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四)
李冬青当初跟宁和尘所说过的话, 算是一语成谶。
他当时就告诉宁和尘, 如果他是刘彻, 他会把这一战的起因全部推给宁和尘,让朝廷的出兵师出有名。宁和尘让朝廷损失了三万兵马,被匈奴人狠狠羞辱,因为这件事而向江湖出兵,算是理所当然。李冬青当时就是这样设想的, 但是他没想到刘彻真的会这样做。
李冬青看向东瓯王,说道:“我不会交人。”
“可以猜到,”东瓯王说,“你一向重感情。”
“不是这样, ”李冬青却道,“感情算一部分,这算是我的私心, 但是就算是宁和尘与我毫无干系,我也不会交出他。”
东瓯王耐心听着。
李冬青道:“这只是他的借口,他想要宁和尘, 是因为宁和尘除了在他手中,在哪里都让他不安,他和宁和尘有仇, 他害怕。但是宁和尘填补不了他的欲望, 他最后还是要吞并江湖,不会因为有了宁和尘,他就收手的。”
“我不会让宁和尘这样荒唐地牺牲。”李冬青看着他, 很严肃认真。
东瓯王说:“但是现在,却没有别的办法,刘彻如果派兵来,我无力抵抗。其实也不能让事态走到这一步,你们月氏一族一直在东瓯生活,这件事情,刘彻也是知道的,他没有阻止,就代表了默许,你们大歌女为了自己的族人,也不会为了宁和尘和他起冲突。”
李冬青说道:“那我就走,很简单。”
他说得如此干脆,火寻昶溟和东瓯王都是一愣。
火寻昶溟怒道:“刘彻怎么会知道宁和尘在这里?”
“你们去和他打了一仗,”东瓯王仍旧和善,说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战场上都是他的耳目,他虽然没有亲身去到战场,但是也和亲身去了,没什么区别。冬青和他凑到一块,自然能想得到,当初一起失踪的俩人。”
东瓯王说:“冬青,你觉得你自己的处境,又有多安全?”
可李冬青却根本无所谓,他什么都不怕,不怕刘彻,也不怕老天爷。
李冬青说道:“宁和尘对我有恩,我敬他爱他,如果我为了自己的处境放弃他,那我真是连猪狗都不如。你若是真的了解我,何必多说?这世上,泥人也有血性子,谁也有不能动的逆鳞。”
东瓯王说:“年轻人,消消火。”
李冬青意识到失态,把肩膀放下。
火寻昶溟问道:“没有别的办法?”
“跟皇帝打交道,哪里有缓兵之计?”东瓯王说,“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罢了。更何况是你们输了。”
李冬青后悔了,他才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输,不存在置身事外、虽败犹荣之类的种种。
火寻昶溟看了眼李冬青,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心里也有些紧张。他了解李冬青,这是一块硬石头,谁也说不动。
李冬青站起来,说道:“我去找大歌女罢。”
东瓯王抬头看他,问道:“唉,有时候,一步踏错,你这辈子就完了。你何必等自己日后后悔?”
“我一年前就可以苟安,”李冬青回视他的目光,说道,“我可以留在伊稚邪麾下,也可以回长安,当太皇太后膝下不成器的孙儿,结果我来了这里,我没有为此后悔过。”
李冬青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了自己,说道:“人没必要只走舒服的路。”
东瓯王便笑了,释然了。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总是克制不了自己想要对别人说教,看着别人活得不对,忍不住要指点一二。虽然讨人厌烦,但也是出自真心,可是若是那人不听,东瓯王反而欣赏他。
李冬青给他告辞,然后转身走了,火寻昶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个,那我也走了啊?”
东瓯王一挥手:“快去吧。”
火寻昶溟也不敢说什么,跟在李冬青屁股后头,李冬青走在半路上,突然转了个方向,去了王苏敏家里,门锁着,王苏敏不在,应该是在当值。
李冬青两步就蹬着墙壁翻墙进去了,火寻昶溟在外头莫名其妙地等着,也不方便跟着翻墙进去,没一会儿,李冬青拿着鱼尺刀出来了。
火寻昶溟咽了口唾沫,说道:“啊?”
李冬青道:“‘啊’什么?”
“还要打架?”
