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便又有些落寞,转过头去。周策以为自己一句玩笑话惹裴照雪不开心了,说道:“我瞎说的。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要是吃饭不想动手,我就喂你,我不嫌麻烦。”
你想留长头发就留,全潞城只有你一个男人可以留长头发。
那会儿,他也是这么说的。
裴照雪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是“你要如何如何”,只有周策跟他讲过“你想如何就如何”。对着周策,关于周向云辐射他整个人生的桥段一下子全涌现了出来,很多点滴不是无迹可寻的。
他的信仰难道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摧毁吗?
“周策。”裴照雪倏地回神,看向周策,“我今天想自己待会儿,可以吗?”
“……好。”
周策没多问就离开了房间,门关上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眉头拧着,有点阴沉。他打电话让这次跟来的阿亮去查查裴照雪今天都做了什么,有消息立刻跟他汇报。不一会儿阿亮就告诉他,今天裴照雪自己一个人出门了,最后一次能找到行踪是在一家卖冰糖果子的店门口,后来他去追一个人,此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在潞城,哪怕是埋在地底下的事情都能叫周策给挖出来,可是这里不比潞城,周策这次来是谈生意,又不是打架,身边没有带那么多人,但是此刻,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裴照雪不是那种情绪化的人,能让他做出如此反常举动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在延城的生意谈得差不多,齐化风人虽然有点不太好接触,可谈生意向来明码标价,账算得很清楚,也不跟周策绕弯子。周策心中盘算一番之后,觉得回去之后跟刘瑞和陆艾商量过后就能有个结果,就定下了回程的日子。
结果天公不作好,延城忽然又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几日都没有停过,地上的雪一层盖过一层,到后来,雪越下越大,整个延城都仿佛进入到了冬眠的状态,机场车站均已停运。周策没有办法从延城直接离开,只得开车去下一个城市,然后从那里转机回潞城。
齐化风本想为他们安排,周策却婉言拒绝了,叫阿亮先行出发做后续安排,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延城。
那座冰雪铸造的城市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周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裴照雪,心中却变得愈发忐忑。
这里的雪不像延城那么大,但也稀稀疏疏地下着,车行驶到一处加油站时停下来加油。因为这条路比较偏僻,平时没有什么车经过,连加油站都很小,等了好久才等到了一个工作人员出来。
周策下车呼吸新鲜空气,裴照雪还在车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周策环视四周,这里偏僻不说,还背靠山脉,山是白色的,加油站几乎被山势包围了起来。周策回头看了看加油站里面的小超市,手下人刚买了烟出来,这里是加油站没办法抽,就胡乱地塞到了口袋里。
周策扭头,瞥见了后视镜里那个正在给车加油的人,反手时有道光擦过。周策当即觉得不好,一脚踹开了那人,拉开车门把裴照雪拽了出来。裴照雪虽然闭着眼,也是万分警觉的人,意识到危险时也是第一时间有了反应。
小小的加油站不知从何处冲了一群人过来,他们手里提着刀棍,显然是埋伏已久。周策的人都被分了开来,他们手里有枪,但在这个地方开枪纯粹是找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杀周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潞城去,哪怕论资排辈,他都不知道这些是谁的人。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混战起来,手下飞身过来想要护周策离开,只是他们的车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捅了车胎,开都开不动。
想要走,就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来。
裴照雪最先认清了眼前的情况,他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贴身藏着的枪,毫不犹豫地射击最近的两个人的腿部,周策听到了枪声,叫到:“阿雪!”那子弹若是打偏一点都有可能引起爆炸,到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裴照雪是艺高人胆大,其他人可不敢保证自己有这样的枪法。周策身边有两三人保护,他自己也不弱,但是拳脚无眼,很快就挂了彩。周策这次是来谈生意,又不是来找茬儿,根本就没有带阿飞,阿亮又先走了,对方有备而来,哪怕手上有枪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双方均有人员损失,周策见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反而更加冷静了一些。他把大衣脱下来甩到了攻击自己的人脸上,拉住对方的手用力一折,抢过了他手里的长刀。这是街边巷斗最常见的那种窄片刀,跟周家人惯用的刀比起来,长度短了一些,分量上差了很多。
砍人,却是正好。
他拿到不是自己用,而是抛出去给了裴照雪。裴照雪被围住,手里的枪已经掉了,赤手空拳虽不至于打不过,但仍见吃力。裴照雪只听周策大呵一声,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伸手接住了刀,顺势划了半个圆弧出来,在人群中扫出了一个口子。
“跑!”周策叫道。
他们不能全都折在这里,裴照雪的位置是最容易突围的,周策借机冲过去拉扯住了想要阻拦裴照雪的人,他要让裴照雪先逃,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个决定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下的,周策从不畏惧突变和死亡,但他不能接受毫无争取和束手待毙。
可是,对方的目标好像并不完全是他,一部分人跟他缠斗在一起,另外的人立刻去追裴照雪。裴照雪站在原地,那样子竟不是要走。
周策后背被人砍了一刀,他仍是大喊了一声:“阿雪!跑!”
