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飞月顿时也落了泪,她摇头:“不会,星儿月儿会记得阿娘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和阿娘一起?”
“不行,”花飞月依然摇头,“星儿忘了吗?阿娘说她养不起我们了,阿娘要成亲了……我们不能给阿娘添麻烦……”
花星河看着她,终于抑制不住悲伤,正要嚎啕大哭,花飞月忙捂住他的嘴:“笨星儿……你忘了娘说的话了吗?要是不乖乖,我们就要被爹爹赶走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哪儿都不能去,到时候……会死掉的。”
花星河想要饮泣吞声,却依然控制不住抽抽噎噎,在弟弟情绪的感染下,花飞月还是忍不住抱住他,一起小声哭泣。
“星儿长大了……以后,以后不能再哭了,知道吗?”花飞月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
花星河点头,他咬着牙,想要把持续不断地抽噎止住——毕竟,他不能连累姐姐被丢掉。
阿娘说过,他是男孩,要保护姐姐。
在逐渐大起的风儿下,玉树渐响,虫鸣愈烈,两孩童的哭声也随之平息。
“月儿,我冷。”花星河稳住呼吸后道。
花飞月擦干眼泪,勾起颤动的嘴角,说:“那我们回去……小声地,别吵着爹爹了。”
花星河喉咙哽塞,只能点头。
双子渐行渐远,于昊倚着墙,愣在原地,烦躁全消,心中只剩怜悯。
他也许该和花千树好好谈谈……但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合适吗?何况他并不了解花千树,即便他不觉得花千树是恶人,但能抛弃妻子,不被亲生儿女信任的人,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方面是不同的模样。
既然两个早慧的幼儿拼命想保住秘密,也许他不该多此一举。
娘,爹……
于昊再次将视线投向明月。
他们的模样,他还能记到什么时候?
……
初晓,花千宇来到花千树的别院,敲开了他的房门,将还在睡觉的花千树从床上拽了起来,花千树睡眼惺忪,问:“你……做甚?”
“爹有关你禁闭吗?”花千宇问。
“没有,”花千树觉得弟弟的问题很奇怪,“我都多大了,哪有我像小时候一般教训我的道理?还是你想你尊敬的兄长受点苦头?”
花千宇无视他的废话,只道:“那树哥与我打擂,如何?”
花千树看着窗外的还有些昏暗的日光,道:“你……吃饱了撑着?”
“树哥不想试试我这半年长进如何?”
花千树闭上眼,用力地眯了会,又睁开,随后推开被子,脚踩地面,从床上起身,道:“那么,你先去擂台等我,我洗漱完毕便会过去。”
花千宇点头。
花千树抬手搭上弟弟的脑袋,笑道:“长高了不少,再些时日便与我一般高了吧?”
“会比树哥高。”
花千树无视他的大言不惭:“可惜我刚回来不久,你就要远行了。”
“爹和你说了?”
“说了——南边穷苦,此去经年,风尘仆仆,小宇儿自小也未受过什么苦,难为你了。”
“树哥能去,我又何难?”
“我不一样。”
“有何不同。”
“我是去享福的。”
“……”
花千树所言非虚,他在各个落点都买了宅邸,并配备了为数不少的奴仆,在没有父兄管制的情况下,无拘无束,放浪形骸,实在可恶。
……
擂台上,兄弟俩各据一端,花千树左手背在身后,然后勾了勾四指,示意花千宇先发动攻势。
花千宇冲上前去,在离对方仅两步之时跃起,同时抬脚右旋,左腿膝盖准备勾起朝花千树的脑袋撞去。花千树随即抓住了他的小腿,花千宇借着他手上的力左旋,右腿发动攻势。花千树迅速向后下腰,同时用手推了花千宇一把,后者侧翻一圈后单膝落地,只手撑地。
“你是想杀了我吗?”花千树吃惊道。
“不认真点,我怎么能赢你呢——是吧,树哥?”
“呲,”花千树轻笑,“虽然力气见长,但灵活性不如过去啊,这样就想赢我?”