“不打。”李冬青说道。
火寻昶溟看他现在不是很好说话,就没敢再问,他跟在李冬青身后一直到了大歌女的府上,大歌女和三四十个歌女吃住在一起,其实不太方便说话,但是李冬青也没办法做得更周到了,他自己也有急事要顾全。
李冬青进府前,回头看了眼火寻昶溟,火寻昶溟登时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警惕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用了,”李冬青说,“只是说几句话。”
特意拿了鱼尺刀来说话?这让火寻昶溟怎么相信?他说道:“说几句话,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李冬青说:“总之就是不方便,你可以在这等我。”
火寻昶溟也没办法,他一贯听李冬青的吩咐,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自作主张,结果李冬青没等他做挣扎,就已经一转身进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不容他反驳,火寻昶溟望着他背影,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说完。
李冬青进了府中,府上大门敞开,他径直走进去,迎面走来了一个女孩,李冬青彬彬有礼道:“麻烦引见一下大歌女。”
那女孩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大歌女不在。”
“那我在这里等她回来。”李冬青说道,他心里早有准备,拿刀的右手背在身后,立在院中。
那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放了水的铜盆,擦身走过他进了主屋。
李冬青站在府上,其实他自己感觉并未等了很久,因为期间也想了一些事,不知不觉间天居然已经黑了,他连个姿势也未动过,仿佛是一颗长在院里的松。夜幕时分,主屋点起了灯,便看得见窗边坐的人影。
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个姑娘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请进去吧。”
李冬青这才动了,把刀一旋转,刀尖儿朝上,长长的刀柄握在手上,一掀衣袍走了进去。
火寻郦倚坐在窗前矮桌旁,并未看他,李冬青走过来坐下,她才说道:“这把刀自从打出来,还没见你用过,来见我倒是带上了。”
“不是,”那刀在李冬青手上耍了一下,转了个圈便放在了桌上,把旁边的女孩们吓了一跳,差点动了手,李冬青却把刀往她面前一推,说道,“是想把它还回来。”
火寻郦不意外,连眼皮也没抬,看着那把刀,手抚摸了刀身,说道:“好俊的一把刀。”
“这锻刀的精铁粉,就算是刘彻找遍天下也找不到这么多,从大月氏带来的那些,全都用在这把刀上了,你居然想把它打成一把刀,你想要刀,也如你愿,找铁匠、打刀片,磨刀身,也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出来,结果这刀的主人一次未用过,就这么还回来了,你还给我,我留着它干什么呢?”
李冬青说道:“好东西应该留给配得上的人,我配不上。”
火寻郦终于抬头看他,说道:“你不是配不上,你是不敢用。”
这话说得也对,李冬青没法反驳,也不大想反驳,他不想回去得太晚,让宁和尘惦念,便开门见山道:“我要留下宁和尘,不可能把他交给刘彻,你想怎么做?”
火寻郦摇头苦笑,并没有回答他。
李冬青说道:“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为难,如果你不想和汉朝廷冲突,我不会在这里给你惹麻烦。”
火寻郦说:“等了你一天,就想等到你走,怕的就是听见你说这种话,听见了好像是拿针在扎我的心。”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宁和尘永远在李冬青的心中更重要一些,明明宁和尘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付出,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月氏赢才对。
火寻郦低声道:“凭什么?”
“宁和尘自作主张,他为了自己的朋友,在吞北海之战现身,他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火寻郦质问道,“凭什么我月氏要为他的莽撞负责。我让你去帮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们没有办好这件事,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做错了什么?”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李冬青输,他早已经认了,便低头道:“我没有别的办法。”
火寻郦说:“就算把他交给刘彻又怎么样?刘彻根本不会杀他,你不想放他走,根本不是为了宁和尘,而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而已!”
李冬青抬眼,说道:“不是这样,不是为了我。刘彻连自己的将军都杀,他凭什么不杀宁和尘?我不能冒这个险。你说刘彻不杀他,那只是你自己猜的。”
火寻郦咄咄逼人,问道:“你敢说你一点私心都没有?”
李冬青便不说话了。
“果然如此,”火寻郦疲惫了,倚在窗上,说道,“月氏喂不熟你这个白眼狼。”
这话实在太难听,李冬青也忍了,没有反驳。
火寻郦沉默良久,一时间没人说话,来了个姑娘上来倒茶,看了李冬青一眼,李冬青本来没看,可那女孩磨磨蹭蹭地瞟了他两眼,他就扫了一眼,就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丫头,当初在乞老村的时候,邻居家的那个小女孩。
李冬青来了东瓯之后,并未见过她几面,都是匆匆一见。
火寻郦对她说道:“下去吧。”
丫头便又看了他一眼,抱着托盘走了。
火寻郦说:“如今这个形势,你告诉我,如何能保全宁和尘?你想我怎么做?”