明明他们之间只有数十步的距离,可声音好像无法传递到那边去。周策面前有一把刀举起,他无处可躲,就在接受刀要落在自己身上时候,刹那,自己被人推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裴照雪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居高面对着自己,一手撑着自己脸侧的墙壁,另一只手反手背刀横在肩后,刀刃向上,正好抗住了落下的那把刀。
那人见自己差点砍刀裴照雪的后背上,顿时露出了慌张的神情,他根本不知道裴照雪的速度竟能如此之快,就在下一秒,他就被裴照雪反手击飞,血溅了出来,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这脆生生的响动好像一个按钮,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秒的停滞。
裴照雪早已脱了外套,扯下了自己的领带,单手绕好头发,然后横刀在前,左臂弯曲夹住刀刃慢慢地抽了出来,刀上的血擦在了衬衣袖子上,刀尖指地,轻轻一动露出寒白刀光,顿时杀气外露。
“你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裴照雪丢给周策这句话后,就杀入人群之中。周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起身加入了战斗。只是他背上的刀上很深,血一直往外流,体力也有所下降,只能勉强应付自己这边,实在无法帮到裴照雪更多。
但看裴照雪那边的战况,他手里有刀,如虎添翼,在人群之中来去自如,白衬衣上沾染了诸多血迹,连他脸上都有几滴血珠,可全然不见狼狈,直让人觉得他气势如虹。
这时,忽然有一人搅入局面,那人虚晃之后直朝裴照雪而去,周策见状拦了一下,见这人个子高,面容平静,对着自己出手却尽是狠招。待看清他的样子之后,周策大吃一惊。
不是李应是谁?
可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惊讶消化,侧身躲过李应的拳头,可没想到李应下一招来得更快,直接击在了周策的耳侧。势头到此,周策无从躲避,李应的拳头沉得像是灌了铅一样,周策感觉耳朵里轰鸣而过,头感觉要爆炸,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裴照雪回身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瞪大了双眼,也没有想到会看到李应。
难道这些都是齐化风的人?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43章
“你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李应拍了拍手,那些人就停住了攻势,陆续走到了李应的身后。周策他们的人全都折了,连周策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一切归于平静,刚刚的战斗仿佛不存在似的。
裴照雪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一动不动的站着,他手里的刀刃朝着李应,一副戒备的样子。李应笑了笑,说:“少爷,齐先生想让你留下来。”他下手虽狠,可是对裴照雪的态度又很温和,见裴照雪好久没有说话,又说:“跟我回去吧。”
裴照雪还是没说话。
李应很有耐心,他低下头看了看昏迷的周策,然后用脚踢了一下,问裴照雪:“放心,你走了,没人会知道。”
“我要带他走。”裴照雪说。
“这……”李应眼睛垂下来又看了一眼周策,再对裴照雪说,“不好吧?”
“我要回潞城。”裴照雪说。
“少爷,你该回齐家。”李应说,“你的家人在这里。”
裴照雪说:“我没有家人了,我也不是你们的少爷。”
李应端看裴照雪一阵,说道:“齐先生说过让我不要用强,但是我答应了他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失礼了。”
听到这句话,裴照雪立刻做出了防御的姿势,李应刚踏出去一步,忽然就站定了。他用手点了一点耳朵,好像在听什么,紧接着,他似乎放下了那股要攻击的势头,对着裴照雪笑了一笑,问道:“你跟周策是什么关系?”
