小楼,带着花园,乍一看很精致。
谁家开的画院。
南雪抬眸,目光却一顿,那门前停的车,银色车身,蒙了些尘,眼熟的紧。
似乎是
她忙拍拍窗:“停一下。”
司机踩下刹车,看着后视镜,目光好奇。助理肖何从副驾回过头:“小南总?”
南雪没理他,下车,绕过去看门口那车的车牌号,这车连车牌都和舒予白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司机看着她:“?”
南雪神色冷冷的:“你先走。”
另一边。
冬苓捏着蝉翼宣垫上去,勾线笔细细勾勒,勾的是一丛兰草,时不时转过去问舒予白意见。舒予白脾气好,耐心,坐她身边,看她画的不对,就带她一下。
静悄悄的。
冰蓝色香炉里袅袅地升起烟。
隐约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冬苓回过头,瞧见一个清清冷冷的青石板路上,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儿。逆光,看不清表情,她目光似凝聚在两人叠着的手上。
“姐姐。”
轻轻的声音,似带着点情绪。
舒予白回头看,手一抖,画笔在纸上留下一道长痕。
南雪?
“你怎么来了?”舒予白问。
冬苓瞬间察觉到这女孩儿的特别。
刚才她一进来,舒予白的目光就变得不一样,注意力全凝在了她一个人身上,甚至下意识用小指撩起侧颊的长发,坐直了身子。
她是谁?
冬苓有些好奇,顺着舒予白的视线看去。
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短羽绒,在地毯上抖落靴子上的积雪,接着直起身。
她往里走了一步。
淡橘色的光线霎那间照亮了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