刘彻虎视眈眈,他刚赢了一场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的路。东瓯王不可能为了月氏而和刘彻作对,月氏也不可能保全宁和尘。谁都想要推宁和尘出去。
李冬青说道:“我知道没有办法,我可以带他走。”
大歌女累极了,笑道:“你们走了,倒是像是成全了我们,可若是月氏交不出人,刘彻难道就会放过我们?”
这分明是一个死结。
李冬青跪坐在塌上,久久沉默,半晌后道:“我此生其实少有后悔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后悔了。”
李冬青道:“在吞北海的时候,我不该放过任何一个人。”
第46章 三死黄金台(二十五)
午夜的时候, 在长安城未央宫。
卫子夫刚刚落灯, 本来已经准备睡了。
忽然外头亮起一大片火把的光,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头纷至沓来,外头人影幢幢,那气势仿佛是阎王爷要来提人,卫子夫惊惧极了,就在此时门霍然被从外头推开, 一开门却是刘彻,他大刀阔斧地走进来,卫子夫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她慌忙走下来,哀惧道:“皇上?”
“给我找, ”刘彻一挥手指挥下人蜂拥而入,他一手扶起卫子夫,说道, “莫怕。”
卫子夫在他怀中回头望去,整个寝宫的物什被翻了一个遍,她一头埋进了刘彻怀里, 眼见就要落泪,刘彻却未在意,视线仍然放在那些人的身上。
这时忽而有一个下人大喊道:“找到了!”说着便举着一个扎着银针的人偶跪在了刘彻的脚边。
刘彻并未拿起那个东西, 却是卫子夫吓惨了, 脸色当即一白,连连摇头,她从未见过这个东西。
刘彻说道:“好一个皇后, 好一个皇后!这就是她放在你枕下的东西。”他一转身坐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床榻上,手腕搭在膝盖上,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她还建了祠堂,你知道吗?她诅咒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卫子夫看着那人偶,仍然怔怔地,仿佛是还没有缓过来。
刘彻长吸了一口气,说:“把御史大夫叫来。”
卫子夫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抬头,刘彻却没看她。叫御史大夫来,是要干什么?
今夜的未央宫便没人能睡,卫子夫肚子里怀了孩子,却还是得在未央宫陪着,心里不能说不忐忑,再想起那个人偶上的银针,手放在肚子上,是又怕又慌,人躺在被子里,手脚还是冰凉,冷汗阵阵。
这事实在太突然,她毫不知情,刘彻闯进殿里,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巫蛊是大罪,卫子夫躺在床上想起法律来,好像涉及到皇族,是死罪。陈阿娇嚣张跋扈,屡屡欺辱她,可若是陈阿娇因她而死,她只觉得害怕。
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过了良久,门外才有了响动,她以为是皇上,赶紧坐起来,却是下人走进来,问道:“建章监卫青求见。”
是卫青来了。卫青的性格如此谨慎,他自己是不会半夜来自己姐姐的塌下的,定是皇帝叫卫青来的。卫子夫便说道:“请他进来。”
卫青穿着布衣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卫美人。”
卫子夫说:“是皇帝叫你来的吗?”
“是,”卫青低头说,“我本来睡下了,这才耽误了些时间,来得晚了些。”
卫子夫看着他,责怪道:“难道我还会怪你来得晚吗?我知道你这人谨慎,可这里只有你我,你还至于叫我卫美人吗?”
“姐姐,”卫青改口唤道,然后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卫子夫便将今晚上的事情讲给了他,卫青听了,却是一句话不说。
卫子夫说:“皇帝叫你过来,是想你陪我说说话,你却好,什么话也不说。”
卫青:“这是皇上的家事。”
“你不是皇上的家人吗?”卫子夫反问说,“算了,我其实也不想聊这个,只是怕极了,那个人偶不知道在我的枕头下放了多久,只要一想起来,我就……”
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她在后宫待了不到两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担惊受怕。
卫青不敢给他擦泪,只能看着,半晌后才说出一句话来,说道:“不要哭了。”
卫子夫自己给自己抹泪,她身上独有小女人的姿态,让男人无法不怜惜她。卫青看着,便说道:“我在战场上,险象环生数次,一直在想公孙敖给我说的话,他说我们姐弟在长安城毫无仰仗,我们只能靠自己。我只能赢,不能输,我要成为我们姐弟的仰仗。”