“这才刚开始,你太早下定论了。”
花千宇再次进攻,花千树一再防守,始终没有还击的意思,花千宇刚想催促花千树还击,不想刚在他前头的花千树就用两步转到他身后右侧,随后花千树右手迅速抓住他的右手腕,左脚扫过他的下盘。反应不及时的花千宇没能站稳,随之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击,花千树即刻旋扭他的手臂至肘尖朝上,同时,左手向下按压,将其制服。
花千树听弟弟喉中发出闷响,知道弄疼他了,即刻松手,问:“没事吧?”
花千宇翻身,转了转肩关节,道:“再来。”眼中带着兴奋。
看着弟弟神采奕奕的模样,花千树只能无奈笑笑,然后继续。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见弟弟未有消停的意思,花千树右手四指竖直向上,推出手掌,退后了两步,抬头对着天空道:“千宇,你看日头都这般高了,我们要不改日再来吧?”
花千宇抹去下颚的汗水,道:“树哥这是不行了?”
“你……”花千树摇头,“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但你的兄长我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折腾了——来人。”
他招手,对碎步跑来的丫鬟道:“吩咐下去,我要沐浴更衣。”
“是。”
花千宇解开绑住袖子的布条,道:“一起。”
……
从昨日分别起,乐洋就惦记着要和白道歉,何况现在就要离京了,说不定南下回来后就见不到白了,未免日后遗憾,他想即刻和白和好。思定,他早早跑到长惜院那亭下等候,却迟迟未能见到白的身影。
也许白是在躲他。
看来白真的生气了。
乐洋不想问别人白的所在,只想着自己应该更有诚意,只要白原谅他了,看到他的话,自然会来。
个把时辰过去了,乐洋依然望不到身影,想着也不能耽误照顾公子,他还是在晌午前回了花府,何况也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
乐洋从后门入院子,穿过长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安明熙正站在小池前,身后有阿九陪着他。
见两人一动不动,乐洋也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两人身前的景色——
嶙峋的假山夹缝中几棵吊兰自由生长,阔叶的藤曼从山顶垂下,假山旁的数棵松竹亭亭玉立;靠着假山的水面上的一抹白萍开了花,揉碎了的雪白妆点了这一片绿景;池面下数只锦鲤自在环游;大小卵石布满池边,给这山水美景花了独特的边框,诗意倍增。水池对面墙上的凌霄也开了花,橙红的花朵随着碧绿的藤曼布满墙顶,别具一格。
正在乐洋赞叹着常见的风景细致一看竟倍有情趣之时,他发现安明熙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山水花草上,他看着的是景墙外的天空。
天很蓝,只有几片薄云漂浮。难得将近晌午,阳光却并不热烈。
这熟悉的感觉让乐洋不由地想到了白。
黄公子也想出去外边走走吗?
乐洋随即摇头,打掉了自己莫名的念头。
他又不是白,穿着打扮如此富贵,绸缎色泽鲜艳,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能穿得起,这样的人,哪不能去?
他到底是谁呢?公子何时有这样的朋友?为什么他总觉得黄公子令人熟悉呢?
乐洋转回头,迈步离开。
——问问公子不就知道了。
……
乐洋敲敲门,又唤了几声,却不见有人回应,心想公子不在寝室,他正欲离开,恰见手上拿着一把折扇的花千宇慢步走来。
“公子,这是……”乐洋疑惑。
扇面上“火树银花”这四个大字,角落还有花千树的印章,显无不说明这扇子是花千树的。
花千宇把扇子合上,说道:“树哥说见我离家,把随身宝作护身符传给我。”
“二公子对公子真好。”乐洋感慨。
花千宇顿时笑了:“扇子大不了令工匠重制一把,算不得珍贵。”
乐洋摇头:“东西跟自己久了都有感情,不是新的能替代的。”
花千宇合眼,又睁开,柔和笑道:“乐洋惜情。”他推门进入寝室,乐洋摇摇头,随后跟着进去。
花千宇坐在木椅上,食指轻敲桌面道:“倒水。”
乐洋刚提起水壶,便道:“这水冷了,公子先喝着解渴,过会我再去温一壶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手拿起倒扣在托盘上的水杯,随后将水杯放在花千宇面前,为其倒水。
“无妨,冷的即可。”花千宇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是。”
“把案上的书拿来。”
“是。”
拿书回来的乐洋看着花千宇再次滑开折扇,看着扇面上的四字自语道:“这四字确实更适合树哥。”
“那公子适合什么?”乐洋把书递去后问。
“你说呢?”花千宇合上折扇,把它推到一边。
“嗯……”乐洋仔细思考,“天道酬勤?”