“……”
“好吧。”李应说,“我知道让你相信这一切是很难的,你不蠢,不会别人告诉你什么就认定是什么。想要让你相信那些真相,所有的线索都应该被你自己发现的才对。但是齐先生没有那种耐心,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血缘关系是没有办法做假的。他们姐弟关系非常亲密,你母亲的事情对他打击很深。他一直以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牵绊了,直到你的出现。所以他会直接告诉你全部的内容,他相信你可以判断。而且周家能给你的,他能百倍千倍的给你,更何况,关于你父亲的死,周家也脱不了干系,你还不明白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裴照雪说,“不需要你们来管我。”
“齐先生只让我把你带回去。”李应颇为遗憾地说,“其他人,就无所谓了。”他一脚踩在了周策的后背上,袖管里滑出来一把匕首,他的意图很明显,就在即将动作的下一秒,他感觉面前一阵寒意,裴照雪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裴照雪警告他。
“好,好。”李应一点都没有命在别人手上的自觉,他笑得很风凉,匕首丢在了地上,脚从周策的背上离开,双手举过头顶,“你走吧,我不拦你。”
裴照雪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应脸上,他确定李应说的应该是实话,就矮下身来将周策伏在背上,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李应一只手抄在口袋里,和他的人站在原地看着裴照雪远去,并没有上前阻拦。等裴照雪消失后,他就命手下人把余下的人处理掉,而后,他一个人朝着反方向走了一段,路旁停着一辆轿车,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齐化风坐在一侧,一直看着窗外。
“他走了。”李应说,“拦不住。”
齐化风转过头来看着李应,李应说:“当时刀就架在我脖子上。现在就算没有鉴定书,我都相信他是你们家人。”他自顾自说了半天,齐化风却没有反应,旁人会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李应早就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齐化风才说:“他想走就走吧,凡事都有一个过程。”
李应说:“他带着周策走的。”
齐化风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李应自言自语地说:“费这么大劲,生意没戏了,人也没留住,没准儿他还要反过来恨你,哪儿有这么咄咄逼人的舅舅?”他微微外头看了看齐化风,齐化风瞪了他一眼,他就当无事发生一样对司机说了声“回家”。齐化风望向窗外,李应说:“放心,叫人跟着呢,不会出事的。实在不行,我亲自走一趟潞城。”
齐化风还是没回答他,不过李应知道齐化风在想什么。
裴照雪背着周策在路上慢慢地走,这里雪没有延城大,可也是天寒地冻。裴照雪打斗时脱了外套,现在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衬衣,还好他身体强健,耐性又好,此时并不觉得过于寒冷。只是周策的情况不妙,背上的刀口虽然不深,但是长度骇人,裴照雪把衬衣下摆扯了一圈给他包上也无济于事。
可怕的是,裴照雪背着他走了一段路后,就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周策的头垂在他的肩膀上,左耳贴着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往外流血。可能是被李应打拿一下所致。
雪又下了起来,飘落在他们身上。这条路上没有人,也一眼望不到尽头,裴照雪不知道要走多久,饶是他也开始有些担忧。时不时地摸摸周策的手腕,还有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
又过了一阵,周策似乎有了一点意识,动了一下,嘴巴里呼出一点热气。
“阿雪……”
裴照雪无心聊天,但是又怕周策意识昏迷就此死过去,就“嗯”了一声,可周策还是反复叫他名字,好像没听见似的。裴照雪就说:“我在呢,你可以说话,但是别太用力,节省体力。”
周策反应了一下,勉强才说:“你可以把我丢在这里,我死了,你就解脱了。拖着我,你也很难走。”
听了这话,裴照雪心中五味杂陈,他大脑中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他的人生正在被慢慢的颠覆,走到这样一个路口,任何一个选择都有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是错的,他着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有简单的爱或者简单的恨,这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一码事,归一码。”他只能这么一字一句地回答周策。
后来,周策就没有跟裴照雪再讲话了,裴照雪能确定周策是活着的,只是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不见人烟,他也不知道周策还能活多久。如果周策真这么死了,一切就只能归结于时也命也。
他继续走了一段路,听到了远处有车的声音,再回神时,那辆车正好开到了自己的面前。阿亮从车里下来,见两人这般惨状大吃一惊,急忙过来接应。裴照雪已经没有心力讲话了,跟周策一起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车里暖和,他身上的风霜融化开来,神经一松,疲惫和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皮肤上冻得刺辣辣,碰都碰不得。
阿亮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附近城市的医院里,裴照雪只是皮外伤,周策失血过多,再耽搁一会儿怕不是真的就要咽气了。裴照雪只当是周策命大,后来才知道,原来周策派阿亮出来先行探路,当时跟他约定好,如果他们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和他汇合,那多半是出了事情,阿亮即可便宜行事。阿亮等了很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电话什么的都打不通,最终决定沿路过来看看,于是才有了后面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