花千宇摇头,笑道:“不如‘天道’——我若是要在这白扇下落四字,那便是‘万象森罗’。”
“为何?”
“取宏大之意。就如我之名——‘千’意在大千世界,是宏大;‘宇’意在宇宙洪荒,亦是宏大。”
“公子的名字自然是好名字。”
“意不在己名……算了,出去这般长的时间,可有遇到什么事?”
乐洋摇头:“等人罢了。”
“谁?”
“便是我前些日子交的朋友。我做了坏事,想找他道歉,但去了长惜院见不到人。”
“随你,有事你便去完成即可,花府仆人多,不必随侍在侧。”
乐洋点头,转言:“那黄公子可是四皇子殿下?”
“想起来了?”花千宇翻开书,找到昨夜未尽的部分。
乐洋点头:“一半靠猜——殿下怎么会来我们府上住?”
正在阅读的花千宇简单作答:“因为他要与我们一同南下。”
乐洋消化了这讯息,但这并没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波动,因为他不以为这旅途多一人会造成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皇子皆守在宫内,不得外出吗?”乐洋问。随后想想,他又摇头:“不是,太子殿下就会来花府做客。”
花千宇抬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我见四皇子……黄公子好像很想外出走走。”
花千宇联想到昨日阿九与他说起的话,但他只淡淡道:“与我们何干,花府并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公子讨厌他吗?”
“为何这般说?”
“平日里公子说话不会这般尖锐。”
“尖锐?”
乐洋点头。
花千宇轻笑:“大概是反常了——我会好好反省。”
第15章 015
花千树叫停的时候,花千宇看着太阳的方向估计时间——
“这还不到一时辰……树哥,你是真的不行了吗?”
花千树从擂台上跳下,背对着花千宇道:“反正胜负早已有了定数,晚一点,早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花千宇跟着下了擂台:“树哥就不想再指点我?”
“能指点的,我昨日就已经指点过了。宇儿继续努力,师父我就不奉陪了。”
花千树接着自言自语:“换乐洋来还差不多,小家伙小巧敏捷,出手比你还狠戾,更有挑战性……”却用着花千宇能听见的音量。
他抬手,一名丫鬟就托着折扇,小跑过来,另一名丫鬟撑开了油纸伞,举过他的头顶——今天的太阳比昨日烈。他甩开扇子,折臂轻轻扇了扇。扇面绘着的墨色山峦之景,着色淡雅并有大半留白。
他转身看向花千宇,问:“人呢?小家伙前日见了我一面,话还没说上两句,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不粘着你就是贴着我,怎么,半年没见长大了?”
“他有事外出。”花千宇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行。
“外出?”花千树斜眼看向弟弟,“近来你可有与他对垒?”
“有。”
“胜负如何?”
“……”
见花千宇不太想说,花千树心中就有个大概了:“想是他又不能全力应对。对你,他总是无意识放轻动作。”
“我无可奈何。”
“但他对你的忠诚与尊敬发自内心。当年辛苦偷师也是为了‘成为对公子有用的人’。”
“我知道。”
花千树侧过脸对着花千宇,眼球转动,示意前方,问:“前面那位美人,可就是近来入住我府的四殿下?”
前方十步远的长廊下,注意到自己也许正被谈论的安明熙毫不回避地看着两人。
“是。”
“专门来看你的?”
“也许是来探敌情的。”花千宇打趣。
“那兄长也去探探敌情。”话音甫落,花千树便阔步走远,花千宇没来得抓住他的袖尾。
花千树作时揖:“公子。”
“你是?”
“在下花千树,单字火。”
安明熙也作了一揖。
花氏一概是他的仇人。他早猜到面前人的身份,虽然也不想给他什么好脸色,但阿九说的对,把情感外泄并不会有好作为。
花千宇也走来,无声作了一揖。
“酉时过后,公子有闲?”
“何事?”
“今夜祈农祭,日暮之后灯火万家,锣鼓喧天,公子可有兴致同游?”
安明熙想也不想便拒绝:“不必。”又想夜市之景难见,不由在心中懊悔拒绝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